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从哪来:外部冲击,还是信贷扩张了
1931年2月,伦敦
那个二月,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来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奥地利人。他在英语世界还没有名字。
这所学院当时被剑桥学派笼罩,讲台上下的经济学,基本是马歇尔传下来的那一套。新任系主任罗宾斯不服气,他想找一个对手,一个能把水搅动起来的人。1929年,他读到一本德文新书,哈耶克写的《货币理论与商业周期》。读完他就动了念头,把作者请来,安排了四场讲座。
讲座稿后来出版,书名叫《价格与生产》。
这场讲座把水搅动起来之后,又撞上了一本刚出不久的书。1930年,凯恩斯出了《货币论》。两本书用的是同一个理论框架,都来自瑞典人给维克塞尔留下的那套“自然利率”。可两个人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到了完全相反的地方。
要理解这道题为什么在那个时刻被问得这么急,得看一眼当时英国的样子。
1931年,英国的失业人数在两百万以上,煤矿、造船、纺织这些老工业区一片萧条。金本位还挂着,英镑按战前的比价兑黄金,出口却卖不动。那年夏天,一份叫麦克米伦报告的文件出来,建议松动一些,但没人敢真去动汇率。九月,英镑到底还是离开了金本位。
所以那几年伦敦的经济学界同时在争三件事:失业怎么办,金本位要不要保,钱该不该多放。哈耶克那四场讲座,正好落在第三件事上。他说的是:钱放多了不是解药,是先前的病根。
回到那道题本身,它朴素得很:危机是从哪儿来的。
这道题的第一个答案,出在1898年
维克塞尔在那一年出了本书,叫《利息与价格》。他在书里把利率分成两个。一个是市场上真实成交的利率,看得见摸得着。另一个他叫自然利率,意思是:如果社会只靠储蓄供给投资,资本供求刚好平衡时,该有的那个利率。
维克塞尔说,正常情况下这两个利率应该贴在一起。一旦分开,经济就要出事。
十四年后,也就是1912年,一个叫米塞斯的奥地利人把这条线索接了过去。他那年出的书叫《货币与信用理论》,书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边际效用这套办法用到了货币身上。当时的流行看法是货币没有“价值”可言,它就是一层记账单位,一层罩在真实经济外面的纱。米塞斯说不对。货币也有价值,它的价值来自它昨天的购买力:人们今天愿意按某个价格接受货币,是因为昨天这个价格能买到东西。这个说法后来被叫做“回归定理”。
第二件,他在书里专门写了一章,题目叫“工业波动”,用维克塞尔那两个利率去解释繁荣和萧条为什么会交替出现。
米塞斯手上还有第三块料,来自他老师那辈人。庞巴维克在《资本实证论》里讲过一个道理:生产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有结构,有时间。你可以徒手抓鱼,也可以先编网再抓鱼。编网就是“迂回”。迂回要先投入,要等。等得越久,需要的资本越多,能承受的报酬越往后。
三块料凑齐了,还缺一个有耐心的人把它们焊在一起。
那个人是哈耶克。他出生在同一个城市,二十几岁进了米塞斯的私人研讨班。1929年他出了那本德文专著,1931年在伦敦那四场讲座里,他把整条链条画完了。后来的人给那张图起了个名字,叫“哈耶克三角”。
哈耶克当时要反驳的,是一个很流行也很省事的假设:货币是中性的。意思是说,钱多一点少一点,只影响价格的总水平,不影响真实的生产,就像往一杯水里加一勺糖,水变甜了,但结构没变。
哈耶克说不是这样。货币恰恰是最能改变真实生产的那个东西,因为它决定利率,而利率决定资本往哪儿去。
把机制拆开
先说利率这一环。
银行体系里多出来的钱,最直接的落点是贷款市场。钱多了,借钱的成本就低,成交的那个利率被压下去。压到某个水平以下,它就和自然利率分家了。
分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企业家收到一个假信号。他看见借钱便宜了,就以为社会上的储蓄变多了,大家都愿意把消费推到以后。储蓄多,就该上更长的项目,这个推论在正常情况下一字不错。问题在于,这一次储蓄并没有变多,变的只是钱的数量。
于是资源往哪儿走就有了方向。它离开靠近消费的一端,去靠近生产的上游:矿山、钢铁、重型机械、要盖好几年的房子。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回报要等很久,而它们算得过账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个被压低的利率。
哈耶克把这件事画成了一张图,就是后来那个三角。三角的一边是时间,从最上游的原料开采,到中间品的加工,再到最终摆在货架上的消费品;另一边是各个生产阶段上还没做完的活儿,用金额表示。这张图想说的只有一件事:生产是一条有时间次序的链条,链条越长,越依赖廉价的资金。
低利率会把这条链条往长里拉。最上游那一端扩得最猛,因为那里的项目对利率最敏感。盖一座钢厂要等五年才有回报,利率从 8% 掉到 3%,同一笔账可能就从亏变成赚。靠近消费的那一端反而会先瘦下去,因为资源被上游抢走了。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为什么衰退一到,掉得最狠的总是钢铁、机械、建筑这些离消费者最远的行当,而不是面包和衣服。如果病因真是“大家忽然没钱买东西了”,那应该是所有行业一起垮,不该有这种整齐的先后次序。
这里要补一个容易被跳过的环节。新钱不是均匀撒下来的。
它有一个出口,先落到一批人手里,通常是离资本市场最近的那些人。他们拿着这笔购买力去竞买资源,把价格抬起来。等这笔钱一层层流下去,流到工资和日常消费那一端,价格已经涨过一轮了。先拿到的人占了便宜,最后拿到的人承担了涨价。同一个数量的钱,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效果不一样。
于是就有了那个说法:强制储蓄。一部分人的消费被价格挤掉了,腾出来的资源被拿去喂那些长周期项目。没人自愿这么干,是价格替他们做了这个决定。
到这里要纠正一个常见误读。这套理论并没有说繁荣是假的、是幻觉、是账面上的一堆数字。它说的是,繁荣是真的:厂房真的盖起来了,设备真的装好了,生产结构真的被拉长了。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被拉长的结构,和消费者真实的耐心不匹配。
第二个误读是萧条的性质。按这套说法,萧条不是灾难降临,也不是对谁的惩罚。它是结构被掰回去的过程。错配的资源要重新找地方去,撑不住的账要认掉,这个过程会痛,痛得厉害,但它在做的事是把欠账结清。
哈耶克写过一句话,把这件事说得很不含糊:生产设施的过量扩张一旦开启,除非经由一场以失业和消费需求下降为特征的危机,释放出起码能让这些已经扩大的生产设施完工所需的资源,它就不可能完成。
现在还差最后一环:扩张为什么会停。
答案是它必须停。扩张不停,价格就会一路涨上去,涨到货币被人抛弃。所以哪怕没有外部约束,扩张自己也会收。而一旦收,前面那套账就全悬空了。新钱已经流到了消费者手里,消费品价格开始上涨;同时长周期项目的资金成本往上走。两头一夹,那些靠低利率才成立的账,忽然算不平了。
还有一个误读也值得说。这套理论常常被读成金本位条件下的东西,好像只有黄金约束才会造成这种局面。其实不是。二十年代的美国就是金本位,货币供给照样涨了六成,因为银行体系的信贷创造和黄金是两回事。金本位约束的是货币的最终发行,不是商业银行放贷的能力。
这套理论站得住吗
反方要摆足,否则这一段就成了自说自话。
凯恩斯那一方的意见最直接:萧条的病因是总需求崩溃,不是结构错配。工厂关门、工人失业,不是因为资源被投错了地方,是因为没人买东西了。技术上也有一条:这套理论假设起点是充分就业。如果经济里本来就有闲置的机器和闲置的人,多出来的钱可能只是把它们叫起来干活,谈不上什么错配。
斯拉法和奈特那一方的批评更伤。他们盯的是“自然利率”这个概念本身。在一个不断增长、不断有新发明的经济里,那个利率怎么定义?谁来观测它?连带被质疑的还有“平均生产周期”这个说法。这一条批评重到什么程度?重到哈耶克自己在1941年的《资本的纯理论》里把“平均生产周期”放弃了,改成讨论投入与产出之间各种可能的关系。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理论里的一块砖,这是要认的。
货币主义那边还有一刀。弗里德曼和施瓦茨研究大萧条,结论是主因在货币紧缩:从1929年到1933年,货币供给掉了一大截,联储该做的没做。这个结论把责任从“先前的扩张”挪到了“后来的紧缩”。而且他们和罗斯巴德的口径本身就对不上:同一段日子,罗斯巴德算出年均7.7%的货币增长,弗里德曼那边算出来是4.6%。方向一致,量级差了一倍。
理性预期学派的人也来过。他们的意思是,央行要扩张,市场看得见。看得见就会调整,会调整就不会有系统性的错配。预期这么重要,在一个假设人是理性人的框架里,不能不算进来。
最后一条最硬,而且是从这套理论自己的性格里长出来的:它有解释力,但几乎没有预测力。它从来没成功预测过任何一次危机的具体时点。原因是明摆着的:它说繁荣能持续到扩张停下为止,可扩张什么时候停,取决于当局,当局什么时候收,理论管不着。哈耶克自己承认,自然利率不可观测,能看见的只有市场利率。那么“偏离”这件事,就没法直接用眼睛量出来。
这场争论后来有了一个不太讲理的结局。
1936年,凯恩斯出了《通论》。这本书把萧条解释成需求不足,药方是政府花钱,读起来比时间结构、资本迂回那一套容易得多。战争年代各国政府本来就在大规模花钱,账面上的结果也好看。哈耶克那一路很快退到了角落里。四十年代之后他本人也基本离开了纯经济理论,去写《通往奴役之路》,去研究法学和心理学。那本书比《价格与生产》有名得多,但它们不是一回事。
这一退就是三十多年。
把哈耶克请回来的是滞胀。七十年代,通胀和失业同时出现,凯恩斯那套框架解释不了这种组合。1974年,他拿到诺贝尔奖。关于货币与资本结构的那些老说法,重新有了听众。
2008年之后它又热了第三轮。零利率持续那么多年,资产价格一路上去,实体经济没跟上,这个形状对很多人来说太像哈耶克描述过的那个场面。
但热不热和它对不对,是两件事。它的复兴,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对手的难堪,而不是自己拿出了新的证据。
我把这些批评分两半看。
有一半我接受。预测时点确实做不到,平均生产周期确实该放弃,自然利率确实是个不可观测的参照。承认这些,这套理论就不能像它的某些信徒那样,冒充成一台预报机。
另一半我不接受。闲置资源的存在,不能推出新钱无害。因为新钱不是一桶水,倒进去就摊平了,它是从一个出口进来的,进来的时候会改变相对价格,改变谁先谁后的次序。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信息,而信息错了,投资就会跟着错。“需求不足”也不是错的诊断,但它解释的是已经崩了之后为什么好不了,不解释崩之前那些钱是怎么堆起来的。
所以到最后,只需要它说明一件事:一个外部冲击要能引爆危机,前面必须先有可燃物。
四个没有外部敌人可以指认的案例
日本的八十年代。
1985年9月,广场协议签订,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接下来几年,日本央行的贴现率从 5% 降到 3%,再降到1987年2月的 2.5%,然后一直维持到1989年5月。
两年多的超低利率落在了一个信贷高度自由的环境里。钱流向了地产和股市,因为这两样东西最容易拿来做抵押,也最容易把账面做大。日经平均指数在1989年12月29日摸到38915点。
然后利率上调,扩张停了。接下来是九十年代。
这个案例有一个地方很合我们的题目。广场协议是外部事件,它确实是个触发器。但如果病因是它,那么只要日元不升值,日本就不会出事。真实的情况是,升值只是把压力交到了国内,而国内的信贷把压力放大成了一整轮结构错配。触发器在外面,可燃物在里面。
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是另一种形状,谜底却差不多。
那几年,泰国、印尼、韩国的资本账户陆续打开,外资大量流入。钱没有平均分配,它高度集中在房地产和出口导向的重资产上,因为这两样在当时最容易给出好看的账面回报。泰国的银行把大量贷款押在曼谷的地产上,韩国的财阀背着高额负债扩产能。
这些国家的本币大多盯住美元,汇率看上去很稳,于是借外债显得格外便宜,因为你不用考虑汇率风险。这是个幻觉。风险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住了,压在一个不动声色的汇率上。
1997年7月,泰铢的盯住汇率撑不住,被迫浮动。货币一贬,以美元计价的外债立刻变重,还不起的人开始抛售本币资产,资本掉头往外走,货币再贬,循环闭上了。
这里有实实在在的外部冲击,资本外逃就是。但如果病因就是它,那么只要外资不撤,这些国家就没事。反过来问一句更有意思:为什么同样遇上撤资,有的经济体扛住了,有的塌得很彻底?差别在那笔钱进来之后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能还债的生产能力,撤资只是让增长慢下来;变成了还不起的地产和过剩产能,撤资就是把账本当场翻开。
2008年的美国。
联邦基金利率从2001年的 6.5% 降到2002年的 1.75%,2003年6月降到 1%,一直维持到2004年6月才开始回升。同期,住房抵押贷款证券化把信贷推到了本来不该拿到贷款的人手上。
关于这件事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解释,说病因是全球储蓄过剩,是别人把钱借给美国,美国只是被动接受。这个解释有它的事实基础,但它犯的是同一个错:它把资金的来源当成了病因。钱从哪儿来,不改变这笔钱投出去之后会形成什么样的生产结构。次贷之所以出事,不是因为它来自海外,是因为它被投到了还不起的房子里。
最极端的一种情况,是把利率直接定死。
苏联在二十年代搞工业化,用的说法叫“社会主义原始积累”。资金的分配不通过市场,价格由计划部门定,利率长期压在极低的水平,甚至对某些项目等于白给。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后来把这个体制的一般特征叫做软预算约束:企业亏了不会死,因为它知道会有人来救。
在这样一个体系里,“偏离”这个词失去了意义。因为利率从来就没和市场贴在一起过,谈不上偏离,它本身就是行政决定的。于是会发生两件事。一件是投资饥渴:既然资金便宜又不用承担后果,往下要更多的投资就是理性的。另一件是扭曲不会自己暴露:账算不平,也不会有人因为算不平而停下来。
这时候,危机只能从别的地方来。或者从外面来,或者往后拖,拖到某个必须结账的时刻。
回头看温铁军的框架,他描述的正是这样一个条件。在他讲的那套机制里,引进外资是往上加的重量,债务是结果,赤字是压力,最后要找一个地方把代价转出去。他很少谈到资金的价格这件事。这不是他的疏漏,是他的框架不需要这个变量:当利率是行政变量的时候,“资本价格信号”这一层根本不存在,扭曲既然不会从内部发信号,那么找病因就只能往外面找。
这几段案例摆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点值得点出来。
它们各有各的触发方式:一次汇率协议,一轮资本外逃,一场抵押品市场的崩塌,一个从来没打算让资金价格说实话的体制。触发的方式五花八门,可燃物是同一种:在信号失灵的条件下,钱被投到了回报周期和真实耐心对不上的地方。
所以我不打算把“外部冲击”和“信贷扩张”摆成两个同等分量的选项,让读者从中挑一个。它们不在同一个层级上。一个回答“什么时候”,一个回答“为什么会有东西可以被点着”。把前者当成第一因,等于说一场火灾的原因是有人划了根火柴。
警报,还是 X 光片
这套理论说得出病根,说不出时间表。它能告诉你哪些繁荣是借来的,不能告诉你这笔账哪一天到期。2005年就有人按这套逻辑说美国的房产市场撑不住,说对了方向,说错了两三年的耐心。这中间的差别对写文章的人无所谓,对拿真金白银下注的人是要命的。
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给你一个结论,只问一句:
如果你手上有一个工具,它能指出一个繁荣是借来的,但说不出什么时候要还,你会怎么用它?是拿它当警报,还是拿它当 X 光片?
延伸阅读,四本,建议的阅读顺序:维克塞尔《利息与价格》,两个利率的来源。米塞斯《货币与信用理论》。罗斯巴德《美国大萧条》,二十年代的数据和分期整理得最全。哈耶克《价格与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