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经济统计之性质
一切经济活动,都是个人为追求自身目的、满足自身欲望而采取行动的结果。并没有脱离了个人行动视角的“国民经济”。所有经济问题,都必须被逻辑还原为个人行动才能得到正确理解。
所有加总的、平均的统计数据,都属于历史,而不属于理论。历史数据是需要理论来解读,并进行进一步分析的。
但凡提到国民经济、GDP这些概念和思维方式,其本质都是计划经济。
卡尔·门格尔说:只有(比如在socialist设想的计划制度下)经济活动之目标确实是尽最大可能接近以下状态,即满足人们设想的作为一个整体的国家之需求时,我们才能看到真正的、严格意义上的国民经济;只有作为整体的国家确实是经济活动主体时,才会有国民经济;只有当可获得的财货确由被视为整体的国家所支配,才有国民经济。然而,无需赘言,这些条件在目前的国民经济中是找不到的。因为,国家根本不是一个经济活动的主体(其官员也不是)。个人的目标并不是满足作为整体的国家的物质需求,而是满足他们自己的物质需求。
统计当局灌输给人们的,是一个概念实在化的实体,一个虚幻的共同体——国家——有自己有目的、能决策、会行动,由此才会形成一个“国民经济”的概念;通过统计这些加总数字,给人们的教导是:所有人都是集体的一份子,所有的活动的最终目标,是服务于集体的利益,而集体凌驾于个人之上。人们不是为了自身幸福而搞经济,而是为了一个集体的目标而搞经济。
门格尔说:**国民经济未被视为个别经济体之综合体,而是被视为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单个经济体,在这里,state就是需求、经济和消费的主体……(然而)**呈现一个整体的链条由各个环节构成,却不是各环节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机器由轮子等东西构成,却不是轮子本身。
他由此批评亚当·斯密和德国历史学派:斯密和其学派一向忽视还原复杂的一般人的经济现象。他们努力的目的是,下意识地让我们从国民经济的虚构角度,理论地理解这些现象。历史学派则有意识地延续这一错误认识。
一切集体化的统计指标,都是从总体的角度看待经济,而不是从个人角度理解经济。这些集体指标根本无法反映真实的经济状况。
一个富人花1个亿买了一艘游艇,一个工薪阶层花300万买了一套房子,一个穷人拿出最后的积蓄200元买了100斤大米,计划当局当然可以将这些数字加总,计算GDP及若干国民经济的指标。但是,这个加总的数字能反映出任何经济的状况吗?平均数字又能反映出任何经济状况吗?它更是无法表达出任何个人的行动图景。
再比如价格指数。它是“一篮子商品”价格的加权。其错误和缺陷就在于,它假定了每个人的偏好相同,且假定每个人对某些商品的评价保持不变;其次是将各种商品(例如电视机、面包与自行车)的价格进行加权,各自赋予一定权重,这是非常不科学的,而且是没有意义、没有道理的;第三是它忽视了相对价格结构,即一种商品相对于另一种商品的价格变化了,但是加总平均后数据可能不变;第四是一篮子商品的选择本身就是极端武断的。任何一个家庭主妇,随便选几种商品组合,算一个价格指数,并不比统计学家计算的价格指数更加武断。
所以,根本没有人盯着价格指数生活,人们早已切身地感受到了价格的变化。那也没有人盯着GDP生活,人们更关注的是自己的钱袋子和真实感受。
我们由此可以看出,国民经济的概念,是对经济学的背离,它把无数活生生的个人有目的的行动和努力的结果,极端地简化了,对我们理解极端复杂的个人行动,毫无助益,其实只能起到坏的作用。
如果真的有国民经济的统计数据,和人们认识的刚好相反,越是小的集体、小的统计样本,才在边际上越是接近真实状况。统计两个人组成的社会的“国民经济”,与统计一个10亿人组成的社会的国民经济,前者更加接近真实,更能揭示出个人的经济状况。
可以想见,如果在一个私产社会,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宏观经济统计指标。私产社会的安保机构,只负责按照合同条款维持治安,谁穷谁富,谁和谁交换了什么,跟它无关,它统计这些玩意儿干嘛呢?又有谁会愿意把自己的数据提供给它呢?你愿意把你家里的开支状况提供给物业办吗?
当今主要生产和供给各类数据的,正是计划统计当局。
他们为什么乐此不疲地收集和统计各类数据呢?
就是为了管制经济、干预经济。而国民经济的统计数据就是其干预的眼睛。
当看到统计数据揭示,价格在下降的时候,它不是去分析价格下降的原因,而是开始采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促进价格的上涨。在这个时候,它站在了生产者的立场上,而不是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
当看到GDP在下滑的时候,它就要设法拉动GDP,开始采取国家投资、提振消费、增加出口等手段,让数据上升。那么用勺子挖运河、在沙漠里建楼又炸掉、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都是提升GDP的办法。它只关注“看得见”的宏伟,忽视“看不见”的损害。这种思维方式认为:人本身不是目的,而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和工具;不是经济为了人,而是人为了经济。
当看到房价和房租在上涨的时候,立即采取的办法就是价格管制、限购,其实就是在信贷扩张这个干预之上叠加干预,以掩盖矛盾;当看到价格下降的时候,又开始推动价格合理回升、取消限购。经济问题似乎毫无规律性可言,是自己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和面团,想如何摆布和揉搓,全凭自己的数据。这些数据背后活生生的人,再一次淹没不见了。
当失业率上升的时候,到底多少是主动失业,多少是由于发放失业补贴和最低工资法造成的制度性失业,统计数据是不知道的,然而采取的办法是通胀手段或者以工代赈,甚至像罗斯福一样将年轻人征召入伍,来提升就业率、降低失业率。至于这对长期的就业市场有什么样的危害,也不是它会去考虑的。
整天关注所谓就业问题的凯恩斯就说:如果英国财政部将旧瓶子塞满纸币,把它们埋在深度适当的废弃煤矿中,然后将这些矿坑填满城市垃圾,再让私人企业按照行之有效的自由放任原则把纸币挖出来……那么就不会再有失业问题了,而且在经济波及效应的帮助下,社会的实际收入及其资本财富可能会比实际情况要大得多。的确,修建房屋和其他类似设施更加合理;但是,如果在这方面存在政治和实际上的困难,上述做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凯恩斯的一位美国朋友还讲了一个故事:洗手时他只用了一条毛巾,但凯恩斯把所有毛巾都揉成一团,说他这样做视为美国的客房服务员创造更多的工作机会。
按照凯恩斯主义的观点,干预之手千万不能闲下来,而增加就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多地搞破坏。这是典型的混账逻辑,是人类智力的灾难。
正是凯恩斯主义,为各种干预提供了理论依据。通过各类宏观的国民经济统计数据,计划当局开始了对微观经济的广泛管制和干预,最终将整个经济大权集中到自己手中。
整个宏观经济学,本身就是反经济学。其实一个垄断暴力机构的存在本身,即意味着计划经济。认为一个计划机构能发展经济,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从一个整体的、虚构的概念去看待经济,不是经济学的思维方式。正如门格尔所说:
这种简化丧失了我们学科的真正价值,因为它所依据的是一种完全靠不住的虚构。违背事物之本性,依据站不住脚的虚构,简化这门科学,欲把经济体的复杂总和体视为一个大型的个别经济体,是何等愚蠢。不把这些现象追溯至构成它的个别经济要素那里,这是何等愚蠢。
因此,当人们怀疑某些宏观的国民经济数据可能夸大其词的时候,我们首先要想到,这是其有目的的动作,就是为下一步的干预做准备。各个干预机构会自己收集并放出相关数据,夸大问题的严重性,作为扩张自身权力、维持自己地位、增加自己预算的理据。恐惧,总是扩权的良机。
其次对某些数据失真,也不必过于责难,而要具体分析。当下层为了某些指标要求,只是为了糊弄上层而虚报数据的时候,至少能减少对经济的干预,不会为了“真实的数据”而“扩大投资”,进一步加剧对经济的扭曲和资本的消耗。你能想到的上层根据这些数据所做的进一步干预措施,那不是虚报本身的错。如果失真的数据能让上面感到形势一片大好而消停,那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最后我们要庆幸,有些数据是测不准的。例如就业率就测不准,这并不是坏事,而是会减少对劳动力市场的干预;因手段有限而未纳入监控的一些个人收入数据是无法掌握的,个体工商户的申报数据是不准的,反映在统计数据上就是人们的收入很低,这也是好事情,就会减少征税,并相应地采取市场化的政策。毕竟,要让每个人都过得更好,收入增长,才能征收更多的税收;而发展经济、提升收入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减少干预、扩大开放、自由放任。
最终而言,如果能彻底消除宏观统计数据,将干预之眼“戳瞎”,杜绝通过这些统计数据来采取“针对性”的干预政策,对经济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