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附加税:谁会多交钱?
8月28日,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公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附加税法(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
这份征求意见稿准备把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和地方教育附加,合并成一个新税种:地方附加税。
起草说明说,这是“税费制度基本平移”,要“保持税负水平总体稳定”。
三个名目变成一个名目,报税也许方便一点。可是,纳税人最应该关心的从来不是表格少填了几栏,而是自己的钱究竟要少多少。
所谓“总体稳定”,也不是每一家企业、每一个经营者的税负都稳定。
把数字摊开来看,这次“平移”就没有听上去那么平。
01 总体稳定,不等于你的税负稳定
现行制度下,城市维护建设税的税率分为三档:市区7%,县城和镇5%,其他地区1%。再加上3%的教育费附加和2%的地方教育附加,三项合计分别是12%、10%和6%。
征求意见稿则准备将地方附加税统一设为11%至13%的幅度税率。具体适用哪一档,由省级政府提出,报同级人大常委会决定。
这意味着什么?
市区原来是12%。将来如果定为11%,少一个百分点;定为12%,没有变化;定为13%,多一个百分点。
县城和镇原来是10%。即使采用最低的11%,也要多一个百分点。
其他地区原来是6%。如果采用最低的11%,也要多五个百分点。只看这项附加税的税率,增幅达到83.3%。
这里必须说清楚:83.3%不是企业全部税负上涨83.3%,更不是营业收入的83.3%,而是地方附加税税率从6%提高到11%的相对增幅。它的计税依据,是纳税人实际缴纳的增值税、消费税税额。
比如,一家适用现行“其他地区”税率的企业,实际缴纳增值税和消费税合计100元,目前三项附加合计是6元。如果将来当地采用11%,就会变成11元。
具体企业会不会增加,还要看最终立法、各省确定的税率、纳税地点以及减免政策。部分小微企业目前享受优惠,不能笼统地说所有经营者都会多交。
但同样不能拿“总体稳定”四个字,把可能增加的具体税负一笔带过。
总量是统计表上的概念。企业活不活得下去,却取决于边际上的一笔钱。
对一家利润丰厚的大企业,多交几万元可能只是报表上的一个小数点。对一家在县城、乡镇或者工业园里挣扎的小企业,多出来的税,可能就是一个员工一个月的工资,可能是一批原材料的预付款,也可能是老板决定继续经营还是关门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家每多征一元税,社会不会凭空多出一元财富。只是有人少了一元可支配收入,企业少了一元可以投资的钱,劳动者少了一个潜在岗位,未来少了一部分资本积累。
02 税由企业申报,账单不会停在企业
很多人看到企业税收,第一反应是:这是老板交的钱,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对税负最常见的误解。
法律可以规定由谁申报,但法律无法命令经济后果只停留在谁身上。
企业不是一口装满现金、不会作出反应的箱子。企业多承担一笔成本,就只能在几个方向上调整:提高售价,压低利润,减少采购,延后投资,降低工资增长速度,减少招聘,或者直接退出。
现实中,税负通常会在股东、员工、供应商和消费者之间分摊。至于谁承担得更多,要看竞争程度、供求弹性、合同安排和企业能否继续经营。不能简单地说所有税都能原封不动转嫁给消费者,但更不能假装税只会让老板少买一辆车。
当竞争激烈,企业无法涨价,老板就只能压缩利润和投资。利润长期不足,企业不会继续拿钱扩产,银行也不会因为企业“很有社会责任”就无视风险继续放贷。
当行业普遍承受更高成本,价格最终就可能上涨。消费者花同样的钱,买到的商品更少。
当企业既不能涨价,也不能维持利润,最先消失的往往是新项目、新门店和新岗位。劳动者看到的是工作更难找,工资更难涨。
所以,多征企业一元税,不是把一元钱从“资本家”那里拿走以后,普通人毫发无损。
它可能变成商品贵一点,工资少一点,订单少一点,岗位少一点。
最后承担代价的,仍然是每一个普通消费者、劳动者和小经营者。
03 多征的税,不会创造新的资源
支持增税的人经常说,税收最后也会花回社会,用于教育、道路和其他公共事务,怎么能说它有害?
问题不在于钱会不会被花掉,而在于资源由谁决定怎么花,又用什么机制检验是否值得。
企业家花自己的钱,要面对利润和亏损。判断对了,消费者购买,企业得到利润;判断错了,产品卖不出去,企业家承担损失。
消费者花自己的钱,也会比较价格、质量和用途。他今天买一台电脑,就放弃了用同一笔钱旅游、储蓄或者给孩子报课。每一次自愿购买,都表示在当时的具体条件下,他认为得到的东西比付出的钱更有价值。
税收不是这种交换。
纳税人不能因为不认可某项支出,就拒绝付款。支出者也不会因为某个项目没有创造足够价值,直接承担与企业家相同的亏损。
这就是罗斯巴德一再追问的产权问题:不能只问拿走财产以后宣称要做什么,还要先问,财产的主人是否同意。
国家多征一元税,国家的账户当然多了一元。但社会的土地、机器、钢材、时间和劳动,并不会因此多出一份。它只是把原来由个人和企业安排的资源,转由行政体系安排。
如果只看政府收入增加,就把这叫作社会收益,等于故意把纳税人失去的选择删掉了。
看得见的是某个项目得到了一元。看不见的是一家企业少买了一件设备,一个家庭少存了一元养老金,一个创业者少做了一次试验。
机会成本不会因为没有出现在财政报表上,就自动消失。
04 税收首先吃掉的,是储蓄和资本
普通人的工资究竟靠什么提高?
不是靠一纸命令,也不是靠企业家突然变得善良,而是靠每个劳动者可以使用更多、更好的资本。
一个工人只有双手,一天能搬多少货?有了叉车,可以搬多少?有了自动分拣线,又可以搬多少?
机器、厂房、软件、运输网络、库存和培训,都来自过去没有被消费掉的资源,也就是储蓄。储蓄转化为投资,形成资本。资本增加,劳动生产率提高,企业才有能力支付更高工资。
米塞斯反复说明,今天更高的生活水平,是过去储蓄和资本积累的结果。把资本消耗掉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克制眼前消费,为更长的生产过程留下资源。
税收越高,私人能够留下的储蓄就越少。企业可以滚动投入的利润越少,设备更新越慢,新的门店越少,技术试验越少,生产率提高得越慢。
生产率增长慢下来,工资增长就没有坚实基础。
国家多征一元税,也许不会让一家工厂当天关门。但它会让本来计划明年购买的设备推迟,让本来准备招聘的员工暂时不招,让本来有机会出现的新产品根本没有出生。
这种损失很难被统计。
因为人们只会统计已经存在的企业和岗位,不会统计那些因为税负过高而没有成立的公司、没有开出的门店、没有发生的投资。
可是,对一个正在找工作的人来说,那个没有出现的岗位,恰恰是最真实的损失。
国家每多征一元税,社会就少一元由产权主人根据价格信号配置的资金。少一元储蓄,就少一元资本形成的可能;资本积累越慢,普通人摆脱低工资的速度就越慢。
05 小企业承担的,不只是一张税单
税收的成本,从来不只等于税票上的数字。
企业还要理解规则、维护系统、聘请会计、核对数据、保留资料、处理差异,并承担政策变化和解释口径带来的不确定性。
对大企业来说,这些工作可以交给一个完整的财税团队。对一家只有几个人的小店、小厂或者服务公司来说,老板本人可能既要找客户,又要催回款,还要在晚上研究申报规则。
同样一套制度,合规成本占大企业收入的比例很低,占小企业收入的比例却可能很高。
名目由三个合并成一个,确实可能减少一点形式上的复杂度。但如果合并以后,一部分纳税人的适用税率上升,不能因为少填了两个税种,就说他们得到了实惠。
更高税负与固定合规成本叠加,最容易淘汰的不是规模最大、资源最多的企业,而是刚起步的创业者和利润微薄的小经营者。
这会带来什么结果?
市场上的竞争者变少,大企业面临的压力减轻,消费者可选的商品和服务减少。原本最需要工作机会的县城、乡镇和欠发达地区,资本反而更不愿意进入。
多征一元税,看上去增加了一元公共收入;它同时可能消灭一个小企业继续试错的机会。
没有小企业不断进入,没有企业家拿自己的钱冒险,就不会有充分竞争。没有充分竞争,消费者又凭什么得到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
06 给地方税率选择权,要看真实激励
征求意见稿给出的幅度是11%至13%。有人会说,地方可以根据经济情况灵活选择,经济困难就选低一点。
这只是愿望,不是激励分析。
当地方财政压力增大时,管理者面对的是非常直接的收入需求。税率多一个百分点,可以带来多少收入,容易测算;一家企业因为边际成本提高而放弃投资,会少多少未来岗位和税源,却很难在当期报表里显示。
收益集中、立即、可见,损失分散、滞后、不可见。这样的激励之下,税率向上选择的风险当然存在。
就算某地最初选择11%,也不代表以后不会调整到12%或13%。征求意见稿明确规定了税率可以调整,而财政压力本身就是推动上调的持续诱因。
更值得警惕的是,人们很容易适应一次次“小幅增加”。今天多一个百分点,好像不多;明天再多一项征收,也好像可以承受。每一次都只拿单项与企业总收入相比,最后却没人计算所有税费、社保和合规成本叠加后,企业到底还剩多少可以投资的钱。
企业不是因为某一项税单独看起来不高就能生存,而是靠所有成本扣除以后仍有利润才能生存。
国家多征一元,企业就少一元自有资金。企业少一元自有资金,就少一分抵御萧条的安全边际。经济越困难,越不能以财政困难为理由继续从生产者那里拿走资本。
杀掉未来税源来填补今天的缺口,不是增加财富,只是在消耗资本。
07 真正该讨论的,是为什么不能减税
把三项税费合并,统一计税口径,可以降低一点申报摩擦。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
但是,行政上的简化不能代替实质上的减税。
今天真正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问题,不是税种名字太难记,而是企业订单下降、利润微薄、工资难涨、工作难找,家庭可支配收入不足。
在这种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让原来适用较低附加税率的经营者面临更高下限。
如果要平移,就应当保证任何地区、任何纳税人的法定税率都不因合并而提高。如果要改革,更值得做的是直接降低税率,让企业留下更多利润,让家庭留下更多收入,让储蓄重新转化为投资。
减税不是给企业家送礼。
企业只有继续投资,才会购买设备、租用厂房、采购材料、聘用员工。竞争又会迫使企业把生产率提高带来的收益,通过更低价格、更好产品和更高工资传递给消费者与劳动者。
企业家能保留的资本越多,试错越多,竞争越激烈,消费者得到的好处越大。
反过来,国家多征一元税,消费者就可能多付一点,劳动者就可能少挣一点,供应商就可能少一张订单,企业就可能少一次投资。
这不是立场问题,是成本一定要由某个人承担的经济规律。
税名可以合并,成本不会消失。
“总体稳定”可以写在说明里,个体承担的增加却会写在现金流里。
国家账户每多一元,不等于社会财富多一元。恰恰相反,私人少了一元自由选择,企业少了一元资本积累,劳动者少了一分工资增长的基础,消费者少了一种未来可能出现的商品。
所以,面对地方附加税,真正该问的不是三个名字合成一个名字是否好看。
而是:谁会多交钱?这些钱本来可以创造什么?
以及,为什么在企业和家庭都需要恢复现金流的时候,讨论的不是减税,反而仍然要给增加税负留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