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有化救不了英国钢铁
英国钢铁公司又变成国企了。
7月16日,英国政府宣布,正式把中国敬业集团旗下的英国钢铁公司收归国有。理由听起来都很重要:保住数千个工作岗位,保住英国最后一座能够用铁矿石生产初生钢的高炉,保障基础设施、国防和供应链安全。
这套说法很容易得到支持。一边是工人的饭碗和国家安全,一边是一家中国企业的产权。似乎只要把“国家利益”四个字放上去,答案就已经不需要讨论。
但英国钢铁公司的问题,并不是所有权证书上写着谁的名字,而是它长期无法用销售收入覆盖生产成本。敬业集团2020年收购这家公司后,称已投入超过12亿英镑。接管前,公司还表示斯肯索普工厂每天亏损约70万英镑。
把股东从敬业集团换成英国政府,铁矿石不会因此变便宜,能源不会因此增加,消费者也不会突然愿意用更高价格购买英国钢材。国有化没有消灭亏损。它只是把原来由股东承担的亏损,转给了英国纳税人。
米塞斯早已解释过,企业经营需要利润和亏损进行经济核算。利润说明企业用较低价值的资源,生产出了消费者评价更高的产品;亏损则说明资源还有更好的用途。亏损不是一道可以用行政命令删除的坏消息,而是市场阻止浪费继续扩大的信号。
私人股东面对亏损,只能追加自己的资本、出售资产或者退出。官僚体系不一样。经营失败以后,它可以增加财政拨款,可以要求公共工程优先采购本国钢材,可以限制进口,还可以补贴能源成本。英国政府已经宣布最高25亿英镑的钢铁产业支持计划,并压缩免关税钢材进口配额。一次干预制造出新的成本,新的成本又成为下一次干预的理由。
所以,国有企业最大的问题,不是管理者不够聪明,也不是缺少一套先进的考核办法。根本问题是没有一个自然人用自己的财产承担最终损失。没有剩余索取权,也没有真正的破产约束,所谓经营目标就会从服务消费者,变成完成预算、维护岗位和满足政治口号。
我以前写过,私有制之所以能够产生先进管理,不只是因为私人老板更勤奋,而是因为收益和损失都有明确的承担者。做对了,他获得利润;做错了,他损失自己的资本。产权、责任和收益是一体的。
但如果只讲效率,仍然不足以说服许多人。支持国有化的人会说:即使国企效率低一点,只要能够保住工作岗位和国家能力,也是值得的。
这就涉及一个比效率更根本的问题:英国政府有没有权力把一家合法属于别人的企业变成国企?
罗斯巴德对私有产权的论证,不是从“私企效率比较高”开始,而是从自我所有权开始。每个人首先拥有自己的身体,也拥有自己劳动所取得的成果。没有侵害他人的自然资源,可以通过先占和使用取得;已经有主的财产,只能通过赠与、继承或自愿交易转移。
产权不是政府发给个人的一张优惠券,更不是多数人高兴时承认、不高兴时就可以收回的临时许可。政府真正能够做的,只是确认和保护已经通过正当方式形成的产权,而不是创造一种凌驾于所有权之上的任意处分权。
敬业集团是不是中国企业,并不重要。英国钢铁公司是不是战略产业,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通过一项合法交易取得企业,并投入了自己的资本。如果它存在欺诈、违约或者侵害他人,就应当对具体受害者承担责任。但仅仅因为议会通过了一部法律,就把企业转到政府名下,并不能自动证明这种转移在伦理上是正当的。
法律可以改变产权登记,却不能改变行为的性质。假如一个普通人无权强迫邻居交出工厂,一百个人也不会因为投票而突然获得这种权利。没有任何个人拥有的权利,不会在他们组成多数以后凭空出现。多数决只能决定共同财产如何使用,不能把少数人的财产变成共同财产。
霍普的论证更进一步。任何人只要试图用理性讨论来证明一种规则,就已经承认对方是能够控制自己身体、表达判断的独立行动者。一个人一边要求别人用论证接受他的主张,一边又否认对方对身体和劳动成果的支配权,这在逻辑上就是矛盾的。
私有产权因此不仅是一种提高效率的技术安排,还是陌生人和平共处的伦理规则。稀缺资源总会发生冲突。解决冲突只有两种方式:按先占、生产和自愿交换确认所有权,或者由权力较大的人随时决定资源归谁。前者是产权社会,后者只是把争夺资源的暴力政治化。
有人会说,英国法律规定将由独立评估者决定是否以及如何补偿敬业集团,所以这不是没收,而是购买。
问题是,自愿购买需要双方同意价格,也允许卖方说不。由买方先拿走企业,再由买方制定的制度决定补偿多少,显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交易。即使最终足额补偿,钱也不是政府官员自己的,而是来自没有参与这笔交易的纳税人。它不过是强迫甲出钱,购买乙的企业,再宣布企业属于全体。补偿可以减少原所有者的损失,却不能把强制转移变成自愿交换。
保住岗位同样不能产生征用产权的权利。一个岗位之所以值得存在,是因为它生产的产品有人愿意购买,而不是因为这个岗位已经存在很多年。如果维持一个岗位必须不断要求别人缴税、支付更高钢价或者放弃更便宜的进口钢材,那么所谓保住岗位,只是把失业风险和成本转给了更多看不见的人。
至于国家安全,也不能成为无限扩张的词。钢铁若确实具有国防价值,具体需求者可以作为客户购买钢材、签订长期合同并支付真实成本。安全需求不会因为工厂变成国企才存在,也不需要政府拥有每一家为其供货的企业。否则,从钢铁、能源、运输一直到食品和软件,几乎所有行业都可以用国家安全为理由收归国有。
真正的安全来自更多资本、更高生产率、分散的供应商和可靠的契约。一个靠关税保护、财政补贴和强制采购维持的钢铁厂,或许能继续冒烟,却未必能生产出有竞争力的钢材。把低效率称为战略能力,并不会让国家变得更安全,只会让它用更高成本获得更少资源。
支持私有化,也不能只说私企通常比国企有效率。只要公众认为遇到特殊情况就可以牺牲产权,私有化永远只是暂时的。企业家会缩短投资期限,资本会逃离,所有人都会把精力用于接近权力,而不是服务消费者。今天被拿走的是一家外国企业,明天任何“不符合国家利益”的财产都可能失去保障。
私有产权最有价值的时候,恰恰不是所有人都尊重它的时候,而是多数人已经为剥夺它找到了一个看似高尚的理由。
英国钢铁最终能不能活下来,要由消费者是否愿意购买、投资者是否愿意承担风险来回答。政府可以让一家企业暂时不破产,却不能用法案创造利润,更不能用国家利益创造所有权。
国有化救不了英国钢铁。它能够做到的,只是把一家公司的经济问题变成纳税人的财产问题,再把对产权的侵犯包装成公共利益。
如果私有产权只保护那些盈利的、本国的、受欢迎的企业,那就不是产权,只是权力暂时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