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国企“近亲繁殖”,有错吗?
多省份现在发起了一场对国企“近亲繁殖”的整治行动,主要针对金融、电力、烟草、石油等垄断性行业。
三代烟草人、电二代、官三代等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家七八口人都在一个系统工作,变成“某某世家”,也很常见;更隐秘的是,利用地方上的关系网,相互办事,你孩子或者亲戚进入我这个系统,我孩子和亲戚进入你这个系统,形成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这种现象当然也不仅限于国企,在行政事业单位这些“铁饭碗”队伍中,也比比皆是。
民众对这种行为强烈反感。每当那些长期与市场脱节的食税阶层,出来讲述自己的“奋斗故事”,说“我们是某某世家,我爸爸就在某某系统工作,我接过了他的接力棒”之类的话时,就会掀起一波巨大的舆情,民众骂他们占尽了便宜,领导骂他们“低级红、高级黑”。
民众对这种事件的愤怒情绪,有其正当的成分,这是对特权制度的痛恨。现在这种制度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通过公开招录的方式进行,比起等级时代的世袭罔替,以及过去的“顶班”制度,更加隐秘了。但是本质不变,实际上就是“种姓制度”。
但是民众反对的动机,以及反对的方向和采取的手段,却是错的。
首先从动机上讲,多数民众反对这种做法,不是在反对特权制度本身,而是在抱怨自己为什么没有享受特权。
他们想从中分一杯羹,加入他们痛恨的人的行列,跟他们一样分享垄断或税金的稳定收益。
在教育、医疗、养老金等问题上,民众的心态也是这样的,他们认为一部分人享受了特权和好处,老百姓没有享受到,因此要求平均分配,人人都享受。
这其实就不是对特权的反对了,而是在争取瓜分税金和垄断收益的特权。
须知对待特权的办法,不是人人都享有特权,而是去消灭特权。
既然特权是不对的,那么就应当不断地削减,直至全面取消,让享受的人和金额越小越好,怎么能要求人人都去享受呢?
比方说部分人群的高额退休养老金和福利问题,这是特权。它来自于对其他人的剥夺,是再分配。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取消他们的特权,不劳动者不得食,自己的养老自己管,而不是说,给农民也发高额养老金,让他们也享受剥夺他人的特权。
享受福利的人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结果就是对生产者的剥夺越来越严重。当宿主都被杀死了,寄生者如何吸血呢?结果就是集体毁灭。委内瑞拉阿根廷,都是例子。
那么当特权一时无法消除的时候,好的办法反倒恰恰是,让一少部分人去享受特权,这样,他们的特权将充分暴露在民众的目光之下,形成尖锐的对立,有助于形成健康的民粹舆论,走向特权的消除。
如果让那些过去没有享受特权的人,也享受特权,恰恰上了特权者的当。因为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特权的办法就是,在自己吃面包的同时,给底层老百姓撒下一点点面包屑,安抚他们的情绪,堵住他们的嘴,以让自己的特权永续。
所以即便是人人都享有特权,特权也永远不可能是平等的,总有一部分特权高于另一部分特权。当福利之门开启,就永不餍足,要求越来越多,最终的走向就是彻底的均等化,这将是社会毁灭的前奏。
第二是反对国企内部的近亲繁殖,方向和手段上也错了。
它不是国企内部近亲繁殖问题,而是国企这种体制本身的问题,光是反对这种近亲繁殖,是没用的。
想想看,洛克菲勒把自己的产业交给他的儿子和儿媳妇,儿子再把这些产业交给孙子,有什么问题吗?大量的家族企业,就是代代相传、七大姑八大姨在共同经营和分享收益,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
其原因在于,它是市场化的企业,它产权明晰,有经济计算,接受消费者的金钱投票检验,有利润机制的约束。所以你哪怕将这些产业交给自己的弱智儿子,都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倒闭了你自己承受代价即可。
但是国企就在本质上完全不同。
一切国企资产,从根源上都来自于征敛,号称“全民所有制”。它的产权是不清的,全民所有,其实谁都没有,不信的话你作为全民之一,进一下它的大门试试看。因此国企的负责人,只是这些国有资产的临时代管人,对这家企业的盈亏,是不负责任的,与市场化的企业本质不同的是,他不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企业经营的好坏,跟他个人的财产是没有直接关系的。
私企经营的不好,会破产,老板会倾家荡产,会跳楼。国企不用的。它亏损了,反倒可以拿到补贴,即继续剥夺纳税人,用税金去填补窟窿。
基于临时代管人、不对企业盈亏负责的本质特征,国企经理人的时间偏好超高,他只对任期内的行为负非常有限的责任,因此最大化个人的短期收益就是其首要的考量,安排近亲繁殖,安插七大姑八大姨,就是必然的动作。反正不是自己的钱。
国企多是垄断性的,但是却经常亏损,就是因为一方面决策与财产不相关,因此激励盲目的草率的错误投资,另一方面它成本居高不下,不会像私企那样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进行人员和其他成本的精细控制。
所以,这是国企这种体制本身存在的问题,不是近亲繁殖的问题。
可以设想,为了“机会平等”,让寒门子弟也有“上升通道”,由此不准近亲繁殖了,招录进来同样人数的寒门子弟,那不过是换了一批特权者而已,并不会改变这个体制本身。
让谁来享受特权、把福利发给谁,是无关紧要的——谁享受都是特权;特权和发福利这件事本身,才是要反对的——谁享受了都不对。
所以正确的办法,不是把近亲繁殖,换成“远亲”,让寒门子弟也去争夺特权,而是改变国企这种制度本身,即全面市场化、私有化,消除国企,让所有企业都变成产权明晰、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
第三,向底层民众开放权力通道,恰恰是在实施民主化,即推动进一步的公有化进程。
民主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改变过去的阶层等级差异,把过去一部分人才能享受的权力,变成人人都可以享受。
过去是只有国王和他的子孙、亲信、贵族,才能享有权力,现在是开放权力准入通道,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分享权力。它并没有摧毁特权制度,而是让特权变得人人伸手可及,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争夺权力和资源、税金控制权的斗兽场,人人不是想着如何服务同胞,而是靠近权力的圈层。它反倒是将过去自由社会形成的竞争性精英和自然权威制度彻底摧毁了,也就是,摧毁了私有财产权和自由秩序。
中国的科举制度,就是一种“民主化”,其结果是让大量知识分子有机会进入权力中心,与国王共同分享权力,收获食税利益。
所以民主化的到来,必然意味着剥削和征敛的加重。因为食税的人变多了,纳税的人变少了。
一战之前,世界普遍处于君主制时代,当时西方世界的税负率,基本在GDP的10%左右,新生的自由美国,税负更低,只有7.5%左右,主要来自于关税。当君主制被彻底摧毁,世界进入民主化之后,欧洲各国的普遍税负率达到40-50%;二战期间的美国,所得税最高边际税率达到惊人的94%,战后的1951-1963年,最高税率是91%,1964-1981年,是70%!现在降下来了,那也达到37%。
这并不是巧合,这是实施民主制度、开放权力准入通道的必然结果。
这当然也不是给君主制“招魂”,而是基于经济学的时间偏好理论进行的制度对比。我们的观点是:一切权力都应当被消除,一切税收都应当被取消。如果一时无法消除,那么边际改善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减少它,而不是增加它。
那么对于国企治理近亲繁殖现象,只不过是社会舆论要求另一种形式的开放权力准入通道,让人人都可以进入剥削者行列,实现国企的“民主化”。
民主,在历史上的漫长时期,都名声不佳,从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时代开始就是这样,它就是公有化、暴民统治的代名词。如果一切财产私有,谁都不能侵犯他人的产权,每个人的个人事务都由自己全权决策,要民主干什么?
它变成当代世界追求的目标,就是socialism意识形态席卷全球的结果。他们后来的策略转变就是,放弃暴力革命,利用资本主义的成果实施“费边推进”,通过参与民主的方式实现之,即民主社会主义,保留财产私有制的形式,但是实际上实现公有化。其本质是社运动内部的一个右翼保守主义运动,即承认现状,放弃激进纲领,逐步推进。
因此,国企民主化的结果就是令其产权更加模糊,人人都能从中分一杯羹,即进一步的公有化。到这个时候,国企就将更加稳固地成为一个压力集团,更难有改革的空间。因为任何改革都将触及多数人的利益。事实上,国企改革的难度,就在这里。有意改革者不是不知道国企的积弊,而是面对既得利益集团而投鼠忌器。
反过来看,如果国企一直是近亲繁殖,即国企权力私有化了,尽管改革难度也很大,但是相对于更多的人都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份子,改革难度还是更小一点,因为毕竟针对的是那些权力家族,更容易得到社会民意的广泛支持。
这是健康的民粹主义的正确用法。米莱就是这样搞的,他的口号就是“向特权宣战。米莱改革的难度也在于,过去庇隆主义的民主化导致的特权人数太多了,任何改革都会减少他们的既得利益。
我们现在假定,例如烟草公司,被某一个特权人物的家族彻底控制了,这家国企里面除了他们家族成员之外,再也没有普通老百姓。如果现在要改革的话,要比烟草公司进一步公有化就会容易一点,也更容易得到民意的支持。
私有化的改革,永远是正确方向。
这世界上谁还不是在私有化啊。你自己的财产不想让别人拿走,你自己的事情总想自己做主,这就是私有化。那些政客,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整个权力抓在自己手中,让别人无缘置喙,否则他搞政治干什么呢?即便是权力,在无法一步到位消除的情况下,改革的方向也是私有化。
为什么要支持安德鲁·杰克逊式的“政党分肥制”呢?原因就在于,这相对于美国公务员集团的万世不变形成压力集团,就是相对私有化,它有利于明晰责任,正确归因,是责任政府的内涵。
在权力私有制之下,那些私有权力的掌控者,例如君主和贵族,才会剥削和征敛有度。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把整个领地看成了他的私有财产,由此降低时间偏好,更加注重这份私有财产的长远资本价值,而不会像民主化情况下的政客,时间偏好超高,只会注重任期内的利益最大化,竭泽而渔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财产不可公有,权力不可私有”,这句名言只对了一半。正确的说法是,财产不可公有,权力最好不要有,如果真的一时无法消除,那也要尽可能地私有化,而不是民主化-公有化。
那些仇视私有化,支持民主化、公有化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的财产公有化,他只是想公有别人。那些仇恨权力私有化的人,要么是没有想清楚道理,要么就是想要自己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