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微博看到一段黄灯谈反内卷的视频。她是中山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写过《我的二本学生》和《去家访》。《三联生活周刊》年初发布了这场访谈的上集和下集，微博上这段谈体力工作和网约车的短片，至少10月5日就有人转载了。

她说，卖肉、卖白切鸡这样的工作不比别的职业低一等。谈到网约车司机，她又把司机的辛苦、回报变薄和低价竞争联系了起来，认为不能让人的劳动变得不值钱。

我在微博回了一句：“这位黄灯，你可以自己给他们涨工资，没人阻拦！”

这不是叫黄灯给全行业发工资。你觉得某项服务卖便宜了，坐车时愿意多给一点，或者你有生意，愿意开高一点的工资请人，都可以。可要解释为什么一个行业的人赚不到钱，就不能把自己愿意出的价，当成别人应该出的价。

01、司机挣得少，先算哪一笔账？

黄灯说体力工作不低人一等，我赞成。一位司机连续跑几个小时，还得留意路况、找上车点，挣的钱未必够抵他的时间和辛苦。可惜，许多知识分子讲到这里，就以为已经找到了原因：车费便宜了，司机的劳动就被压低了。

车费是乘客买一次出行服务的价格。自己跑车的司机，不是在领每单车费那么多的工资。他得扣掉平台费用、电费或油费、租车费或车辆折旧，还得把等单、空驶的时间算进去。一张车费单子，不能替代司机一天的账。

举个假设的例子。两天都出车八小时。第一天接了10单，每单25元，扣掉各项成本剩160元。第二天每单只收20元，可要是接了14单，扣掉成本剩180元，司机每小时反而多赚了。反过来，要是降价没有带来更多订单，或者多出来的单子让他跑了更多空路，结果就可能不同。哪一种情况是真的，得看订单、成本和工时，不是看乘客截了一张多少钱的图。

哪怕我们查清楚了，司机现在确实更难挣钱，也还得问：是单少了，还是同时上线的人多了？是平台改变了结算条件，还是租车成本上去了？原因不同，办法也不同。把这些问题一起塞进“内卷”两个字，等于还没有开始解释。

02、干得更累，不等于能卖得更贵

我以前写过《工资水平，怎么才能真正提高？》。说得最简单的一点是：你现在的工资，不光看眼下的老板给多少，还要看别的企业愿意出多少。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谈工资，讲的是劳动服务的价格，不是在给人定价。一个人干得多累，会影响他愿意按什么条件继续干；用人者肯付多少钱，则要看这份劳动能为他多做成什么，以及市场上还有没有别的人能做这件事。

工程上很容易看出来。一个人加班三天编完一份清单，错了好几项；另一个人半天就做完，还能把漏掉的工程量找回来。付钱请人做清单的老板，不会因为前一个人熬夜更多，就愿意多付钱。后一个人能让他少返工、少漏算、少扯皮。对老板来说，那才是花钱买到的东西。

不过，有本事也不保证老板主动加钱。他可能不知道你能多做什么，也可能明知道，却认定你走不了。要是另一家企业看得见你的能力，开出更好的条件，情况就变了。你可以走，原来的老板也可以加价挽留。只有一家企业招人，跟三家企业争着要人，劳动者手上的筹码一样吗？

所以，不要一谈竞争，就只想到劳动者之间互相压价。企业也在争熟手，争肯学的年轻人。劳动者需要的，正是有人能来同他的老板竞争。

03、让大多数人的劳动值钱，靠什么？

一个人学会别人不会的活，可能拿到更高工资。但要让大多数人不靠熬更久也能过得好，不能靠人人去争那几个高薪岗位。得让更多岗位上的一小时，做出更多别人愿意买的东西。

同一个工人，以前在工地手工下料，切错一根就报废一根；后来有人买了设备、改了流程，还肯花时间教他用，工时没加，交出去的合格品多了。他手上多出来的本事，别家也能用。这个时候，多给他一点钱，有可能比不停招新人、反复培训更划算。不是工人忽然更勤奋，是他手里的工具、他的技能、他能去的地方都变了。

设备不是喊出来的。得有人把本来可以花掉的钱省下来，在卖出第一批货之前，先垫付机器、培训、试产和出错的成本。还得有人判断设备买回来能干什么，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顾客。机器闲着，货卖不掉，买设备的钱就白花了。资本积累之所以能让工资普遍提高，不是因为账上多了几个数字，而是因为储蓄变成了能帮人干活、并且真的用对了地方的资本。

员工也是消费者。工资条上的数字没变，但买同样的东西少花了钱，日子也能好过一点。反过来，工资涨了一点，房租、菜钱、交通费涨得更多，到底是赚得多了，还是少了？如果一面说要提高劳动者的收入，一面看到企业让商品便宜就喊停，劳动者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找谁把这笔钱补回来？

04、替人说话之前，先看看谁付账

我以前写过，我为什么不骂群众，总是骂知识分子。一个司机干了一天觉得不划算，他当然可以抱怨。问题出在有人把这句抱怨加工成了一套理论：只要制止低价，司机就能多挣钱。

黄灯公开谈的是司机的处境和她对低价竞争的看法。我没有看到她提出具体的限价方案。这里批评的是从这类说法很容易推出来的政策主张：假如规定车费不能低于某个价，涨出来的部分会全进司机口袋吗？有多少乘客会改坐公交，多少人会少打几次车？少掉的单落到谁头上？这些问题不算清楚，就不能拍胸脯说是为了司机好。

同样，老板欠了约定好的工资，该给就给。那是履行契约，不需要另发明一套“反内卷”的理论。但如果是还没招的人、还没成交的生意，你规定他必须出多少钱，他也可能决定不招。到时候，账面上留下来的岗位待遇也许好看一点，没进得去的年轻人，却连自己失去了哪个机会都不知道。写文章替他争取待遇的人，也不会接到他的求职电话。

真想让劳动者日子好过，就少设那些挡住新企业进场、挡住人换工作的门槛。少拿走企业和个人本来可以储蓄、投资的钱。让更多人能拿自己的钱开店、办厂、改工艺，招人时愿意比原来的老板多出一点。

一个司机真正缺的，是跑完这一单，还有别的好单可以接；今天不想继续开车，明天还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可以选。至于一句“不能让劳动不值钱”，说得再响，也不会替他增加一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