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保把人养弱小了

7月7日,国家医保局发布了一条风险提示。

在第12批国家组织药品集中带量采购确定采购品种阶段,某进口原研药企业提交了一份所谓“31家医院78名医生联署的专家建议函”,试图影响集采定品。医保部门逐一向署名专家核查后发现,80%以上签名不真实,涉及销售人员冒签、抠图挪用、虚构人物等情况。少数确实由专家本人签名的,也多是销售人员以“售后回访”“调研问卷”等名义诱导签署。

这新闻当然可以写成药企造假。

但如果只停在这里,文章就浅了。

药企造假当然不对。冒签医生姓名,伪造专家意见,试图影响公共采购决策,这是事实错误,也是商业伦理问题。这个层面没什么好辩护的。

可是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家药企要去做这种事?

如果药品市场真正由患者、医生、医院和保险购买者在竞争中选择,药企最应该讨好谁?它应该讨好患者,讨好医生,讨好愿意为疗效付费的人。药品好不好,疗效怎么样,副作用如何,价格是否能被接受,这些才应该决定它的命运。

但在集采体系里,事情变了。

药企的命运越来越取决于能不能进入目录,能不能通过定品,能不能中选,能不能拿到采购量。患者不是直接购买者,医生不是完全决策者,医院也不是完全市场主体。真正决定交易机会的,是一个庞大的医保支付和集中采购体系。

于是企业家的行为就会被改变。

在市场里,企业家要研究消费者。在行政采购里,企业家要研究规则、文件、目录、专家论证、沟通渠道和审批节点。市场奖励的是满足需求,行政体系奖励的是影响决策。

这就是单一买方垄断的问题。

很多人只看到集采把药价打下来了,就觉得这是好事。药便宜了,患者少花钱了,医保基金省钱了,怎么看都是进步。这个判断看起来很朴素,但它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价格不是孤立存在的。价格背后有质量、供应、创新、医生判断、患者选择和企业长期投入。

当一个巨大的单一买方把价格压到某个水平时,它不是单纯在“省钱”。它是在重塑整个行业的激励。

药企知道,最终决定命运的不是千千万万患者的自愿购买,而是医保体系的采购规则。它当然会把资源投向规则。它会研究谁能影响定品,谁能影响临床意见,谁能影响采购量。合法的叫沟通,不合法的就可能变成伪造、诱导、游说和寻租。

这不是个别企业突然变坏。

这是制度把利润信号从患者那里拿走以后,企业自然会转向权力信号。

米塞斯讲过,市场价格是经济计算的基础。没有真实价格,就没有真实核算。药品也一样。一个药真正值多少钱,不应该由一个中心机构替所有人判断,而应该由无数医生、患者、保险机构、医院和竞争药企在市场中反复试错。

有的人愿意买原研药,有的人愿意买仿制药。有的人重视价格,有的人重视品牌。人的身体不同,风险偏好不同,治疗目标也不同。

市场的好处,不是它永远正确,而是它允许不同的人做不同选择,并让选择承担后果。

医保体系的问题恰恰相反。它把不同人的选择压进同一个支付系统,再由集中的采购机制决定哪些药进来、哪些药出去、什么价格合理。

这时,患者不再是完整的消费者。

他以为自己在买药,实际上很多时候是在使用一个被国家预先筛选、定价和支付的药品包。他关心的是能不能报销,报多少,医院有没有,医生能不能开。

责任被切断了。

钱不是从个人口袋里完整付出去,选择就不会被完整承担。人们很容易形成一种观念:我交了医保,所以国家应该替我解决医疗费用;我进了体系,所以用药、报销、价格、供应都应该由国家安排好。

这就是强制社会保险最深的问题。

它不只是收钱和付钱的问题。它会改变人的行动逻辑。个人原本要为自己的身体、储蓄、保险、风险和家庭安排负责。强制医保把这些责任的一部分收走,交给一个统一体系。久而久之,人们就不再把医疗风险看成自己需要长期规划的事情,而是看成国家必须兜底的事情。

这听起来很安全。

但安全感往往是制度幻觉。

国家并不会凭空创造医疗资源。医生、药品、病床、设备、创新研发、护理服务,都不是文件生产出来的。医保基金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来自缴费、税收和未来财政承诺。所谓国家兜底,本质上是把每个人的责任集中起来,再通过一个官僚体系重新分配。

问题是,一旦责任被集中,个人就会变小。

他不再是一个为自己风险做判断的成年人,而是变成一个等待报销、等待目录、等待审批、等待专家、等待政策照顾的人。制度越大,个人越小。保障越集中,依赖越深。

这就是我说医保会把人养小。

不是骂病人。人生病当然痛苦,普通人面对大病风险当然脆弱。真正的问题不是病人脆弱,而是制度把这种脆弱固定下来,并告诉所有人:你不需要成为对自己负责的人,你只需要相信国家会安排。

于是成年人被训练成必须依赖国家的巨婴。

药企也是这样被训练的。

当患者不是最终付款者,医生不是最终购买者,医院不是完全竞争主体,医保成为最重要的支付者和采购者,药企就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患者身上。它会围着医保转。它会学习如何进目录,如何影响规则,如何避免被集采,如何在集采里活下来。

这不是市场竞争。

这是围绕单一买方的行政竞争。

主流叙事喜欢把问题说成:资本逐利,所以国家要管。可事实往往相反。正是国家把交易机会集中起来,才让逐利行为从服务消费者转向影响权力。逐利本身不是问题。逐利在市场中,会逼迫企业讨好消费者;逐利在官僚体系中,就会诱导企业讨好掌握资源分配权的人。

同样是逐利,制度不同,后果完全不同。

如果医疗保障更市场化,人们可以购买不同层次的商业医疗保险,可以建立个人医疗储蓄账户。保险公司为了控制赔付,会评估医院、医生、药品和治疗方案。患者为了自己的钱,会比较价格和服务。药企为了卖药,需要证明疗效、控制成本、建立品牌。

市场不承诺完美。市场只承诺一件事:让选择权、责任和后果尽量落到同一个人或同一份契约上。

强制医保的问题,是它把选择权、付款责任和使用后果拆开了。个人交钱,但不知道钱怎样被用。患者用药,但不是完整付款者。药企卖药,但关键买方不是患者。医生开药,但处方常常被医保规则、目录和控费约束。结果是每个人都在体系里行动,却没有一个人完整承担全部后果。

责任一旦被拆碎,寻租就会长出来。

这次所谓专家联署函,正好把这个机制暴露出来。企业为什么不直接用疗效和价格说服患者?因为患者不是决定集采定品的关键人。企业为什么要制造专家意见?因为专家意见可能影响集中决策。企业为什么要冒险?因为单一采购权值钱。

权力越集中,围绕权力的造假就越有收益。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再建一套更严的监管程序,也不是让医保局接待更多企业沟通。程序越多,企业就越研究程序。文件越重要,企业就越讨好文件。目录越关键,企业就越围绕目录竞争。

根子在于,医疗保障不应该被国家强制垄断。医保应该回到市场,回到契约,回到个人责任。医疗风险可以通过自愿保险、家庭储蓄、互助组织、慈善、商业健康管理和直接支付来分散。不同的人可以选择不同的保障水平,也可以承担不同的价格后果。

有人会说,这样会不会有人买不起?这是另一个问题。贫困救助可以针对真正贫困者,慈善可以针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互助可以建立在自愿契约上。但不能因为有人需要帮助,就把所有人都纳入一个强制体系;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把每个人的责任都交给国家。

奥派最反对的,就是这种把人的行动能力交出去的制度。

人不是国家计划里的受益对象。人首先是行动者。他会判断,会选择,会储蓄,会购买保险,会承担风险,会从错误中学习。一个制度如果不断告诉他:你不用判断,国家替你判断;你不用选择,目录替你选择;你不用承担,基金替你承担;那么这个制度看似在保护人,实际上是在削弱人。

医疗问题当然复杂。

但越复杂,越不能交给单一中心。哈耶克讲知识问题,核心就是分散知识无法被一个中心完整掌握。每个患者的病情、收入、偏好、家庭情况、风险承受能力都不同。每个医生的经验不同。每家医院的能力不同。每种药的适用场景不同。把这些复杂信息压缩成一个集中采购规则,本身就是对现实的粗暴简化。

粗暴简化之后,企业就不会再主要面对真实复杂的患者,而是面对抽象统一的规则。

于是,药企讨好医保,患者依赖医保,医生适应医保,医院围绕医保运转。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办法,每个人都在等政策。这个体系越大,社会越像一个巨大的病房。

真正成熟的社会,不是让国家照顾所有人,而是让成年人重新承担自己的风险。

医保把药价压低,不等于医疗变好了。医保把目录扩大,不等于选择更多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健康风险都越来越交给国家安排,他得到的不是尊严,而是依附。

这次药企假联署事件,最值得看的不是某个企业多坏。

最值得看的,是它为什么认为讨好医保比讨好患者更重要。

答案就在制度里。

当国家成为最大的买方,市场就会围着国家转。

当医保替个人承担责任,个人就会越来越依赖医保。

事实来源

国家医疗保障局:《风险提示》,2026年7月7日。

北京日报客户端:《国家医保局披露:一进口药企伪造医生联名函,试图干扰医保集采》,2026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