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休八小时管制,是打工者内部的斗争
双休是什么?
先排除一切意识形态层面的问题,他就是一个工作时间的约定,是关于劳资双方对劳方出售劳动力时间的具体约定。
也即,一周四十小时的工作时间,5天。同时薪资5000块。
他相当于一个洗脚工与顾客之间的约定,这一次洗脚的劳动时间,就是70分钟,价格是168元。
如果在自由市场上,不同人有不同的偏好,有些人只愿意工作五天,有些人愿意工作六天,还有人愿意工作七天,一天的工作时间,也有长有短,八小时,有些人都嫌长了,最好三小时,有些人一天可以工作十三个小时。
马上就有人说了,这不是偏好,劳动有负效用,谁愿意长时间工作?
不!
劳动有负效用没有错,但是你为什么要去工作呢?因为,要赚钱啊!
你不是去劳累的,你是去用劳累换钱的。
用什么样的方式的劳累去换钱,当然就是有偏好的。因为,这取决于,你对钱的渴望程度有多高?
又有人要说了,哪有人不爱钱的?
不,爱钱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比如,你家有五胞胎,全是男孩,和另一个单身一生的人相比,往往你爱钱的程度就超过了他,因为你的压力就更大,而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越是有紧急迫切的需求的人,他们对钱的渴望程度就更高。
这个紧急迫切,是主观理解的,没有客观标准。一个家里一堆孩子的父亲,可能是个懒汉,不愿意工作,另一个单身者,他心向世界,渴望环球旅行,他渴望四十岁就退休去世界浪荡,他的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疯狂赚钱,不放过一个小时。
所有人眼里的双休,只是一种标准雇佣制下的工时计算方式。
什么叫标准雇佣制?那就是对方有一个企业,然后你去那里按固定时间上班,结算的薪酬以工时为主。
请注意,你的收入取决于你的工作时长。
这种工作制度,其实是在工业革命后,才逐步出现的,在此之前,按时长付费的工作很少。
且在工业革命早期,大部分工作,也不是这种工作。
最常见的是,计件薪酬制。
就是你生产一件货,或完成一道某个工序,只要质量达标,我给你多少钱,在改革开放早期 的中国工厂,计件制的工资计算模式,占了很高的比例。
这时,工时没有人管,老板也不管,员工也不管,反正按件计价。
最早的血汗工厂指责 ,其实是因为计件制。
搞笑吧!计件制有什么可批评的?不就是按件付钱吗?
1867年,美国的知识分子指责的血汗工厂,是用于描述制衣厂商实行的 “给料收活在家加工” 制度。
这种制度大致形成于1830年至1850年间,中间商将工作分发给家庭作坊或小型外包工场来完成。
美国这些知识分子,怎么骂的呢?他们说,这套外包体系存在结构性剥削,在这种制度下,工人被原子化了,工人在分散的小作坊中工作,彼此孤立,“不知道他们确切是为谁做工”,因此无法像正规工厂的工人那样联合起来与雇主谈判。
由于没有集体博弈能力,雇主可以随意将单位产品工资(计件工资)压到最低。
因此,称之为血汗工厂。
当然,这种指责不了了之了,因为真实的市场是,无数个外包计件者,对应无数家工厂,你找谁博弈去?
你嫌这家工厂给的少,换一家工厂不就行了?市场上又不是只有一家企业。同样,你们要价高,我出的工钱只有这些,那我就找找看别人,接不接活?
美国这些知识分子脑子秀逗了,按他们的理论,你家里装房子,找多家装修公司报价,都是在剥削他们,装修公司应该联合起来和你博弈,让你出更多的钱。
那后来怎么变成了要求八小时呢?这是在19世纪80年代,美国工人们的诉求开始改变了,因为工业生产模式发生改变了。
更多的大机器进入工厂,一个生产要很多工序,要多人协作操作,因此,计件制就变成了非主流,既然一个工作是多人协作生产出来的,那么,就必须要有固定的时间。
比如,一台机床需要三个人操作,一个人不来,另两个人就得歇菜。
工时制,就此成为主流。
此时,才有了工厂纪律,为什么需要,因为你不按纪律来,其他人就工作不了,就不可能有产出,真正的现代大规模的紧密协作生产,才拉开了序幕。
要知道,在过往,虽然农村更苦,收入更低,但是劳作是自己的事,没有人管着自己,然而进入工厂后,有管理者,前期有工头,工头就是那个承诺向老板交付结果的人,他负责找人,负责管理,确保能交付出生产结果。
这时,而管理这个动作,会带来劳动负效用之外的东西,叫精神负效用。
一个人,服从于他人的管理,总是不爽的。
同时,在这种管理模式下,单位时间的劳动强度大大增加了,劳动负效用也在增加。
比如,让你织布,你在家里织,计件,你想织了,就织一会,累了,就歇一会,时间由你自己作主,你工作不论早晚,从早到晚,有空都织,可能工时十几个小时。但你是自主决定的,你甚至可以今天有事,今天就不织了。
但在工厂的劳作,完全不同,你不能停下来,你停下来,整条生产线都要停下来,早期可能是几个人等你,流水线规模大的,可能几十个,上百人等你,缺你一个环节,就没法生产出产品。
再加上有情绪压力的管理,上厕所的时间要管,产品质量要管,劳动时间要管,甚至请假必须要经过批准。
不如此,大规模的协作就不可能完成。
这时,工人虽然实际收入大大改善,生活水平与日俱增,但是,不爽感却越来越高,同时,由于生活水平大幅改善,紧急而迫切的需求减少了,对于消费的需求增加,对于劳作的痛苦更加反感。
这时,减少工时的需求就提出来了。
八小时工时需求出现,不是坏事,是好事,是一个社会经济发展的必然,因为人活着是为了消费,而闲暇就是一种消费。
真正出问题的是,他们要提出八小时工作制.
什么时八小时五天工作制呢?就是要求制定法律,让企业不允许购买超过八小时一天一周五天的劳工工作时间,只要你买多了,你就犯法。
1866年成立的美国全国劳工联盟,其首要行动之一就是呼吁国会通过立法,强制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这被记录为美国“第一次全国性的八小时工作制呼吁”。
你渴望八小时五天没问题,你按你的要求去和雇主谈就行了,为什么要立法阻止呢?
因为,八小时五天,针对的对象不是企业主,是另一群人,这群人是谁?是偏好不一样的其他工人。
部分工人要求法律强制,其核心逻辑是:** **
在缺乏统一规则的自由竞争中,个别人愿意超时工作,会通过“向下竞争”压低所有人的劳动条件,最终抢走坚持标准工时者的工作机会。
这并非猜测,而是当时劳工领袖和改革者反复阐述的论点。
劳工领袖特里伦斯·V·鲍德利在1890年指出,市场竞争会迫使任何有人道感的雇主放弃短工时,否则就会在竞争中失败:
“竞争迫使有人道的雇主采取与吝啬鬼相同的方法,否则就会破产,结果,他支付的工资将只是人们愿意工作的最低报酬。”
这意味着,只要没有法律设定底线,任何试图维持较高标准的雇主都会被“劣币驱逐良币”。
因此,工人要求的是为所有雇主设定同一个法律底线,从而消除这种以牺牲工人为代价的竞争压力。
**当时工人被视为在“**割喉式竞争”(cutthroat competition)中出售自己的劳动力。
在这种竞争中,只要有人为了生存或微利愿意接受更长工时,其他人就会面临被替代的风险。
因此,改革者主张,个体工人无法靠自身摆脱这种困境,必须由国家出面强制禁止超长工时。
“为什么这项有益改革的启动要留给自愿协会的努力呢?如果国家可以明智地禁止一周工作超过六天,为什么它不能禁止一天工作超过八小时呢?没有什么反对强制性八小时法律的理由,不能同样用来反对我们强制性的‘星期日法律’。”
这段论述将八小时法与已有的“星期日法”类比,说明逻辑是一致的:正是为了防止个体在生存压力下“自愿”放弃休息权,才需要法律强制。如果不强制,工人为了保住饭碗,会竞相接受更长的工时或更低的单位工资,从而“抢走”那些不愿如此的人的机会。
当时,童工和廉价移民劳工被视为抢走成年工人工作的直接力量。例如,有记载指出资本家雇佣每小时工资仅5美分的童工,抢走了成年工人的工作机会。
当时劳工运动中,最大的声音就是廉价劳工涌入会降低美国工人生活水平的恐惧。
一些工人在美国有房有孩子有家庭了,另一些刚刚登上岸的移民,什么都没有,当然想多干活赚钱。
这些群体愿意接受更低的报酬和更长的工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标准工时工人的替代威胁。
好了,你明白了吧。八小时五天工作时间的管制要求,是一部分消费偏好已经更高的工人,对另一部分消费偏好更低的更穷的工人,发起的管制行动。
我只愿意出售五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另一个人愿意出售六天九小时的工作,对于时长要求高的生产线企业来说,当然是愿意出售更长时间的工人更受欢迎。
要求休息更多,对于劳动力来说,就是降低了自己劳动的能力和价值,如果仅仅是个人自主,这本来就是经济发展的常态,少工作,多消费,很好。
但禁止他人出售长时间的工作,则不是什么好心思,其真实目的是,哪怕我降低了工时,我也得拿以前差不多的钱,他又想少工作,又不想工资降低,因此,他得控制另一群人,怎么控制,就是用法律强制。
好了,这个方法有用吗?其实是没有用的,为什么?
哪怕美国全部实施了五天八小时,会发生什么呢?企业就转移到可以六天九小时的地方去生产了,你还是收入保持不了以前的状态。
这时怎么办?那就是要求政府出台关税,禁止那些在国外的企业把产品卖到国内来,我在国内可以生产效率低,可以工时短,我们的成本高,但我们的货还能在国内卖,我的更低效率的生产,就还可以维持原来的价格。
好了,现在,你搞懂了吗?
八小时五天工作时间管制,不是什么人文福利,不是什么弱势关怀,本质上是一群消费偏好更高的劳动者,发起的对另一些消费偏好更低更想赚钱的劳动者,发起的贸易战。
他是社会上一群家里生活水平更高,更没有紧急迫切需求的劳动者,对那些生活水平更低或紧急迫切需求更多的劳动者们进行的一次管制。
他不是针对企业家的,是针对另一群劳动者的。
在中国,不要说五天八小时,一周工作一天的人大有人在,比如三和大神。比如专跑午高峰、晚高峰的外卖骑手,他们一天只工作三小时,余下的时间全部在玩游戏。
中国有这么多灵活就业机会,工作时间任选,为什么这些要求五天八小时的人不去?因为他们是渴望五天八小时,收入还不降,那怎么办?向另一些愿意长工时工作的人,发动贸易战。
正如美国摇摆州工人要求美国向中国发动贸易战一样,你来和我抢生意了,导致我的价格下降了,那不行,打他丫的。
在中国如果实施,彻底禁止八小时以外的工作时间,谁受益?短期内,大多数是那些中产阶级的家庭和儿女,谁受损,就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等着他去养的农民工受损最严重。因为他们渴望用更长的工时,解决当下更多紧急的需求。长期来说,所有人都要变穷,因为其他国家的工人会来把企业抢走,于是也要发动贸易战。这时,打压的对象,就是其他国家的工人。
因此,他是打工者群体之间的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