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大棋党出品的成人版童话:管仲"鲁缟灭国"
不少人嗜读史书,言必称三皇五帝、二十四史,美其名曰"读史明智"。实则多半是在玩记忆游戏——把《管子》里编造的"鲁缟之谋"当信史背诵,将《史记》中的文学演绎作史实引用,只要能出口成章、掉几句书袋,甭管那典故是真是假、逻辑通不通,在听众眼里就是"博学"、就是"有文化底蕴"。
这种表演性读史的本质,是用信息的堆砌替代认知的深度。当对方抛出"管仲以鲁缟灭鲁"时,他不是在跟你讨论经济规律,而是在展示**“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优越感**;当听众为之颔首称羡时,他们赞美的不是洞察力,只是记忆的容量。
于是,一个编造的故事,因为被写进"经典”,就能在"有文化"的包装下流传千年;一个违背基本行为学的谬论,只要包装成"历史教训",就能成为论证管控经济的"铁证"。读史没能让人明智,反而成了无知的护身符——毕竟,能把假故事讲得头头是道,确实比承认"我不知道"显得更有文化,不是吗?
鲁缟灭鲁来源于《管子·轻重戊》—鲁梁之谋,原文如下:
桓公曰:“鲁梁之于齐也,千榖也,蜂螫也,齿之有唇也。今吾欲下鲁梁,何行而可?“管子对曰:“鲁梁之民俗为绨。公服绨,令左右服之,民从而服之。公因令齐勿敢为,必仰于鲁梁,则是鲁梁释其农事而作绨矣。“桓公曰:“诺。“即为服于泰山之阳,十日而服之。管子告鲁梁之贾人曰:“子为我致绨千匹,赐子金三百斤;什至而金三千斤。“则是鲁梁不赋于民,财用足也。鲁梁之君闻之,则教其民为绨。十三月,而管子令人之鲁梁,鲁梁郭中之民道路扬尘,十步不相见,绁繑而踵相随,车毂齺,骑连伍而行。管子曰:“鲁梁可下矣。“公曰:“奈何?“管子对曰:“公宜服帛,率民去绨。闭关,毋与鲁梁通使。“公曰:“诺。“后十月,管子令人之鲁梁,鲁梁之民饿馁相及,应声之正无以给上。鲁梁之君即令其民去绨修农。谷不可以三月而得,鲁梁之人籴十百,齐粜十钱。二十四月,鲁梁之民归齐者十分之六;三年,鲁梁之君请服。
之乎者也的,看着头疼,有兴趣的可以ai翻译一下。坊间说法:管仲以鲁缟灭鲁,被视为春秋时期经典的经济战案例。齐桓公与管仲欲降服鲁国,管仲设计令齐王及贵族带头崇尚鲁缟(一种白色细绢),使齐国上下风行穿鲁缟。同时开放齐国市场、抬高价格,大量收购鲁缟。鲁人见织缟利润远高于种粮,纷纷弃耕田而改种桑麻,举国上下忙于织缟。待鲁国农业荒废、粮食多依赖进口后,管仲突然下令封锁齐关、禁止进口鲁缟,并停止向鲁国出口粮食。鲁国顿时缟无销路、粮无储备,粮价暴涨,饥馑四起,最终被迫向齐国臣服。* *
**先说结论:“管仲用鲁缟灭鲁"这个故事,是假的,而且是那种连基本账都算不过来的假。****
它根本不是什么"春秋时期经典经济战”,而是战国到汉朝的学者编造的政治寓言,用来给政府管控经济找借口的。是"托古改制"的套路。
这故事来源于《管子·轻重戊》,说管仲教齐桓公穿鲁国产的白色绸缎(鲁缟),诱导鲁国全国弃农织缟,再断粮逼降。但正经史书《左传》《史记》里根本没这回事。现代学者(如罗根泽、郭沫若)早就考证清楚了:
这本书的成书年代最早是战国末期,最晚是西汉甚至王莽时代(公元前2世纪),离管仲去世(公元前645年)已经过了好几百年。这也不是管仲写的,而是古代"国家理财专家”(轻重家)写的政策宣传手册,目的是向皇帝推销"政府应该垄断经济、操控市场"的理念。书里提到的"梁国"是汉文帝时期才设立的,管仲怎么可能知道几百年后的地名?
就算不考虑真假,用行为学和经济学理论想想,这个故事也漏洞百出。
第一,齐国怎么让全国穿鲁缟?靠枪指着还是靠发钱?
故事说"齐王带头穿,全国跟着穿”。故事轻描淡写的把这事说得非常简单,帝王宰相都穿了,百姓都会跟着穿;帝王宰相吃屎,百姓也会跟着吃屎,百姓就是一堆行走的毫无思想的碳基生物。
但现实一定不是这样,你要让全国人民都整齐划一的穿鲁缟,大概有这些方法:** **
如果是强制:政府挨家挨户检查,不穿鲁缟就抓人?那执行成本得有多高?需要多少官吏、多少监狱?老百姓会乖乖听话吗?这违背了"个体有自己的价值排序"这个基本道理——有人觉得保暖更重要,有人觉得便宜更重要,强制改变他们的选择,代价极大,收效甚微。
如果是利诱:比如"穿鲁缟奖励房子一套”。那问题来了:房子从哪来? 不可能凭空变出来。得征发民夫、砍伐木材、消耗粮食去盖房。这意味着把本来可以用来种粮、织布、造工具的资源,硬拉去搞"穿鲁缟"这种价值排序较低的消费。这是典型的浪费稀缺资源。
如果是印钱补贴:齐国没那么多真金白银,选择"货币上缺金少两”——比如10斤银铸出标称20斤的银币(相当于印钞票)。这就是人为扩张信用,让市场误以为储蓄充足,可以去搞长期投资。结果呢?虚假繁荣,最后一定是通货膨胀,物价飞涨,齐国自己先乱套。
第二,鲁国人赚到外汇能干什么?当饭吃吗?
故事说鲁国"赚足了齐国的外汇(钱)"。但钱能当饭吃吗?
鲁国人拿到齐国的钱,最终得在齐国买东西——要么是粮食,要么是其他生活用品。如果鲁国真缺粮,他们完全可以用赚来的钱向齐国买粮,或者向其他国家买粮。
更重要的是,鲁国人不会傻到今天赚钱今天花光。他们会储蓄!会囤积粮食!故事把鲁国人当成"见钱眼开、只对织布有条件反射"的机器人, 他们拿到钱就扔掉锄头,全家老小24小时织缟,连明天的口粮都不留——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这样做?
第三,人不是傻子,不会为了织绸缎把自己饿死。
故事说鲁国人看到织缟赚钱,就"全国弃农”,连口粮田都不种了。这是把活人当机器人。
现实中,哪怕织缟再赚钱,农民也会留一块地种粮食——因为饿死的痛苦远大于没赚钱的遗憾。这就是经济学说的"时间偏好”:人总会为未来留后路,不会为了眼前利益赌上生存。如果真有鲁国人蠢到全家饿着肚子织绸缎,隔壁村的聪明人会立刻把粮食高价卖给他,而不是等着一起饿死。
第四,上面的人不可能算准一切。
故事里的管仲像个全知全能的上帝:精确掌握鲁国人什么时候农业荒废,第13个月准时断粮,3个月内必降。这种"计划经济精准度"在现实中不存在。
现实中齐国宰相不可能比鲁国农民更清楚:谁家留了多少粮?哪块地还能种?什么时候会断粮?如果管仲真这么神,他该去炒股,而不是当宰相。
第五,人们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等到崩溃。
当鲁国粮价因为种地减少而上涨时,价格信号会立刻起作用:有些农户会赶紧重新种地,商人会从其他国家运粮来卖(赚钱机会),织缟的工人会要求用粮食支付工资(保护自身)。故事假设鲁国人看着粮价涨到天价还继续织缟,这就像假设奶茶店店主看着房租涨到天价还坚持不转行一样——不符合人性。
第六,最扯淡的是:谁受伤还真不一定。
故事里齐国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鲁国饿死投降。但现实中,这种骚操作一定是齐国自己先完蛋。
鲁国拿着齐国发的钱,在齐国因补贴导致通胀、粮价飞涨之前,迅速购入粮食实物。齐国这边因为把资源都耗在’穿鲁缟奖房子’的蠢事上,农业投入不足,粮食减产,最后发现自己的钱变毛了,粮食还被’敌国’买走了——这哪是灭鲁?这是自掘坟墓!
为什么古代学者要编造这个寓言?为了吓唬老百姓,证明"国家必须管经济”。
这和今天某些人的逻辑一模一样:“如果国家不管粮食,农民就会全去种经济作物,全国人都会饿死!“这个傻逼话,我听了不知多少遍。
实际上,这个故事本身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活生生例子——只不过编故事的人硬说石头砸中了对方。齐国如果真要这么干,最后一定是自己财政崩溃、通胀爆表、资源错配,而鲁国可能拿着齐国发的钱买齐国的粮食,笑到最后。
真正的管仲确实搞过经济改革,但他是减轻政府干预的:降低关税、平抑物价、让市场流通。而《管子·轻重篇》里的"管仲”,是汉朝的国家主义者借他的嘴推销管控经济——就像今天有人借"传统文化"之名行管控之实。
“鲁缟灭鲁"是古代版的"大棋党"叙事,把政府干预的恶果(制造虚假需求然后断供)包装成"市场失灵”,用来证明需要更多政府干预。这种逻辑循环,今天仍在重演。但稍微有点经济学常识就会明白:这哪是什么高明谋略,分明是作死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