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两篇聊粮食问题的文章相继被“法律”制裁后，正处在“举一反三，避免类似事故”期间。没啥食欲写了，但是刷到一些国师指点江山，那装模作样的样得，又被情绪化了，一有情绪就想写写写。

面对当下的一些经济问题，主流国师说因为消费不足，开出的药方是刺激消费，人们一听，有钱会不消费么，关键是要增加收入了，然后另一波专业国师出来说，关键是要涨工资，工资涨了自然会消费，于是大家鼓掌叫好，纷纷称赞：这才是真专家啊。

专业国师说：工人手里没钱，所以不敢消费；消费不足，所以产品滞销；产品滞销，所以企业减产裁员；企业裁员，所以工人更没钱。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工人的钱包鼓起来。政府出手，引导企业涨工资，把蛋糕从资本家手里多分一点给工人。工人有钱了，消费就旺了，消费旺了，企业的产品就卖出去了，企业活了，经济就起来了。

这套逻辑自洽的理论，被包装成"以人民为中心"的善政，被冠以"共同富裕"的美名，在各类媒体和政策文件中反复出现。

但软并卵，这副药方，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这种"涨工资增加购买力促消费"的理论，其核心主张是，工资率上涨是生产扩张的先决条件；只有工人的购买力增加了，企业扩大生产才有意义；否则新增的产品将找不到买主。因此，以提高工资率为目的的政府干预，被视为接引经济进步的主要手段。

其根本错误在于颠倒了因果关系。它把工资率上涨当成了经济进步的原因，而实际上，工资率上涨只是经济进步过程中的一个步骤，一个结果，一个伴随的现象。启动整个经济进步过程的，不是工资上涨，而是企业家利用新增资本财和生产技术，整合生产要素满足消费者更紧迫需求的市场调整过程。

当有人储蓄，并把储蓄转化为新增资本财——一台更高效的机器、一套更智能的系统、一条更先进的生产线——企业家开始启用这些新资本财。新资本财不是单独运作的，它需要互补的生产要素：更多的原材料、更合适的土地、更多的劳动力。企业家对这些互补要素的需求增加了，在供给短期固定的情况下，竞争必然抬高它们的价格。工资率上涨，就是这个竞争过程的必然结果。

于是工人收入增加了，作为消费者，他们有能力购买新增的产品，同时不需要缩减对其他商品的购买。只有当这个调整过程使得社会中的非企业家阶层变得更富有，企业家的利润总和才可能大于亏损总和。经济进步，是在这个完整的链条中实现的。

购买力论把这个链条砍断了，把中间的一个步骤——工资率上涨——抽出来，放到链条的最前面，当成原因。它说：先涨工资，才有消费；先有消费，才有生产。这就像看到火车轮子转，就以为轮子的转动是火车前进的原因，而忽视了真正推动火车的是蒸汽机。

如果购买力论的逻辑成立，那么政府强制涨工资，就应该能制造经济繁荣。

工资不是由政府的文件决定的。在竞争市场中，工资趋向于劳动的边际生产力——一个工人能创造的边际产出，决定了他的工资水平。如果政府强制把工资提高到边际生产力之上，企业雇用这个工人就会亏损。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它要么裁员，要么用机器替代人工，要么干脆关门。结果是：一部分工人工资涨了，但另一部分工人失业了。总购买力并没有增加，只是重新分配了，而且分配得更糟——因为失业者的购买力降低了。

更大的问题是，强制涨工资干扰了市场的价格信号。工资是一种价格，价格是市场传递信息的工具。它告诉企业家：这个地区的劳动力值多少钱，应该投入多少资本，应该生产什么产品。当政府强行扭曲这个价格，企业家接收到的就是错误的信号。他们可能误以为劳动力变得稀缺了，于是做出错误的投资决策；或者他们可能干脆放弃投资，因为看不清市场的真实状况。无论哪种情况，资本财的积累和技术进步都会受阻——而资本财的积累和技术进步，才是工资能持续上涨的真正源泉。

购买力论者喜欢拿"名义工资"说事。他们说，工人的工资从五千涨到八千，购买力不就增加了百分之六十吗？但他们忘了问一个关键的问题：这八千块钱能买到多少东西？如果强制涨工资导致企业成本上升、产品涨价，那么工人的实际购买力可能根本没有增加，甚至下降了。更糟糕的是，如果企业因为付不起高工资而裁员或倒闭，那些失业的工人，名义工资和实际购买力都变成了零。

市场驱动的工资上涨完全不同。当新增资本财提高了工人的边际生产力，工资上涨是可持续的——因为工人创造了更多价值，企业付得起更高的工资，同时仍有利润。而且，新增资本财带来的产出增加，会压低产品价格，或者提升产品品质。工人拿更高的工资，能买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实际购买力真正提升。这种工资上涨，是经济进步的结果，不是原因；它是果实，不是种子。

购买力论者看到产品滞销，就喊"消费不足"；看到消费不足，就喊"工资太低"。但他们从来没有追问：产品为什么滞销？

滞销的原因，从来不是"消费者手里没钱"。在市场经济中，生产本身就创造了收入，收入就是购买力。每生产一件产品，就有一份工资、利润或租金被创造出来。这份收入，就是购买其他产品的能力。问题不在于"钱不够"，而在于"生产的东西不是消费者想要的"。

一个企业生产了一千台黑白电视机，但市场上想要的是彩色电视机。产品积压了。购买力论者跳出来说：工人工资太低，买不起！即使工人的工资翻倍，他们也不会买黑白电视机，因为他们想要彩色的。滞销的原因，是企业家判断错了消费者的需求，是生产结构出了问题，不是消费不足。

另一种滞销的原因，是货币制度扭曲了生产结构。消费者的真实时间偏好没有改变，他们并没有减少当前消费、增加储蓄。企业家在人为压低的利率误导下，投资了超出真实储蓄所能支撑的长期项目。当这些长期项目需要更多资源来完成时，发现资源已经被当前的消费和其他错误投资同时占用。资源争夺导致成本飙升，长期项目无法盈利完成，只能烂尾。

还有一种独具特色的原因，大型组织下场参与经济，生产方向由号称掌握了人类命运的人确定，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管消费者喜不喜欢，生产了就是发展了，什么？亏损？亏损是凡夫俗子斤斤计较的东西，在为人类谋福利面积简直是不值一提……

为什么这种谬论总有人信。

购买力论明明在逻辑上站不住脚，在现实中屡屡失败，为什么总有人信奉它，总有人鼓吹它？

第一个可能是它迎合了一种朴素而错误的直觉。人们看到工人辛苦劳作却收入微薄，看到企业家锦衣玉食，很容易产生一种"不公平"的感觉。购买力论把这种情绪包装成理论：工人穷是因为资本家剥削了他们，只要把蛋糕多分一点给工人，问题就解决了。这种理论不需要理解市场的复杂运作，只需要道德义愤。它把经济问题简化成了分配问题，简化成了阶级矛盾。对于那些不愿意深入思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廉价的智力安慰。

第二个是它给了大型组织干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经济进步靠的是资本积累、技术进步、企业家活动，那政府就没什么可做的——它只需要保护产权、维护契约、稳定货币。但如果经济进步靠的是涨工资，那政府就有了大展拳脚的空间：制定最低工资标准、推动劳动仲裁、扩大财政支出、增加货币供应。干预主义者喜欢购买力论，因为它为干预提供了理论依据。至于干预的后果——失业、通胀、资源错配——那是市场失灵的结果。

第三个是它混淆了"名义"和"实际"。涨工资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数字，容易宣传，容易让人产生"获得感"。但实际购买力——工资能买到多少东西——是一个需要计算的、不那么直观的概念。政客和伪经济学家们乐于谈论名义工资的增长，却对实际购买力的变化避而不谈。当工人发现自己的八千块钱买不到以前五千块钱能买到的东西时，他们已经被忽悠完了。

购买力论是一个颠倒因果的谬论。工资率上涨不是经济进步的原因，而是经济进步的结果。强制涨工资，没有新增资本财和生产技术进步的支撑，就像没有蒸汽机硬转轮子——轮子可能转几下，但火车不会前进，只会脱轨。

那些今天还在鼓吹"涨工资促消费"的伪经济学家们，要么是不学无术，要么是明知故犯，为了拍马屁而故意传播谬论。无论哪种药方，都是毒药。

如果人们希望在更大范围内获得更多产品和服务。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路径，是让资本财在企业家的经济计算中自由流动，让企业家在不确定性中承担风险、追逐利润，让市场通过竞争和价格机制把资源配置到最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地方。工资会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上涨，而且是有坚实生产力支撑的实际上涨。任何试图跳过这个过程、直接操纵工资的做法，都是在破坏市场机制，是在削弱经济进步的基础，是在用短期的名义数字换取长期的实际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