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的利息,最终谁来还?

国债对持有人是一项资产,对未来纳税人却是一张已经提前签好的账单。

8月10日,新一批凭证式储蓄国债开售。公开报道显示,3年期票面年利率为1.63%,5年期为1.70%,两期合计最大发行额300亿元,100元起购。

新闻标题很诱人:买10万元,比五年期定存多赚500元。

这笔账并没有算错。按照报道采用的比较口径,10万元存五年期定期,年利率1.60%,到期利息8000元;购买五年期国债,年利率1.70%,到期利息8500元,确实相差500元。

当然,不同银行、不同期限的存款利率并不相同,所谓“多赚500元”不是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固定结论。但这不重要。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国债多出来的利息,究竟是谁给的?

很多人会说,当然是国家给的。

这句话等于什么也没说。国家不是一个会种粮食、造机器、开发软件,并用经营利润支付利息的抽象超人。把“国家”两个字拆开,问题才刚刚开始。

国债的利息不会自己长出来

先说明一点。站在个人资产配置的角度,购买国债完全可能是一种理性选择。有人看重安全,有人愿意锁定利率,有人不愿承担价格波动,这都是个人依据自身风险偏好作出的判断。本文不是劝任何人买,也不是劝任何人不买。

个人怎样选择,和一种制度怎样运转,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对购买者来说,国债是一项资产。10万元交出去,未来收回本金和利息。可对发行者来说,国债是一项负债。既然是负债,就必须有人偿还。

偿还国债,无非几条路。

第一,增加税收。今天借来的钱,由未来的企业和个人用税收偿还。

第二,发行新债。借新还旧并没有消灭债务,只是把偿还日期继续推后,并且让利息不断累积。

第三,增加货币和信用。名义上的本金与利息可以如数支付,但货币购买力下降,现金持有者和固定收入者承担了隐蔽成本。

第四,出售资产。它可以减少一部分债务,却是一次性的,而且前提是愿意把原来由公共部门控制的资产交还市场。

除此之外,没有第五条神奇的道路。

所谓“国家信用”,不是财富从空气里生长出来的能力。它真正依赖的,是未来征税的能力。对国债持有人来说,这种能力意味着安全;对未来纳税人来说,它意味着一张已经提前签好的账单。

罗斯巴德:公共债务不是普通借贷

罗斯巴德在《拒付国债》一文中,专门区分了私人债务与公共债务。

私人借贷很容易理解。甲把自己的钱借给乙,乙承诺用自己的财产和未来收入偿还。双方自愿订立契约,也都承担判断错误的后果。乙如果不能还款,损失首先落在乙和自愿承担风险的债权人身上。

公共债务却完全不同。决定借钱的是官员,收到资金并决定用途的也是公共部门,但将来还本付息时,拿出来的并不是官员自己的财产。

罗斯巴德说得很直接:“政府承诺偿还的,不是它自己的财富,而是我们的财富。”

这句话击中了公共债务最容易被掩盖的部分:签约的人和还钱的人,不是同一批人。

一个普通人向银行借100万元,不能要求邻居替他还款。一个企业发行债券,也只能用自己的现金流和资产承担责任。唯独公共债务可以由今天的人作出决定,再把付款义务分摊给没有参加签约的未来纳税人。

因此,罗斯巴德认为,公共债务不能被装扮成两个产权主体之间的普通契约。借款者并没有拿自己的财产作出承诺,债权人取得的,则是对未来税收的一项索取权。双方实际上在约定如何处分第三方的财产。

他的结论非常激进。他主张,与其通过加税或通胀摊还公共债务,不如拒绝承认这类债务的神圣性,并出售政府资产处理债权。很多人未必接受这个结论,但如果反对,就必须先回答他的前提:一个人凭什么替另一个没有签字的人借债?

“我们欠我们自己”只是一句障眼法

为公共债务辩护的人经常说:国债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我们欠我们自己”。

罗斯巴德对这句话的反驳很简单:先把含混的“我们”拆开。

持有国债的人,是“我们”中的一部分;缴税偿债的人,是“我们”中的另一部分。即使某个人既缴税又持有国债,他缴纳的税额、获得的利息和承担的通胀损失也不会自动相等。用一个集体代词把所有人混在一起,只会掩盖真实的财富转移。

假设一个村里有100个人,其中10个人购买了村委会发行的债券。债券到期后,村委会向100个人收费,再把本金和利息交给10个债权人。这个村子没有因为内部欠债而增加一袋大米、一台机器。它只是建立了一套从所有人手中收费、向部分人付款的安排。

国债同样如此。它可以改变付款时间,可以改变谁先得到资金,也可以把当下支出的成本推给未来,但它不会仅凭一纸凭证增加真实财富。

国债还会吞掉真正的资本

真正的财富来自生产。生产依赖储蓄,储蓄形成资本,企业家再把资本投入机器、技术、库存、培训和更长的生产过程。

当一个人拿出10万元购买国债,这10万元背后的真实资源便由公共部门支配。同一批钢材、土地、劳动力和设备,不可能同时被政府项目和私人企业使用。公共部门多占用一份,市场中的生产者就少一份。

有人会说,政府也可以把借来的钱用于“投资”。问题在于,给一项支出贴上投资标签,不会让它自动变成资本。

私人企业投资,要接受消费者是否付款的检验。产品卖不出去,企业亏损,投资者的资本就会减少,错误项目必须收缩或退出。正是利润和亏损,迫使企业家不断修正判断。

公共项目没有同样的经济核算。建设完成、预算花完、规模很大,都不能证明它为消费者创造了超过成本的价值。项目没有现金流,还可以继续依靠税收;使用者不愿意付费,也未必导致项目退出。于是,政治目标很容易替代消费者判断,支出规模很容易替代价值创造。

罗斯巴德因此指出,政府赤字和不断增长的债务会提高税收负担,并把稀缺资源从生产部门转向缺乏市场检验的公共部门。如果赤字再由信用扩张融资,问题还会叠加成通货膨胀和经济周期。

这才是国债真正昂贵的地方。利息只是账面上看得见的成本。那些没有建成的工厂、没有购买的机器、没有进行的研发、没有出现的工作岗位,才是更大的、看不见的成本。

举债,只是把税收推迟

如果一项支出今天直接加税,纳税人马上就会感到疼痛,也会追问这笔钱是否值得花。

改成举债以后,支出发生在今天,税收却被推到未来。今天的人看到工程、补贴和福利,未来的人才收到还本付息的账单。收益集中而可见,成本分散而延后,举债因此比加税更容易。

但时间不能消灭成本。

未来通过税收偿还,企业和个人可支配的收入就会减少;通过货币扩张偿还,现金和工资的购买力就会下降;通过新债偿还,债务继续滚动,下一代面对的本金和利息只会更大。

所谓“用时间换空间”,很多时候只是用未来纳税人的空间,换今天支出者的时间。

公共债务还有一个政治后果:它扩大了权力今天能够支配的资源。原本受到当期税收约束的支出,可以通过借债突破约束。债务越容易发行,削减浪费、出售资产、缩小机构和停止无效项目的压力就越小。

因此,国债不是一种中性的融资技巧。它改变了权力与个人之间的边界。

买不买是你的自由,看清账单更重要

再次强调,普通人购买国债,不等于他赞成所有财政支出。一个人在既有制度中保护自己的储蓄,是个人选择。没有理由要求他用牺牲个人收益的方式,去独自纠正一套制度。

但个人可以买,不等于公共债务值得被歌颂;国债相对安全,也不等于它创造了社会财富。

一张国债,在持有人账上是资产,在纳税人账上就是负担。对一个人承诺的利息,必然对应另一个人在未来交出的收入。国家信用越被描述成无风险,我们越要追问:风险究竟被转给了谁?

罗斯巴德之所以激烈批评公共债务,不是因为他反对储蓄,也不是因为他反对借贷。恰恰相反,他捍卫真正的契约:借自己能还的钱,用自己的财产负责,不替陌生人签字,不把成本推给没有同意的人。

一个社会要变富,靠的不是发行更多债务凭证,而是让个人留下更多收入,让企业家保留利润,让储蓄进入接受消费者检验的生产过程。少一点税收,少一点举债,少一点对未来收入的预支,资本才能更快积累,工资和商品供给才可能真正增加。

所以,下次再看到“买10万元国债多赚500元”,当然可以算一算自己的收益。

但别忘了再算一笔更大的账。

这500元不是从国债证书里长出来的。它来自未来的税收,来自可能发生的货币贬值,来自被公共支出占用的储蓄,也来自那些没有机会形成的私人资本。

国债的利息,终究不是“国家”这个抽象名词在还。

还钱的,一直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