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马斯又回来了,枪炮为什么永远消灭不了他们?
从2023年10月算起,加沙地带经历了一场人类现代战争史上烈度极高、破坏力极强的军事打击。以色列国防军动用了最先进的F-35战斗机、梅卡瓦坦克、甚至是用AI大模型来生成打击目标。
整整两年多的时间,加沙地带被炸成了一片白地。以色列摧毁了几乎所有的地表建筑,用水泥和炸药填平了数以百公里计的地下网状地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肉体消灭了哈马斯几乎所有的初代和二代高层领导人,从哈尼亚,到叶海亚·辛瓦尔,再到穆罕默德·辛瓦尔,甚至包括无数的营级、连级指挥官。
在2025年10月,美国特朗普政府斡旋出了一个加沙和平计划。
当时,以色列军方甚至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哈马斯作为一个军事和政治组织,已经被彻底打散、彻底瘫痪了。他们被剥夺了武装,被赶出了加沙北部的权力中心。
按照我们普通人的常识,或者说按照经典的物理学常识——你把一座大楼的地基挖空,把承重墙炸毁,把楼顶的招牌烧掉,这座大楼就不复存在了,对吧?
但是,真正魔幻的现实出现了。
就在2026年的头几个月,随着以色列军队从加沙的部分地区(比如加沙城)撤出,转移到所谓的黄线以外,加沙街头出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什么呢?哈马斯,又回来了。
根据最新的情报和多家国际媒体的实地报道,哈马斯不仅回来了,而且回来得井然有序。他们任命了五位新的地区省长,那些在过去两年里脱下制服、隐姓埋名的哈马斯警察,又重新穿上了制服,甚至穿着便衣,出现在了加沙城那些沦为废墟的十字路口和医院门口,开始维持交通、防止抢劫。
更离谱的是什么?是哈马斯的经济部和财政部,居然开始运转了。
他们给一部分公务员和警察发了200到300美元不等的预付工资。钱从哪来?他们在废墟上搭起临时的帐篷,甚至就在原本的菜市场里,派出了带着账本的公务员,重新开始收税。
对,你没听错,他们在满目疮痍的加沙,开始向商贩收取市场管理费,向那些通过走私网络运进来的香烟、手机、电池、太阳能板收取高昂的过路税。据说,单单是走私香烟这一项,哈马斯在战乱期间就收了数亿谢克尔的税款。
当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全世界最强大的战争机器之一,花了上千亿美元,投下了几十万吨的炸药,打了两年多。结果前脚刚走,后脚人家就在废墟上支起个小马扎,拿着计算器,继续干着两年前干的活儿,收税、发工资、管治安。
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命题,哈马斯为什么杀不死?
其实这一结果,我在战争开始时,就写过多篇文章来论证,但这是我被批评最多的文章之一,大量的读者他们只站立场,不考虑结果。
他们来看文章的目的,仅仅是希望看到一堆咒骂站队的文章,以满足情绪,他们不能理性地分析事件的结果。
今天,加沙战争基本上结束了,又一轮伊朗战争爆发了,这一群人依然是当年的态度 ,伊朗政权与哈马斯一样,一定被干掉,当然他们不过是在喊口号,以表达立场。
但是,这种喊口号式的情绪表达,以宣誓自己的政治站位,不适合看我的文章,因为我不搞政治,只分析政治,而这些人是潜在的、民间自封的政客。
一)收税背后的权力密码
你可能会问,哈马斯回来就回来吧,为什么你刚才要特意强调收税这个细节?收点保护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千万不要小看收税这两个字。在人类社会里,收税,是权力的终极验金石,是统治合法性的绝对体现。
著名社会学家查尔斯·蒂利有一句名言,国家制造战争,战争制造国家。他把国家的本质看作是一个合法垄断暴力的保护性收税机构。
你看,在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是杀人,最难的事情是让人乖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交给你。黑帮可以拿枪顶着你的脑袋抢走你的一次钱,那叫抢劫,但如果一个组织能让你每个月、每一天,只要做生意就交出一部分利润,不反抗,大多数民众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这就叫收税。
抢劫靠的是瞬间的物理暴力,而收税,靠的是长期的系统共识。
当加沙的商贩向哈马斯的税务官交税,当那些走私犯把巨额的利润分给哈马斯且没有反抗的时候,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加沙老百姓的心里,不管天上有没有以色列的F-35战斗机在飞,不管以色列的坦克离这里有多近,加沙的天依然是哈马斯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以色列的军队是会走的,而哈马斯是永远在这里的。
在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在以色列撤军的这段时间里,加沙内部其实有一些大的地方宗族和帮派势力,比如一个叫杜格穆什的大家族。
他们手里也有枪,他们甚至想要趁着哈马斯虚弱,接管地方的治安和物资分配。
结果呢?哈马斯的武装人员突然现身,在一场激烈的枪战后,直接把这个家族的头目给处决了。然后,其他的十二个大家族立刻偃旗息鼓,乖乖向哈马斯宣誓效忠。
以色列把原本的建筑炸成了废墟,制造了一个物理上的真空,但只要以色列不愿意自己派人去加沙站岗、发粮食、建学校(也就是进行直接的军事占领和民事统治),这个真空就一定会被当地最有组织力、最狠、也最有群众基础的那个力量填补。
而这个力量,在当下的加沙,只有哈马斯。
二、把系统软件当成实体硬件
既然哈马斯这么厉害,那以色列过去两年打的到底是什么仗?为什么连哈马斯的皮毛都没能彻底抹去?
这就触及对政治的理解。
以色列民众,犯了一个典型的工业时代的战略错误。他们试图用摧毁硬件的方式,去卸载一款软件。
你仔细回想一下过去两年以色列军方的战报。他们向全球通报的成绩单是什么?我们今天摧毁了150个地道竖井。我们今天击毙了300名武装分子。我们今天把哈马斯的某某营长、某某旅长给定点清除了。我们炸毁了哈马斯的警察局大楼、财政部大楼。
你听懂这个逻辑了吗?在以色列的眼里,哈马斯是一个实体建筑。
在这个认知里,打仗就像是搞强拆。只要我把承重墙砸了,把柱子锯断了,把楼顶的CEO给抓了,这家名叫哈马斯的公司就该宣布破产清算了。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唯物主义、机械论的战争观。
但是,哈马斯是一个实体公司吗?是一座大楼吗?
哈马斯的全称是什么?伊斯兰抵抗运动。注意最后那两个字——运动。
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在工商局注册、有固定办公地点、靠打卡上下班的科层制组织,它是一种深深扎根在巴勒斯坦特定土壤里的意识形态,是一种思想。
组织是肉体,是有外形的,是可以被物理摧毁的,但思想是灵魂,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如果把加沙比作一台电脑,那么两百万加沙平民就是这台电脑的硬盘和内存。以色列军队拿着全世界最贵的榔头,对着这台电脑的显示器、键盘、鼠标一顿猛砸,砸得稀巴烂。他们看着满地的零件,得意地说,看,哈马斯被消灭了。
但实际上呢?哈马斯是一段写在加沙人脑子里的底层操作系统。只要一通电(停火),只要换个显示器(重新招募年轻人),那段名叫抵抗的程序,立刻就能在废墟上重新开机运行。
这就是为什么以色列赢了每一场战术级别的巷战,却在战略上陷入了死胡同。因为你不可能用子弹去击穿一种信仰,你不可能用导弹去炸毁一种共识。这就好比你无法用机关枪去扫射一阵风,无法用手榴弹去炸毁一个梦。
三)思想的真菌网络
为了让你更直观地理解这种形态,咱们借用一个生物学上的概念——真菌网络。
你看过森林里的蘑菇吧?一场森林大火烧过去,或者你拿铲子把地上的蘑菇全给铲平了,你以为你把蘑菇彻底消灭了。但懂生物学的人知道,那只是真菌的子实体。真正的真菌主体,是深埋在地下几十厘米、甚至蔓延整座大山的菌丝网络。
只要地下的菌丝网络没有死,只要气候合适,一场春雨下过,一夜之间,漫山遍野就会重新长出无数个蘑菇。
哈马斯,就是这样一个庞大的真菌网络。
那些手里拿着AK-47、拿着火箭筒在街头和以军火拼的武装人员(卡桑旅),包括那些被暗杀的领导人,他们只是长在地表面的蘑菇。以色列的炸弹确实把这些蘑菇炸得粉碎。
但是,哈马斯在加沙地带经营了十七年(从2007年全面接管算起),它的地下菌丝有多深?
战前,哈马斯的政府机构里有将近4万名公务员。这些人里有交通警,有收垃圾的清洁工,有学校里的数学老师,有医院里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有清真寺里宣礼的阿訇。
此外,哈马斯还控制着庞大的慈善网络,他们给穷人发面粉,给孤儿发补助,甚至在大家族之间调解婚姻和财产纠纷。
这些人,构成了加沙社会运转的毛细血管。你告诉我说你要消灭哈马斯,难道你要把加沙的医生、老师、清洁工全部杀光吗?显然不可能,也不被国际法允许。
所以,当战火最猛烈的时候,这些菌丝就蛰伏起来。交警脱下荧光背心去逃难,税务官把账本藏在废墟底下。一旦停火协议达成,美军和以军的压力一撤,高层领导用社交软件或者地下信使发个话,出来喝杯茶吧。
于是,第二天早上,清洁工重新拿起扫帚,税务官重新支起摊位,警察重新拿起棍子。哈马斯这套社会治理的操作系统,瞬间原地满血复活。你以为打掉了一个毒枭,其实你面对的是整个生态系统。
这就是为什么,西方社会花了两年时间,绞尽脑汁想要在加沙寻找一个替代方案。他们想扶持法塔赫,想扶持加沙的当地名门望族,甚至想搞国际托管。但是全都推行不下去。
为什么?因为没有那个土壤。外部硬塞进来的组织,就像是往地里插了一根塑料花,没有根系,风一吹就倒了。而哈马斯,是长在加沙这片绝望土壤里的原生植物。
四)打不死的思想
各位朋友,如果咱们把视线拉长,把格局放大,你会发现今天发生在加沙的这一幕,在人类历史上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你还记得几年前的阿富汗吗?
2001年,美国挟9·11之后的雷霆之怒,带着全世界最强大的联军杀入阿富汗。推翻塔利班政权用了多久?只用了几周时间。美军摧毁了塔利班的坦克,炸平了他们的阵地,把他们赶进了兴都库什山脉的深处。
接下来的整整20年里,美国人在阿富汗花了超过2万亿美元。他们干了什么?他们试图在阿富汗建立一个美式民主的现代化国家。他们给阿富汗政府军装备了黑鹰直升机、夜视仪、悍马车,他们建了大学,搞了选举。
按理说,这回塔利班该彻底完蛋了吧?物理上被消灭了,资金上被切断了。
结果呢?2021年8月,当美军宣布撤离的时候,那个被美国武装到牙齿的阿富汗政府军,拥有30万大军,居然在几个星期之内土崩瓦解。那些穿着长袍、蹬着凉鞋、手里拿着破旧AK-47的塔利班武装,骑着摩托车,兵不血刃地开进了喀布尔的总统府。
为什么?因为塔利班也是一种思想。
在美国人控制大城市、修建星巴克的时候,塔利班的思想依然在阿富汗广大的农村、在普什图族的部落里、在清真寺的宗教学校里流传。
对于阿富汗的山区老百姓来说,喀布尔那个腐败的、由外国干涉者扶持的政府,只是一个躯壳,而塔利班的伊斯兰教法,哪怕再严苛、再落后,在他们眼里也是维持社会秩序、解决偷牛盗马纠纷的唯一有效操作系统。
所以,当美军这股外部强力一旦抽离,代表着那种原生思想的塔利班,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而然地重新填满整个权力空间。
今天的加沙也是一样。枪炮,只能消灭承载思想的肉体,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毫无节制的枪炮和暴行,反而会成为极端的思想最好的肥料。
你想啊,一个普通的加沙年轻人,他原本可能对哈马斯的极端教义并不完全认同,他原本可能只想好好读个书,将来当个程序员或者医生。
但是,当一颗炸弹从天而降,炸毁了他的家,炸死了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在这片长达40公里、宽10公里的露天废墟里,没有工作,没有未来,没有尊严,只有无尽的饥饿和满腔的怒火。
这个时候,哈马斯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把枪,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以色列造成的,加入我们,去复仇,为了真主,为了巴勒斯坦的自由。
你觉得他会拒绝吗?
这就是最绝望的死循环,以色列为了消灭哈马斯,制造了制造了无数的废墟和孤儿,而这些废墟和孤儿,恰恰是哈马斯这种极端思想最完美的温床。
以色列每投下一枚炸弹,其实都是在为哈马斯的下一次招募,做免费的动员演讲。
五)如何才能真正消灭一种思想?
说到这里,问题来了,如果物理层面的枪炮消灭不了思想,难道面对像哈马斯这样采用极端手段的组织,人类就束手无策了吗?难道就任由这种仇恨的齿轮永远转动下去吗?
当然不是。这就要说到我们认知模型的最顶层,对付一种思想的唯一办法,不是用子弹,而是用一种更好的思想。
怎么理解?我再给大家举一个历史的正面案例。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盟军占领了德国。当时的德国是什么状态?一片废墟,纳粹的极端思想依然在很多德国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毕竟,那是洗脑洗了整整十二年的法西斯主义。
如果按照以色列今天打加沙的逻辑,盟军应该把德国所有的青壮年都关进集中营,把所有稍微跟纳粹沾点边的人都枪毙,然后把德国的工厂全部拆毁,让德国人永远生活在饥饿和恐惧里,以防止纳粹死灰复燃。
事实上,二战末期美国确实有过一个叫摩根索计划的提案,就是要把德国变成一个纯农业国,让他们永远失去工业能力。
但是,当时的美国领导层里有高人,他们意识到,如果你把一个民族逼到绝境,让他们生活在没有希望的泥潭里,那么纳粹主义这种极端思想不仅不会被消灭,反而会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后,以更可怕的面貌卷土重来。
所以,美国人还是对欧洲战后重建进行了支持。
美国人给欧洲,特别是给德国送去了海量的资金、技术、面包和工程机械。他们帮德国人重建城市,恢复工业。
美国人在用行动向德国老百姓传递一种全新的思想,你们看,跟着纳粹搞扩张、搞屠杀,只能换来满目疮痍和生灵涂炭,但是,如果我们拥抱和平、搞市场经济、你们可以住上大房子,开上大众汽车,过上富足而有尊严的生活。
这,就叫替换操作系统。
当一个德国年轻人发现,他可以在西门子当工程师,赚很多钱,受人尊敬,周末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去巴伐利亚度假的时候,你再拿一把枪递给他,跟他说,走,咱们继续去搞法西斯,去杀人。他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你,让你滚蛋。
因为在这个更好的、更有奔头的思想面前,那个极端、暴力的思想,就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自己就融化了。
回到加沙的问题上。哈马斯这种思想,它的养料是什么?是加沙地带长期的贫困、封锁、绝望和不公。
在战前,加沙被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监狱。年轻人的失业率高达惊人的50%以上,他们出不去,也进不来。在这样一片充满腐败水的池塘里,你除了能养出水葫芦和食人鱼,你还能指望长出什么美丽的荷花?
所以,真正消灭哈马斯的方法,绝不在于以色列的炸弹能炸多深的地道,而在于国际社会、乃至以色列自己,愿不愿意、能不能够给巴勒斯坦人提供一个比哈马斯更好、更具吸引力的选项。
如果有一天,加沙被解除封锁,国际资本进入,加沙的海岸线建起了豪华的酒店,加沙的年轻人可以去特拉维夫或者迪拜上大学、做生意,当加沙的老百姓发现,原来通过和平谈判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过上有尊严、有盼头的日子,比天天躲在地道里吃土要强一万倍的时候。
这个时候,哈马斯那种主张把以色列从地图上抹去、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的极端思想,就会失去生长的土壤。它就会从一个全社会的主流操作系统,退化成极少数边缘分子的角落病毒,最终被社会自身的免疫系统给清除掉。
但是很遗憾,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极大的宽容和漫长的时间。而当前的政客们,无论是面临下台危机的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府,还是靠着强硬姿态维系权力的巴方各派领导人,他们都更喜欢吃速效救心丸,更喜欢用廉价的炸弹去安抚国内的情绪,而不愿意去种植那棵需要几十年才能长成的和平之树。
所以,加沙的悲剧,哈马斯的归来,看似是意外,其实是短视下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