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为什么走向了贸易保护主义?计划和设计繁荣可行吗?

我们必须直面一个错误认知,即国家可以通过计划和壁垒来设计繁荣。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幻觉,它认为一小群精英能够比千百万个独立的个人更清楚地知道,资源应该流向何方,什么产业应该被扶持。 印度的贸易保护主义,正是这种古老幻觉的现代变种,它不是通往强大的捷径,而是一条通往贫困和停滞的弯路。

一) 印度独立后的历史,并非只是一个民族主义战胜殖民主义的故事,更是一个经济思想的悲剧。 对外部世界的恐惧,使其选择了计划经济和进口替代,这本质上是用政府的强制取代了市场的自愿合作。 其结果不是经济独立,而是经济窒息。

所谓的“许可证统治”,从根本上破坏了经济的神经系统,也就是价格。 当价格不能由供给和需求自由决定,而是由官僚机构的印章决定时,它就失去了传递真实信息的功能。 企业家无法计算成本与收益,也就无法知道什么才是社会最需要的,资源被大规模地错配到低效甚至毫无价值的领域,这才是印度长期贫困的根源。

1991年的改革,不是一次主动的观念革新,而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后的无奈之举。 它并非证明了渐进开放的智慧,恰恰相反,它以一种反证法告诉我们,哪怕只是局部地引入市场和竞争,都能释放出何等巨大的创造力。 那二十年的增长,是市场的胜利,不是计划的胜利。

二) 将服务业的成功视为一种需要纠正的结构性问题,是整个错误诊断的开始。 这背后隐藏的假设是,经济结构应该符合某种预设的理想蓝图,比如拥有一个庞大的制造业部门。 然而,经济的形态,是无数个人根据自身优势和市场需求进行交换后,自发涌现的结果,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

印度在软件和信息服务领域的比较优势,是市场在特定条件下发现的一条创造财富的路径。 它真实地提高了从业者的收入,并为全球市场创造了价值。 政府的任务,不是哀叹为什么这个优势没有出现在制造业,而是应该去思考,是什么样的人为障碍,阻止了其他行业也涌现出类似的优势。

将数亿未获得足够机会的劳动力,归咎于服务业的“吸纳能力不足”,是典型的因果倒置。 问题的核心在于,僵化的劳工法、繁琐的监管和薄弱的产权保护,扼杀了劳动密集型企业的诞生和成长。 不是市场失灵了,而是市场被束缚了,政府用保护主义作为解决方案,无异于给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开出增加肌肉的药方。

三) 中国商品进入印度市场,不应被视为一种冲击或打击,而应被视为一次大规模的、惠及全民的财富注入。 每一件廉价而优质的中国制造品,都实实在在地提高了印度普通家庭的购买力,让他们能用更少的钱办更多的事。 这才是经济发展的真实含义,让消费者,特别是穷人,能够以更低的代价获得更好的生活。

保护主义在此刻露出了它的真实面目,它从来不是保护国家,而是在保护一部分低效的、缺乏竞争力的生产者。 它以牺牲全体消费者的利益为代价,来维系少数生产者的生存。 这是一种隐蔽的财富转移,从更穷的、更分散的消费者手中,转移到更富有的、有组织的生产者团体手中。

因此,退出RCEP的决定,本质上是拒绝了让数亿国民变得更富裕的机会。 政客们选择了安抚那些喧闹的、受到竞争威胁的特殊利益集团,而忽视了那些沉默的、将从自由贸易中获益的绝大多数。 这在政治上或许是精明的计算,但在经济上却是对国民福祉的背叛。

四) 印度制造和生产关联激励计划这套政策组合,是经济计算问题的典型样本。 政府官员坐在办公室里,代替市场来决定,哪些产业是“战略性”的,应该得到补贴和关税的保护。 他们做出判断所依据的知识,与整个市场中千百万参与者所拥有的分散知识相比,微不足道。

这些补贴和关税,扭曲了资本的流向。 本应投入到最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领域的资本,现在被人为地引导到政府偏好的领域,比如手机组装。 这必然导致大量的资本错配,其后果在短期内或许并不明显,但长期来看,它会侵蚀整个经济的资本结构,使其变得脆弱和低效。

这种做法不会创造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 在保护和补贴的温室里长大的企业,会习惯于依靠政策寻租而非创新来生存。 它们不会有动力去提高效率、改善质量、参与全球竞争,因为它们最核心的竞争力,是获取政府补贴的能力,而不是服务消费者的能力。

五) 任何将贸易保护主义归因于民族自豪感或国家安全的说法,都掩盖了其最核心的驱动力:特殊利益集团的游说。 一小部分希望免受竞争的行业领袖,能够通过组织和游说,对政策产生巨大的影响力。 他们从保护中获得巨大的、集中的利益。

而这项政策的成本,则由数亿消费者来承担,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可能只是日用品贵了几卢比。 这种“利益集中,成本分散”的结构,使得保护主义在政治上总是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政客们通过满足这些特殊利益,来换取政治上的支持,而为此买单的,是整个社会。

因此,贸易保护主义与其说是一个经济战略,不如说是一种政治交易。 它将经济政策工具,变成了服务于特定政治目标的手段。 “自力更生”的口号听起来振奋人心,但其背后,往往是少数人以国家的名义,来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六) 历史已经清晰地展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可以通过自我封闭和保护主义,最终实现繁荣的。 即便是曾经采取过产业政策的东亚经济体,其成功的关键也并非保护本身,而是在政府扶持的同时,用“出口纪律”来强制企业参与国际竞争。 而印度目前的做法,恰恰缺少了这种来自外部市场的、最严苛的现实检验。

一个经济体内部的基础设施、法律和官僚体系的落后,恰恰是市场化和开放不足的结果,而不是推行保护主义的理由。 只有在开放竞争的环境下,政府才有压力去改善营商环境,企业才有动力去倒逼基础设施的升级。 试图先在保护下把企业“养大”,再指望它去解决这些深层次问题,是本末倒置的幻想。

保护主义所承诺的未来,是一个虚假的幻象。 它承诺创造就业,但实际上却通过提高商业成本和扼杀创新,摧毁了更多潜在的就业机会。 它承诺建立强大的工业,但它建立的,只会是一个依赖补贴和壁垒的、永远无法断奶的脆弱联盟。

七) 印度的贸易保护主义不是一条可供探索的新路,而是对一条已被证明失败的旧路的重拾。 它建立在对经济规律的根本性无知之上,即财富来源于分工与合作,而非孤立与对抗。 一个经济体所能享有的商品和服务的丰富程度,正比于其参与全球分工的深度与广度。

人为地切断这种分工合作,用关税之墙阻碍廉价优质的商品,就是在强迫本国人民用更昂贵的代价,去过一种更贫穷的生活。 这与技术进步的潮流背道而驰。 我们拥抱互联网、人工智能,是因为它们降低了合作的成本,而保护主义,却是在用法律和暴力,人为地增加合作的成本。

因此,对这项政策的最终判断是明确的。 它在经济上是破坏性的,在道德上是错误的。 它以全体人民的福祉为代价,去满足少数集团的利益,并用民族主义的宏大叙事来掩盖这一事实。 印度真正的希望,不在于筑起高墙,而在于彻底地拆除它,将选择的自由和权利,真正地还给每一个普通的企业家和消费者。

印度如果能走向越南一样的开放程度,世界格局将为此彻底变革,因为在亚洲形成的分工合作网络带来的繁荣,将彻底引领全球民众的思想。东亚南亚也将取代欧美成为世界经济的中心。

那时东亚国家与欧美之间的贸易摩擦问题,不可能引发战争了,因为失去欧美那一点贸易份额,不足以影响经济持续向前发展。

站在中国人的长久利益的角度,应该最希望印度繁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