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AI辅助写作这么久以来，最讨厌的四个字，就是自发秩序。

我是个奥派，却反对奥派里最有名的词，这是不是很奇怪。

为什么？因为几乎所有的AI都将自发秩序这四个字，当作奥派的核心理论。我每一次都必须要全面检查，然后逐一删除，当然也会有漏掉的。

但，这四个字，只是哈耶克个人发明的词汇，这四个字与奥派一点关系没有，甚至与奥派是背道而弛的。

很多人认为，市场上的人们的自愿合作交易分工，就是一种自发秩序，是基于人性自利，自发形成的。

当然不是这样。

自发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人们理解什么是市场，不需要理解什么叫秩序，自然而然就会出现。

这背后的意思，对应着保守主义的一系列思维。

第一，反理性

认为人的理性有限，最好不要设计社会，最好不要当社会工程师，就老老实实地遵守传统和习惯，像盲人摸象一样过日子。

要谦逊，要务实，不要构但其实大错特错。因为它不仅贬低了人的能力，更是在为一种危险的懒惰做辩护。

但你读读米塞斯，就会明白，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就是因为人有理性。

人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有意识、有目的的。

我们不会像一只被按下开关就会跳舞的机器那样，被人推着走。我们会用自己的脑子去想，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什么是没有好处的，然后据此做出选择。

这就是“理性”这个词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涵义，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概念，就是你会计算、会判断、会做打算。

那么，市场上那么多人参与交易，他们在干什么？因为，每个人在交易的那一刻，都是因为觉得自己将会获益，才会把手里的东西换成别人的东西。

你掏钱买一个面包，是因为你内心深处认为这个面包比兜里的那几块钱更值钱；面包师傅把面包卖给你，是因为他认为这几块钱比那个面包更有用。这就是交易发生的唯一原因。

这不是什么本能，不是什么自发，就是最直接的、最清醒的理性判断。3

哈耶克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不遗余力地想要贬低人的理性。

他认为人的大部分行动都是在一种无知的状态下完成的，是盲从于一些在漫长进化中形成的习惯和规则。他甚至认为，人根本就不是在选择，而只是在遵从。

在哈耶克的自发秩序概念下，我们现在的市场经济、语言、法律，这些东西都不是任何一个人有意识地设计出来的，而是无数人无意识的行为在漫长的时间里偶然碰撞出来的结果。

当然是有意识的，当然是因为碰到了问题，发现了问题，运用理性来构建的秩序。

米塞斯说的是，你这个理性用的对不对，比如，你看到工资率下降，是要用最低工资法来解决，还是用保护营商环境鼓励投资来解决。

用最低工资法解决，也是理性思维，不过是错误的理性思维。

理性不代表正确，理性只说明是你有目的，会运用手段。

但哈耶克自发秩序这个概念中，对理性暗含着否定的作用，他似乎是在说，普通人你是搞不懂最低工资法好，还是保护营商环境好这个理性知识的，那你就不要呼吁搞什么变革了。

这个与保守主义思想是有相似之处的。

保守主义思想，就是反对变革，反对理性的。

所以哈耶克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理性的僭越。这个概念下，好象一切对于更良善社会的理性思考，都是没有必要的，都是有可能导致灾难的。

哈耶克说，人的行动，但不是人的设计。

既然，所有的行动都有后果，为什么我们非要紧盯那些非意图的后果不放呢？好像那些被我们“有意识地”做出来的事，就注定是微不足道的、无力的。

但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每天做的大部分事，不就是为了实现自己意图中的那个结果吗？

你出门上班，是期望能拿到工资；你回家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

这些行动之所以能一再重复，正是因为你每次的行动都成功实现了你的目的，你从中验证了因果关系的存在，经验也是理性的运用。

如果一个人坐车每次都坐反方向，他还坚持坐十年，那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他有病。

奥派用先验演绎的方法构建行动学知识，但并不是要否定经验的价值，只不过经验知识不是一种能够形式化、能够用于科学分析的知识类型。

哈耶克的方法论有一种非常隐蔽的优越感。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全知视角，去分析普通人多么无知。

哈耶克还有一个概念，广为流传。

比如，他提出计划经济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信息太复杂，中央计划者缺乏知识。

可是他的老师，在1920年代早就用经济计算这个概念，彻底干净地批驳了计划经济之不可能，因为失去了价格，无法进行经济计算，也就无法进行有效率、满足他人需求的生产。

在市场里，所有的价值判断都是主观的、排序式的。我更喜欢苹果而不是梨子，这个判断是无法用数量来衡量的。但是市场通过自由形成的货币价格，把这种“质性”的判断转化成了“量性”的价格。

有了这些价格，企业家才能做出一笔账：我投入这么多钱买原材料、雇工人，最后产出卖出那个价钱，我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如果没有市场形成的货币价格，比如在一个全面计划的社会主义经济里，你拥有全世界的知识也没有用。因为你压根儿就不知道一台机器、一片土地、一颗螺丝钉，在无数可能的使用方式中，哪种用途才是最划算的。

分散知识这个概念，不仅是错误的，也是没有必要的。以至于后来，刘强东马云等人都在反驳分散知识，他们认为，如果知识全部装进了电脑，那不就可以实现计划经济了吗？

经济学家经常引用亚当·斯密的那段话：“我们期待晚餐，不是靠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仁慈，而是靠他们对自身利益的关心。”

斯密这句话点明了，屠夫为了自己的利益，给社会其他人提供了晚餐，自利的同时，还满足了他人。

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但，知道了这个道理，对屠夫有坏处吗？如果屠夫读了米塞斯的书，知道自己的逐利行为不仅养活了自己，还造福了社会，他会怎么想？对于破坏这种造福双方的政府干预，是不是会更坚定地反对。

理性知识，怎么是没有用的呢？

不少做生意的朋友，对自己挣钱这件事一直有负罪感，总觉得其他人骂他是“奸商”、“剥削者”有点道理。

这些人做生意的时候缩手缩脚，老想着是不是应该少赚点，是不是应该对员工好一点，结果公司经营得半死不活。

如果学过经济学，就会明白了利润的真相，在这个充满竞争、没有人能强迫你买东西的市场上，你每一分钱的利润，都是你为消费者创造了价值、比你的竞争对手做得更好的证明。你赚得越多，说明你服务的人越多。

如果企业家理解了这一点，从此放下了包袱，放开手脚去追求利润，结果公司越做越好，员工收入也跟着涨。这不就是把“非意图后果”变成“意图后果”之后，带来的巨大好处吗？

那些主张“理性有限”的人，他们的说法包含了一个逻辑悖论。

如果他们是对的，人真的不理性，那他们怎么能够断言人是不理性的这个结论呢？这个结论本身不就是一种理性的判断吗？

如果他们是在用一个更高层次的理性去论证理性不可靠，那他们的论证在逻辑上就已经自我崩溃了。

很多人对市场经济也有误解，以为市场经济就是政府什么也不管，然后市场就自然形成秩序了。当然不是如此。

市场经济是一种社会制度，他的前提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所有人的产权得到平等的保护，如此，交易才能正常开展，欺诈才会有后果，暴力侵权才会得么处罚，市场经济才得以展开。

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并不容易做到，他需要社会大众对人际关系有正确的、理性的分析和判断。

在不由政府主导的法律体系中，比如，普通法原则中，很多原则依然是破坏市场的，他由传统的观念构成，比如，美国在普通法为主，在1990年代，依然有鸡奸者被判刑。

这就违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规则。

再比如，在普通法理下，美国保持了上百年的奴隶制，因为奴隶被当成的人的财产，被依据私有产权不可破坏的原则所保护。

这些都需要人们运用理性、学习正确的理性知识，才能意识到，这样的法律原则，其实是破坏市场，侵犯产权并破坏自己的福祉的。

一个越来越好的社会秩序，不是来源于自发，而是来源于大多数人理性的进步，他们越来越能识别到，哪些手段是达不到其宣称的目的的。

比如，严格要求工厂达成环评标准，并设定一个很严格的标准，在十几年前，很多人认为是应该的，现在，很多人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他们认为，这种标准只会导致生产贫乏，社会消费品总生产量减少。

这都是理性的进步。

反对政府干预市场，不是基于对所谓自发秩序的保护，而是能用理性判断出来，这种干预之结果是什么。

如果失去了这种正确的理性分析能力，那不引进权力，也无非是引进另一种手段来干预市场，比如，人们认为996工作制度是不好的，于是自发抵制各种采用这种制度生产出来的产品，在媒体上痛骂这些企业。

这没有权力干预啊，难道这就是正确的吗？一样是错误的。

因为他们依旧在对他人的自愿交易进行错误的道德指责。

那为什么哈耶克这一套概念，拥趸这么多呢、这有一个时代背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计划经济在欧洲东亚等地方大面积地推行，并对西方社会有了重大影响，西方保守主义者们对这一套东西无比反感，而计划经济理论，也是理性主义哲学的产物，也就是说，他也是被推理、分析出来的一种社会制度。

保守主义者，本来就反理性主义，再因为有这么一个理性主义的失败后果，于是就成为了哈耶克的重要拥趸，疯狂传播其理论。

计划经济理论当然是理性知识，只不过是错误的理性知识。

因为一个错误的理性知识的推导，就要彻底否定理性知识的存在，这不是很荒谬吗？

当然，当代的保守主义者，也没有几个能彻底的坚持保守主义思想，最早的保守派，就是政治上的左右，右即保皇党，左则革命党。

保守之内涵，本质上来说，里面没有任何理性知识。但当代保守主义者认为，他们保守之内涵，包含了产权保护，这只是因为在欧洲美国保守主义时兴时，当地有相当的产权保护社会制度。

他们只不过保守的是当年的传统。

我们进一步要问，鸡奸法是欧美几百年的传统，仅仅因为男性同性恋上床就要判刑，这种恶法是否可以通过理性分析，推翻这种法律？保守主义者是反对通过理性辨析来推翻传统的。

但保守主义者们又往往宣称自己支持产权保护，如果没有理性知识，你为什么要支持产权保护？理性知识是在说，产权保护有利于所有人的福祉，这是一种因果分析的理性，如果你只是说，过去我们产权保护过，所以不能破坏，这凭什么能说服要搞计划经济的人。

真正击败计划经济思维者，只有一种方法，通过理性论证它是错的。

由于保守主义者，当年反计划经济流行思想，认为“理性的僭越”“自发秩序”这些词好用，就对哈耶克大加推崇，结果导致了，整个奥派的思想，被贴上了自发秩序、反对社会工程师、反对理性主义、计划经济不可行是因为知识是分散的等各种标签。

以至于你对AI说，根据奥派思想写篇文章，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被哈耶克思想污染的语料。

奥派就是关于人的行动规律的最优秀最正确的学科，是唯一一个基于理性、基于演绎逻辑推演的，无可辩驳的人的行动学说，是社会科学的明珠。

如果哈耶克这种表达以及相关隐喻暗示，包括被保守主义的解读，成为奥派观点，那岂不是在说，人类社会不需要什么关于人的行动、人际行动的科学，自发就能达成繁荣？

这不是可笑吗？

当然，中国的保守主义者们，更不能逻辑一致。

有人说，奥派与马牌是一样的，或是说无政资与共产主义是一样的，我不否认，在理性主义哲学角度，可以判断二者都是一种思维方式，就是通过理性和逻辑推导出一个更好的社会制度。

但，中国保守主义者还推崇民主自由共和权力公有等一系列概念，这些概念，哪一个不是理性推理出来的？难道是在漫长的皇权时代的传统？全人类现在依存的制度、共和民主法律等制度，哪一项不是理性推演出来的？这也是啊。

如果没有这种理性推理，让人们相信共和制度下，生活会好于君主制，哪来的全球共和革命？

社会制度的变革，都是由理性推动的，所谓建构理性主义的批判，只是保守主义者们反理性知识的一种手段。

要达成繁荣，必先理解繁荣的因果，理解了繁荣的因果，才能推动社会制度的变革，才能让社会制度达成更繁荣之目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理性不等于正确，但理性知识可以通过理性进行辩驳讨论，看看谁的逻辑更完整，更一致，更无可辩驳。

一个社会的发展方向，最终依然是由不同理性知识之间的辩论结果决定的，想抛开理性之推演，就是在说，社会的发展是无头苍蝇，无需讨论，也不需要理性，一切如常就好。

因此，学奥派，哈耶克的书，要慎读。他的老师米塞斯的书，要精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