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企业家能够自由应对经济不确定性,繁荣才会回归。
最近,“不确定性”这个词在社会科学研究领域又火了起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不确定性是我们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它对任何一个经济体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抛开不确定性,又怎么可能真正理解经济的运行规律呢?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过去几十年里,主流经济学家们却一直在淡化它的作用,甚至完全视而不见。
今天,反而是那些研究企业发展的学者,最热衷于拥抱这个概念。他们正试图弄清楚不确定性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遗憾的是,他们大都把路走偏了。
他们把不确定性当成了一个关于“我们能知道什么”的抽象哲学问题。他们并没有把它看作是创业者必须扛在肩上的现实重担。这种做法非常有问题。
这不仅是因为这些学者们往往是些相当糟糕的哲学家。更重要的是,把不确定性变成抽象的空谈,对我们理解市场经济毫无帮助。我们根本无法从中看出它对创业到底有什么实际影响。
相比之下,经济学家们对不确定性的兴趣就更小了。虽然现在也有一些试图理解它的新尝试,比如阿马尔·毕德最近出版的《不确定性与企业》。但除了这些极其罕见的例外,你通常得穿越回20世纪中叶,甚至更早以前,才能找到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经济学家。
比如,经济学家阿尔钦早在1950年的《政治经济学杂志》上就指出,当人们对未来的预见充满不确定性时,把“利润最大化”作为具体行动的指导原则是毫无意义的。没错,在当年的文章里,“毫无意义”这几个字甚至被专门打上了斜体。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经济学界能认真听取阿尔钦的警告,我们会怎样呢?我们大概就能避免在过去大半个世纪里,制造出那么多荒唐的经济学废话了。
奥地利学派的盲区与米塞斯的破局
当然,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们一直都很重视不确定性。但我逐渐发现,许多奥地利学派的文献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他们在这点上,跟主流经济学家和企业研究学者没什么两样。
诚然,奥地利学派的讨论和理论在大多数方面都要好得多。但他们往往只是口头上承认不确定性的存在,却没有深入探讨它对经济结构的具体影响。
这恰恰是个大问题。仅仅指出不确定性让完美预测变得不可能,或者说它让经济计划无法实施,是远远不够的。仅仅强调我们需要某种模糊的“敏锐度”或“判断力”来应对未知,也同样显得单薄。
除非我们能顺藤摸瓜,讲清楚不确定性到底是如何影响经济理论和市场过程的,否则这些说法就都显得空洞无物。
但是,如果你换个角度来读经济学大师米塞斯的著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你需要把发起人-企业家视为推动市场运转的真正核心力量。
在我看来,如果以此视角去读米塞斯,尤其是他晚年那部成熟的巨著《人的行动》,你会发现他的理论比大多数其他奥派学者要精准得多,也颠覆得多。
在这个视角下,价值的不确定性成了任何经济体都必须承受并努力克服的首要难题。要解决这个难题,就必须依赖经济计算。
如果没有那些全心投入的企业家,拿自己的私有财产去押注那些价值未知的具体生产,市场就不会运转。因为这些产品的最终价值,必须由消费者在事后拍板决定。
正如米塞斯所说,如果没有这种机制,就不存在真正的“心智劳动分工”。我们也无法去追求和创造最美好的未来。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企业家去承担风险,经济连蓝图都画不出来。这意味着社会的进步只能靠碰运气。它只是一种碰巧的结果,而不是经济活动的必然方向。
真金白银的押注,才是市场的引擎
如果我们从企业家的视角来读米塞斯,当今社会科学家们纠结的那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因为这种视角将不确定性的概念,严格限定在了与经济行为和经济系统相关的范围内。
把不确定性简单说成是“未来不可预测”,这种抽象的概念既没意思也没用处。为了让它发挥作用,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定义,并且需要将它直接与经济的因果关系挂钩。
米塞斯就是这么做的。他明确指出,企业家利润和亏损的最终来源,正是未来供需格局的不确定性。请注意“供需格局”这几个字,它们是理解整个问题的关键。
在米塞斯的经济视角里,经济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这个过程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消费者未来的特定生活场景中,为他们创造价值。
然而,这种价值在生产出来之前是无法确定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为了节省资源的生产活动,本质上都是一种投机。这也意味着任何这样的生产尝试都有可能产生亏损。
只有在木已成舟之后,我们才能真正知道答案。我们才能确认生产出来的商品到底是不是对路的。如果对路,他们就赚取利润。如果不对路,他们就承担亏损。
但要搞清楚这一切,就必须有人愿意站出来。他们得纯粹凭借自己对消费者未来需求的想象,把真金白银押在具体商品的生产上。
只有允许无数种这样的“想象”在市场上自由竞争,去争夺稀缺的生产要素,去赢取消费者的钱包,整个市场过程才能朝着创造更大价值的方向前进。
正是这种充满竞争且由企业家承担不确定性的过程,促成了理性的经济决策。企业家们不断地摸索,试图在不可知但可想象的未来中,精准命中消费者所看重的东西。从根本上说,这就是经济的本质。
如果不是企业家们不断地扛下这些不确定性,如果不是他们为了满足未来的消费者而进行投机性投资,我们在整个社会层面上就根本无法实现资源的节约和有效配置。
这种资源配置,是通过企业家们在竞价生产要素时所产生的价格机制来实现的。他们竞价的依据,就是这些要素预期能带来的价值贡献。
用米塞斯的话来说,如果消除了经济计算,你就没有任何办法在各种备选方案中做出理性的选择。
米塞斯的经济学思想非常深刻,他不仅仅把价格看作是一种衡量手段或理性决策的工具。如果我们从企业家的角度去理解他,你会发现他揭示了市场经济运行的终极密码。
米塞斯认识到,整个市场经济之所以能够不断进步,并为我们带来更高的生活水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市场包容了在不确定性下的分散决策。
这些决策本质上是企业家为了追求利润而进行的投机。而消费者,则是评判企业家是否创造了真正价值的最终裁判。
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逻辑,更是一个颠覆性的经济学概念。遗憾的是,哪怕在许多奥地利学派学者中间,它也很少得到应有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