外卖大战,为什么永远停不了

《经济日报》的一位名叫佘颖的记者,写了一篇文章外卖大战该结束了!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在其官网上进行了转载。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什么呢?文章说,因为外卖平台(美团、阿里、京东)砸了七八百亿打价格战,导致餐饮价格下跌;而餐饮价格一跌,就把我们国家的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给硬拽下来了。所以,这种让老百姓喝1分钱奶茶的行为,是在搞内卷,是在拖累经济大盘的回暖,甚至阻碍了宏观调控,必须立刻、马上用行政手段叫停!

一)荒谬的逻辑

《经济日报》那篇文章的逻辑起点,非常滑稽。文章说,反映我国居民消费价格的CPI持续下跌……这说明,消费本该回暖,却被什么硬‘拽’下来了。‘拽’住它的,就是餐饮。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说你们这些外卖平台,太不懂事了!国家需要CPI上涨,需要数据好看,你们怎么能随随便便降价呢?你们降价,让消费者占了便宜,但是破坏了宏观数据,你们这就是缺乏大局观,是在搞破坏!

你看,在这种逻辑里,消费者喝不喝得起奶茶不重要,企业能不能卖出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是那个叫CPI的数字必须涨上去。为了让数字涨上去,哪怕让奶茶重新卖回20块钱一杯,哪怕让一半的人喝不起奶茶,也是值得的。

什么是经济?经济不是统计局表格里冷冰冰的CPI数字,经济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改善自身处境,而做出的自愿交换行动。

你想啊,外卖平台上为什么会出现1分钱的奶茶?

这背后,是平台为了争夺市场份额,自愿拿出真金白银补贴;是餐饮商家为了增加订单密度,自愿配合平台的活动;是消费者看中了实惠,自愿掏出手机下单。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强买强卖,没有谁拿枪指着谁的脑袋。平台付出了资金,收获了流量和用户黏性;商家付出了极低的利润甚至微亏,收获了单量和未来的复购潜力;消费者付出了1分钱,收获了一杯美味的奶茶。

你不要听经济学家和媒体记者坐在办公室里瞎分析什么宏观受损,只要两方在自由市场上达成了一笔交易,就百分之百证明,在交易的那个瞬间,双方都认为这笔交易提高了自己的效用。否则,这笔交易根本不会发生!

也就是说,这1分钱的奶茶,是实实在在地创造了社会总福利的。它带来了无数的正外部性,让普通人享受到了技术进步和资本积累带来的红利。

但是,《经济日报》的记者和市场监管总局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认为价格必须高,企业利润必须大,这样才叫经济好。他们完全忽略了,市场经济的本质是消费者主权!

任何政府对市场的干预,无论是设定价格上限(防通胀)还是设定价格下限(防通缩、反内卷),本质上都是一种暴力威胁。当监管部门高喊外卖大战该结束了,他们不是在主持正义,他们是在剥夺消费者的选择权。

如果你顺着《经济日报》的逻辑推演下去,会得到一个极其荒谬的结论,既然价格下跌会拖累CPI,那干脆我们出台一个规定,全国的餐饮价格统统翻倍!一碗面条原本卖15块,明天开始必须卖30块!这样一来,CPI是不是瞬间就起飞了?宏观数据是不是立刻就回暖了?

可是,真实的老百姓的生活呢?老百姓的真实购买力会瞬间腰斩,无数人会因为吃不起30块钱的面条而选择自己做饭,大量的餐饮店会因为没有顾客而倒闭,成千上万的外卖小哥会失业。

你看,保护所谓高价格的宏观数据,最终带来的必然是真实的贫穷。

那些高呼反恶性竞争的人,往往是竞争中的弱者,或者是试图通过权力寻租来维持高利润的既得利益者。当官僚机构和部分媒体试图充当市场裁判时,他们其实是在组建一个隐形的卡特尔(垄断联盟)。他们见不得竞相压价的补贴造福消费者,他们要把真正惠民的商业行为污名化为内卷。

这不仅仅是经济学上的无知,这就是典型的语言腐败。把造福消费者的竞争抹黑成恶性内卷,把剥夺消费者福利的干预美化成维护经济运行。这种打着高尚旗号的干预,才是对经济大盘最大的破坏。

二)回归商业逻辑

如果你是一个懂商业的人,你会发现,这场外卖大战的确是不正常的。

你想啊,外卖大战最惨烈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2014年到2017年。那个时候,美团、饿了么、百度外卖三足鼎立。

那时候打价格战,逻辑非常清晰,为了拉新。那时候全中国还有大批的人没有用过外卖软件,平台砸钱发红包,是为了培养用户的消费习惯,是为了拉商户上平台,是为了吸引外卖小哥加入配送,是为了把盘子做大。

那是增量时代的跑马圈地。

但是今天呢?已经是2025年、2026年了!中国的外卖市场拉新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整个行业已经进入了存量博弈。

在存量时代,从表面上看,继续搞基于简单粗暴的价格补贴,商业上是不成立的。因为你今天花3块钱补贴拉来一个用户,明天他不补贴了,用户立刻就跑到隔壁平台去了。这种没有忠诚度的流量,买来有什么用?

既然不符合常理,为什么这几家千亿、万亿市值的互联网巨头,还要像疯了一样把钱往水里砸?他们真的只是为了争一时之气吗?

这里面藏着一个制度后遗症。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现在的价格战,本质上是企业被禁止二选一之后的无奈之举!

我们来理一理这个逻辑。在正常的、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中,企业是怎么建立护城河的?是通过自由契约。

假设我是美团,我发现了一家做黄焖鸡米饭极其好吃、潜力巨大的商家。在自由市场里,我会怎么做?我会跑过去跟老板谈判,老板,你的店很有潜力,我准备倾平台的所有资源,给你最好的推荐位,给你提供最低的抽成比例,甚至我提前借给你一笔钱帮你重新装修、扩大产能。

作为交换条件,你必须和我签一个独家协议——你只能在美团上线,不能去饿了么,不能去京东。

这叫什么?这就叫独家交易,俗称二选一。

但在过去几年,这种商业行为被我们的反垄断监管部门给严厉禁止了,甚至开出了天价罚单。监管部门的理由是,你这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你这是剥夺商家的选择权,妨碍了市场竞争。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我们要回到真实的商业视角。排他性协议(二选一),根本不是什么垄断霸权,它是企业为了保护自己前期巨大的投资(流量、技术、资金扶持)不被竞争对手搭便车的合法产权契约!

你试想一下,如果不允许二选一,会发生什么?

美团辛辛苦苦花了大把资源,把这家黄焖鸡米饭捧红了。刚一红,阿里的饿了么跑过来了,老板,美团给你啥条件?我这免佣金,你把店也开到我这儿来吧!因为法律规定不能二选一,老板当然乐意多开一个渠道。结果呢?美团花钱种的树,饿了么跑过来摘了果子。

当你用行政权力阻止了一家企业通过契约建立真正的商业护城河时,你就永远给了其他竞争对手一个低成本挖墙脚的机会。

这就好比说,法律规定你不能给自家的果园建围栏。只要果子熟了,路过的张三李四王五都可以进来摘。那你作为果园的主人,你会怎么做?你没法建围栏防守,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竞争对手来摘果子之前,拼命降价,甚至亏本把果子塞给消费者,或者花钱雇保安天天在果园里跟对手打架。

京东、阿里、美团现在的价格战,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爆发的。

因为不能二选一,美团没办法把优质商家牢牢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阿里和京东一看,哎,你的防线是透风的呀!那我还客气什么?反正不用自己费心费力去培育商家了,我直接拿几百亿现金砸进去,给用户发免单券,硬生生地把美团的订单抢过来就行了。

面对阿里和京东的资本攻势,美团能怎么办?它的契约武器被没收了,它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也拿出几百亿来对打。

你看懂了吗?这不是基于技术创新、成本优化和效率提升的良性价格战,这是一场因为产权(自由契约权)遭到破坏后,被迫爆发的防御性消耗战。

监管部门把二选一打掉,以为能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结果呢?迎来的却是商业价值低下的价格战。

现在,反垄断的余波还没散去,同一个监管部门又跳出来说,哎呀,你们这样打价格战太内卷了,拖累了CPI,你们赶紧停手!

这就像是拔掉了一个人的盾牌,逼着他在角斗场里和人肉搏,等他打得满身是血的时候,裁判又跑出来说,你这人太暴力了,影响了场容场貌!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如果不恢复企业基于自由契约的护城河建设,这种低水平的、互耗式的价格战,永远会像幽灵一样反复发作。

如果真的按监管的要求,强行让平台停止发券、停止补贴,甚至强行规定一杯奶茶外卖不能低于15块钱,外卖大战是不是就真的熄火了?那些被竞争压力搞到头大的餐饮老板是不是就迎来好日子了?不!

三)价格战永不眠。

如果你们这么想,那说明你对真实商业还是缺乏体感。

假设平台今天全部被叫停补贴。请问,那些餐饮商户就不打价格战了吗?错!价格战会从平台与平台之间,转移到商户与商户之间,而且会打得更加刀骨见血。

为什么?因为餐饮行业的底层财务模型决定的。

我们来模拟一个真实的餐饮店老板的处境。假设你在北京某个商圈开了一家面馆。你的主要服务范围,就是周边3公里半径的写字楼和社区。

每个月,你的房租是3万,员工工资是4万,水电折旧是1万。这加起来的8万块钱,在财务上叫什么?叫固定成本。这意味着,不管你今天卖出10碗面,还是1000碗面,这8万块钱你是雷打不动要交出去的。

一碗面,你卖20块钱,面条、牛肉、调料的成本(变动成本)是5块钱。在线下堂食,你的毛利润率高达75%(赚15块)。听起来很赚对不对?

但是,一家面馆的生意是有极其明显的峰谷的。中午11点半到1点半,店里人满为患,可是到了下午2点到5点,店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是这时候,厨师在发呆,服务员在玩手机,房租在滴答滴答地流逝,固定成本一分没少。

这时候,外卖平台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外卖突破了你店里的座位限制。

如果这个时候,你在外卖平台上挂出一个下午茶特惠套餐,一碗面+一瓶汽水,原价25,你只卖9块9!

同行一看,疯了吧?9块9,扣掉食材成本和平台抽成,你一单只能赚1块钱,这不是扰乱市场吗?这不是恶意内卷吗?这不是《经济日报》痛批的牺牲品质、赔本赚吆喝吗?

但你作为老板,你心里最清楚,下午3点,我不接这单,我赚0元;我接了这单,哪怕只赚1块钱,这1块钱也能帮我分摊掉一部分房租和工资!只要这碗面的售价大于变动成本(食材),我就应该疯狂地卖!

这不仅是追求规模效应摊薄固定成本的经济学铁律,更是餐饮商家极其高明的拉新策略。

在一个3公里的商圈里,顾客的胃口是有限的,但他每天面临着上百家外卖的选择。作为一个新店或者想要扩大份额的老店,我怎么让别人尝到我的手艺?最好的办法就是亏本卖体验。

商家心里算的是一本大账,我今天一单亏3块钱,卖给你一份9块9的豪华套餐。只要我的味道足够好,食材足够新鲜,你吃完之后被惊艳到了,下次你想吃面的时候,你会主动来我的店里吃20块钱的堂食,或者在外卖上点一份不打折的正常餐。我用一次亏损的拉新,换来了你未来一年的复购(LTV,客户终身价值),我赚翻了好吗!

你看,这才是商业的真相。

餐饮企业只要有能力创新,对自己产品的味道有信心,确信自己能让客户复购,他就会源源不断地、想方设法地做降价促销。

他们会把原本5成的线下堂食毛利,主动压缩到只要一成。这种追求规模、追求复购的价格战,哪怕没有平台的补贴,也会生生不息地打下去。

哪怕只有一家外卖平台了,无数家餐饮企业也会在这个平台上打得你死我活的,价格战停下来?怎么可能?

那么,是谁在面对价格战时嗷嗷叫苦?是谁在媒体面前痛哭流涕,说内卷让我们活不下去?是谁在呼吁国家赶紧管管?

永远是那些缺乏竞争力的平庸企业!

是那些味道一般般、服务态度差、卫生条件堪忧的餐馆。对于他们来说,一旦跟着打价格战降价,那就是真的亏钱。

因为他们的东西难吃,消费者冲着便宜买了一次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买第二次(复购率为零)。他们无法把短期的降价转化为长期的客户价值。

于是,这帮被市场淘汰的落后者,不去反思自己手艺不行,不去提升管理效率,反而把气撒在了价格战头上。他们跑到媒体面前装可怜,而像佘颖这样的记者,缺乏基本的商业常识和经济学素养,一听到这种哭诉,立刻圣母心泛滥,大笔一挥,写出了一篇外卖大战拖累宏观经济的奇文。

这就好比是在一场马拉松比赛中,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大喊,前面的跑太快了,导致我呼吸困难,严重影响了我的健康,所以裁判必须命令所有人改成走路!这不是很滑稽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市场监管部门真的采信了这种逻辑,出台政策去保护这些落后的餐饮产能,去限制那些有竞争力商家的降价促销权利,结果会怎样?

结果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整个餐饮市场的平均水平将停滞不前,效率将大幅倒退,消费者将不得不花更多的钱,去吃那些本来早该倒闭的难吃的饭菜。这就是用全社会消费者的利益,去补贴一小撮平庸的生产者。这将是一条通向贫穷的道路。

这个世界其实非常简单。只要是花自己的钱,承担自己的风险,在一个没有暴力强制的市场上为了讨好消费者而绞尽脑汁地竞争——无论他们是发1分钱的免单券,还是搞买一送一的疯狂大促——我们都应该为他们鼓掌。因为这就是推动人类物质文明进步的最伟大的力量。

而对于那些坐在书斋里,看着宏观数据凭空脑补,天天试图用一纸公文来教导企业家怎么做生意、教导老百姓怎么过日子的国师和媒体人们,我们只能用托马斯·潘恩的那句话来回应:

当一个人宣扬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或者试图去规划他根本不懂的系统时,他已经做好了给社会带来灾难的准备。

市场经济从来不会失灵,失灵的,永远是那些试图僭越市场、包办一切的狂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