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是华人社会成功民主化的样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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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灵

台湾自民主化后,就被当成华人社会的成功样本。确实,台湾已经做到了选举定期举行,政党轮替多次,媒体很热闹,公民社会也很活跃。

但如果我们问的不仅仅是“有没有选举”,而是更进一步,民主化本身能解决什么社会问题,解决的实际效果如何?那情况就复杂得多了。

讨论“成功”最容易吵架,因为什么是成功,每个人的看法不同。至少有两套完全不同的标准:

第一套是程序标准:是否完成政党竞争?是否和平轮替?言论自由是否存在?司法、媒体是否能制衡政府?

第二套是治理标准:民主化之后,社会合作成本是否下降?公共政策是否更为连续?政府是否更敢承担责任?面对问题时,制度是否能稳定触发纠错?这套标准不否认程序的重要性,但焦点是放在更现实的问题上:民主的目的,是让社会更可治理、更可持续、更能协作。

台湾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在程序层面表现抢眼,但治理层面却有明显的张力。

首先要承认,就华人社会能否实现制度意义上的民主化而言,台湾的答案是肯定的。主要体现为以下三点:

第一,华人社会不存在“天然不适合民主”的文化宿命。只要制度规则明确、竞争被纳入框架、社会基础条件足够成熟,程序民主完全可以运行。

第二,政党竞争不必然导致社会崩盘。台湾的政治很激烈,但大体上仍维持了制度运转的基本底线,政权更替并不等同于社会解体。

第三,民主制度确实能激发言论空间与社会组织能力。媒体、学界、NGO、社运群体形成了密集的公共讨论网络,政治活力十足。

然而,民主化之后,台湾政治的合法性重心逐步转向道德与身份,政治竞争越来越依赖“否定对方的正当性”。清算政治长期化,压倒了可持续的社会绩效。

这不是台湾独有现象,很多转型社会都有类似的路径:旧秩序退场时,新秩序建立正当性最省事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道德划界——谁正义,谁不正义;谁受害,谁加害;谁是真正的“我们”,谁是外来者。它能快速动员、快速建构身份、快速切割旧秩序,在转型初期非常有效。但这是一柄双刃剑。一旦划界成为政治常态,就会抬高社会合作成本,削弱制度的纠错能力,影响长期治理。

具体就台湾而言,清算政治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多年、越来越“常态化”的过程。大体可以分为三段。

第一段大概是 1988 到 1996。蒋经国去世后,台湾开始真正转型,这时候,清算可认为是“换系统后的收尾工作”:把旧体制的象征拿掉、把历史重新讲一遍、把新的身份定位立起来。这既有现实必要性,社会也比较能接受,因为大家都知道旧时代确实结束了。成本总体还算可控,对社会合作的伤害也没那么明显。

第二段大概是 1996 到 2008。1996 首次领导人直选,民主程序基本定型以后,清算开始变味:它不再只是转型工具,逐渐变成政治竞争的常用武器。政治对抗越来越喜欢用“道德定性”和“身份划线”来解决——你不是观点不同,你是立场不正;你不是政策有问题,你历史上就有原罪。历史评价开始直接服务现实选举动员。清算从“阶段任务”进入了“长期模式”。

第三段从 2008 一直到今天,清算已经嵌进日常政治:越来越程序化、制度化,越来越渗透到教育、司法、公共文化多个领域里。公共议题很难只谈技术和成本,动不动就被拉到身份、立场、道德对错上来。清算不再需要特殊事件触发,已经变成政治生态的默认存在,而且没有自然退出机制。

这种长期清算,最直接的社会影响就是合作越来越难。政治分歧不再只是“意见不同”,很容易升级成“好人坏人”问题。跨阵营沟通、在公共议题上折中,常常会被骂成“背叛”或“同流合污”。于是大家纷纷躲在自己的阵营里,先表态、先站队,纯技术讨论缺乏空间。社会信任也逐渐从“相信规则”变成“只相信自己人”。

受此影响,政策也容易短期化、象征化。很多政策主打立场表达,给支持者一个交代,而不打算解决长期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政党轮替后,继任者有强烈的冲动推翻前任政策,如果承认前任做对了,搞不好就被骂成“洗白”。于是政策连续性变差,难以推动长期工程,行政体系越来越保守,少做少错少冒险。

在清算型政治里,失败往往不是普通失败,而会变成道德审判、历史定罪;成功却被当作理所当然。理性选择是尽量不要扛责任,能拖就拖,能模糊就模糊,把风险切碎外包。久而久之就演变成公共问题大家都骂,但没有人真正愿意负责。

此外,还有一个隐蔽但重要的影响,历史从“经验库”变成了“武器库”。历史本来应该帮社会总结教训、积累制度记忆,但当历史长期被拿来打仗时,就很难再成为学习材料,而只是用来定性对手、固化身份、阻断连续性。制度记忆不断被清零,社会就会陷入不断的重复消耗。

未来的台湾,如果继续把清算政治作为主要动员方式,这些趋势大概还会加重,矛盾的是,清算政治很难自己消退,因为它在选举动员时太好用了。

当然,这并不证明民主“必然失败”,但民主并不会自动生成高质量治理。台湾的意义不仅在于“证明民主可行”,还在于“提醒民主的代价与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