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投,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敢干、干什么都不用负责

前些天刷到蔡雅琦律师的视频号,连着两个视频,都是同一个沿海城投公司的管理人员投的稿。

第一个视频说了一堆城投的事儿,被夹了。

第二天又投了一个,这回更细。

投稿人在城投下属二级公司干了八年。

他说全国的城投都在举债过日子,账上没有现金流。政府一把手有什么事张口就来——居民楼着火了要安置,让城投干;专项债要花了,让城投编故事立项;招商引资要好看,外地企业来必须跟城投成立合资公司。活儿干完了,钱呢?等三年五年是常态,等到民工来政府门口闹事,等到民营企业破产,这事儿才会往下推进。

他还说城投下面分A公司B公司,A公司是发债主体,B公司是运营主体。A公司申请了1000万专项债,B公司中标来运营,运营六到八年,还本付息总共要还1300多万,相当于6%到7%的利率。

项目干完了,固定资产归A公司,B公司什么都没剩下。那为什么还要干?因为A公司通过招投标和委托运营协议履行了监管手续,合规了;

B公司有了一个1000万业绩的项目,解决了现金流,满足了营收指标。至于还不还得上钱——没人真关心这个。B公司自己都开不出工资来,“活一天是一天”。

投稿人最后说,城投存在的意义能说得过去的就两点:领导干部用得顺手,可以简化流程、规避风险;可以解决一部分就业——给那些考不上公务员但跟体制沾亲带故的人安排个工作。

托关系进来的人大部分没啥工作能力,工资比干活的还高,导致大家都不干活儿。

他说现在的城投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管盖房子、发债的平台了,基本是当地的“超大型国企”,政府把所有特许经营权都给了它——除了传统的地产、基建、公交、绿化,还涉及能源、养老、体育场馆、充电桩、低空经济,沿海的还能养扇贝、搞海上文旅。评论区有人说他们那儿的城投还干教培。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01 城投到底是个什么机构?

早年它就是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修路、建桥、搞开发区,钱不够,成立个公司去借钱。

那时候还算有个明确的功能定位。后来慢慢地,它从“融资平台”变成了“什么都能干”的巨无霸。

投稿人说得很直白:城投就是地方政府的一个部门。集团一把手是处级干部,到哪个市局也是一把手,政府开大会落不下他。

地方政府没钱了——过去靠卖地,现在房地产饱和了,卖不动了——要发展、要保民生,到处都是窟窿。怎么办?设置壁垒,把特许经营权划给城投,让城投去收钱。

拿停车来说。老百姓家门口免费停了多年的车,突然一天城投过来画个线,每天得交钱,不交就起诉。更狠的是,有的地方城投跟银行合作,智慧停车能自动从银行卡上扣钱。评论区有个比喻很形象,说城投就是夜壶——大家都嫌脏,但不得不用。

这让我想起两千多年前的事。

汉武帝时期,桑弘羊搞盐铁专卖,理由是“国家要用钱”。盐铁一旦官营,就停不下来了——太赚钱了。当时民间的“文学”们批评这是“与民争利”,说“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桑弘羊一个人舌战群儒,发言一百三十多次。最后酒专卖取消了,盐铁专卖留下来了。

两千年过去了,剧本没怎么变。

一方说“国家没钱,得垄断”,一方说“你这是与民争利,民间经济都被搞死了”。桑弘羊赢了辩论,但西汉后期的民间经济什么光景,史书上写得清楚。

02 城投什么都干,后果是什么?

第一个后果是债务。

据测算,2026年城投有息债务的整体付息规模大约是2.83到2.94万亿元。城投债“到期+回售”的规模达到4.2万亿元,创了历史峰值。全口径有息债务从不足17万亿飙到2026年初的60万亿以上。

这些钱最后谁来还?

投稿人说得明白——中央要求化解地方债务,什么330、630、930,你报了银行就给你贷款帮你还。“借新还旧”——这四个字概括了城投债务的全部逻辑。

第二个后果是效率低下。

投稿人举了个例子:他所在的业务板块,集团内有四家公司,都要参与市场化经营,但都没有走出去的能力,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本地蛋糕就那么大,狼多肉少。于是互相过一手,自己做不了的部分包给第三方——刷了双份的GDP。

四家公司要四套财务、四套办公室,沾亲带故的编制也解决了。有能力的人走了,剩下的都是老油条和关系户。

第三个后果是与民争利。

地方政府把特许经营权都给城投,本质上是设置市场壁垒。这跟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2025年3月,习总书记在贵州考察时就强调要“坚决破除地方保护、市场分割”。

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市场监管总局5月启动了专项行动,重点整治招标投标领域的区域壁垒。但地方保护这件事,说破除容易,真破除难——因为它背后是“地方政府没钱”这个硬约束。

第四个后果是没人负责。

投稿人说得很尖锐:几个亿的项目说黄就黄,这么大的财产损失,谁批的?没有人承担责任。“除非那个领导落马了,否则还没见过哪个领导因为这些事儿受到处分或者入刑。”领导高升了,债留下了,项目烂尾了。这叫什么事?

湖北武穴有个现成的例子。一个叫“阿里巴巴武穴产业带”的项目,众磊置业留下16.8万平方米烂尾建筑,占地252亩。城投接手地块和债务,再转给下一个接盘方。地还是那块地,债还是那些债,换了个名头接着转。谁为这16.8万平方米的烂尾楼负责?没人。

03 为什么城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投稿人分析了一个关键原因:领导太想进步了。

有些项目,下面的人在听项目报告的时候都觉得不靠谱,但领导被洗脑成功了,“就是得干”。这些项目有些是奔着骗专项债或者骗国家补贴去的,骗补失败反被套。“这种项目不用多,有5个就负债累累,压得喘不上气。”

这里有一个制度逻辑。

公共选择理论讲过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政府官员也是经济人,也会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一个城投领导上马一个项目,成功了是政绩,升迁有望;失败了有国家兜底,债不用自己还,责任不用自己担。收益归自己,风险归公众。

这不是道德问题——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面对同样的激励结构,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投稿人还讲了一个细节。他有个哥们,每次去政府开会都录音,当着领导面录。后来领导有所忌惮,再开会点名不让他来。“我觉得这个办法值得推广”——他说。

04 那城投到底该不该存在?

投稿人说不该。他说城投“就是一个与民争利的组织,不创造财富,却参与财富的分配”。这个判断有点狠,但不全是错的。

说它不该存在,是因为它确实在很多领域挤占了民营企业的空间。本来100万的活儿,层层转包、层层留利润,到民营企业手里只剩60万。这不是创造财富,这是在分配财富的过程中消耗财富。

但说它完全不该存在,也不客观。城投干了很多民生的活儿——水电煤气、绿化、公交。这些事儿你说让民营企业干,不是不能干,但有些确实带有公共服务属性,民营资本未必愿意干,也未必干得了。

问题不在于“城投该不该存在”,而在于“城投该以什么方式存在”。

投稿人自己给出了一个方向:涉及国家安全和必须垄断经营的,央企干;地方城投只干那些对地方基础民生有保障的事;剩下的,民营企业能干的都交给民营企业。

这个思路不复杂,复杂的是执行。

05 2026年,城投到了一个必须做选择的关口。

中央要求2027年6月底前全国所有存量融资平台必须完成退平台,实现融资平台名单清零、隐性债务清零。2026年是攻坚之年。多地已经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明确提出要在2026年末完成融资平台全部退出。

退平台之后呢?有的会转型成产业类国企,有的会消失在历史里。投稿人对自己公司的判断是:“破产是唯一出路,能重组最好,但那么多债很难有人接盘,大概率就是消失在历史长河。”

他说这话的时候引了徐志摩的诗——“悄悄的来正如我悄悄的走,作别西天的云彩”。一个干了八年的城投管理人员,用一首情诗来总结自己公司的命运。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黑色幽默”。

06

投稿人在视频的结尾说了一段话,我抄在这里:“我们都是爱国者,都深深热爱着这个社会、这片故土。我们有五千年的灿烂文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孕育我们不屈的奋斗精神。我们经过三四代人的努力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我们坚信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正是由我们每一位的付出,才能成就中国梦想。”

这段话跟前面那些“瞎JB干”的抱怨放在一起看,有点分裂,但仔细想想又不分裂——一个人可以既批评一个组织的运作方式,又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投稿人自己说,他批评城投是希望它以后更好。“团结—批评—团结”,他引了这句话。

两千年了。从桑弘羊的盐铁专卖到今天的城投特许经营,从“与民争利”的争论到“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提法,有些问题我们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真正解决。区别是,桑弘羊至少还开了个会让大家辩论,现在我们连会都懒得开了。

2027年6月30日,这个deadline不远了。

城投退平台能不能真正落地,退完之后那些债务怎么办,那些“关系户”的编制怎么处理,那些烂尾的项目谁来收拾——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用一个文件回答。

投稿人说了一句大实话:

“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抓住了领导干部这个关键,少数真的太重要了。****领导带头守法,下面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个在城投干了八年的人,最后把希望寄托在“领导带头守法”上。这大概是最无奈的现实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