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分行动学与交换学的成本和利润概念
价值理论是经济学研究的核心和基石。主观价值论是自经院学派以来经济学的基本方法。它是说,价值的起因必须回溯到满足。即由于物品对于满足人的需求有意义,因此它才有价值。财货的价值并不是内在的、客观的,而总是由消费者的主观评值决定的。
消费品为什么有价值呢?是因为它具有满足消费者需求的效用。如果它不能满足消费者的需求,那么即便在生产它的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劳动量、耗费了多少成本,它也没有价值,反倒是价值的毁灭。
那用来生产消费品的生产要素,为什么有价值呢?是因为消费品有价值,因此这些要素有价值。也就是,价格决定成本,而不是相反。它们如何定价呢?从对消费品所贡献的边际生产力来定价。所以一种生产要素到底值钱不值钱,值多少钱,最终意义上说,都是消费者的主观评值决定的,消费者才是土地、劳动力、资本品的真正采购者,企业家不过是消费者的代理人和中介。
消费者对手机的需求强烈,因此用来生产手机的土地、劳动力、资本品价值提升,而不是说,由于生产手机高价购置了土地、资本品和支付了更高的劳动者工资,所以手机价格高。一片山林,原本毫无价值,但是由于钟睒睒在这里发现了天然水,而大众都喜欢天然水,因此这片山林立即有了价值。法国的葡萄酒比意大利的葡萄酒价格高,不是由于法国的种植基地比意大利的成本高,恰恰相反,是由于消费者对法国的葡萄酒赋予了比意大利的更高的价值,因此企业家愿意出高价购买法国的土地。
一切价值的起因,都可以回溯到为消费者提供的满足上。
价值,因人而异,汝之砒霜我之蜜糖。价值是一个排序的概念,A好于B,所以任何试图测量价值的想法都是错误的,试图在人与人之间进行价值的比较,或者把一群人与另一群人之间的价值进行加总、平均、比较,都是荒唐的。
米塞斯说:只要谈到价值,就必然是主观的,所以“主观”价值,是一个赘词。
由主观价值论出发,也可以得知,成本也是主观的,利润也是主观的。
一切行动皆有成本。因为人的行动,就是在自己的价值表上选择一个价值排序高的目标,放弃价值排序低的目标。那个被放弃的目标,就是这次行动的成本。选择即意味着放弃,每个人对该实现什么、放弃什么,都有不同的价值判断,有的人甚至可以“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在其他人看来,成本实在是太高了,但是他却认为值。
为什么要放弃呢?因为稀缺性是人类生存必须面对的首要事实。相对于人的目的,实现目的的手段总是稀缺的,因此必须优先实现价值排序高的目标而舍弃排序低的目标。正是我们想要实现却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构成了资源稀缺性的真意。如果一切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那就不存在选择与放弃问题,人类就不用行动了。
一般情况下的空气,就不是手段,就没有价值,它是人类福利的一般条件。
当我们谈到成本问题时,一定要注意区分行动学意义上的成本,与经济学意义上的成本。
行动学意义上的成本,是主观的、心理上的,经济学意义上的成本,则是客观的,是经济计算的概念。价值是定性的、序数的概念,是选择和放弃的问题;但市场价格是定量的、基数的。桥接二者的,是货币。正是货币价格,反映了交换双方的主观价值、边际效用和机会成本。
价值无法被计算,但是价格可以。正是由此出发,米塞斯推导出了社会主义必然不可行的原因,那就是它没有私有财产,没有交换形成的价格,就没有桥接价值与价格的手段,因此无法进行经济计算,必然发生混乱而崩溃。
试想,一个没有价格的世界,你如何表达偏好呢?你说,我想要一辆顶配奔驰车。这的确是你的愿望。如果有价格,你就会知道,它太昂贵了,如果购买它,你必须牺牲其他满足,这时候你会权衡,把钱留下来优先实现吃饱穿暖这个更加迫切的需求。但是现在没有价格了,你连表达什么最迫切都不知道了,大家都认为奔驰最重要,那就把一切资源调过去生产奔驰,结果是,没有资源去生产粮食了。过一阵子,大家都需要粮食,那就把一切资源调用去生产粮食,结果想吃的水果却没有了。整个就是一片混乱,像个无头苍蝇。
是价格,把稀缺资源配置到最能满足消费者迫切需求的领域之中。你要看人们对什么的需求最迫切,就看他愿不愿意出价。
行动学意义上的主观的、心理成本,无法计算。心理利润,当然也无法计算。
例如一个清教徒,他发现人们对酒精有庞大的需求,因此开了一家酒厂,赚取了大量的货币利润。但是这与他的主观价值是相悖的,因此他付出了大量的心理成本,让他备受煎熬。于是,他把这些利润全都捐了出去,用来建设教堂和图书馆。
我们从他的行为中可以看到:从经济学观点看,他满足了与他人的需求,赢得了大量消费者金钱投票;但是即便赚取了大量货币利润,他也认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亏损。
反过来,一个人热衷于慈善事业,愿意为穷人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上的成本,从经济学观点看,他这是消费行为,在货币利润上是亏损的。但是从他个人的主观价值看,他从这次慈善捐助行动中获得了心理利润,因为它通过损失金钱的手段,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和道德上的满足。
不要误解,这其实告诉我们,经济学上客观的成本、利润,与行动学上主观的成本、利润,并不矛盾。一个人当然可以追求最大化心理收益,货币利润只是在时刻提醒你,你在行使个人主权时,在多大程度上偏离了同胞的需求。它提供了一个客观的尺度,用来衡量一个人对社会所做出的贡献。只要你认为这个代价可以承受,你当然可以径自偏离消费者的偏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正是市场经济提供的自由。
我们经常听说,价值主观。但是要注意,绝不可以用价值主观,来否定现实世界的客观、因果规律以及演绎逻辑的客观有效性。否则就会陷入“主观主义的暴乱”之中,认为一切都是主观的,没有任何客观规律可言,世界就像一个万花筒,无法被人所理解和把握。这就会陷入拉赫曼式的虚无主义之中。
企业家在商业行动中,心理成本是不能作为成本的标尺的,它无法经济计算。他就是按照自己支付的土地、资本品的租金和雇员的工资,来计算自己的成本的。
他把当下的成本与价格,看做一个给定的事实,一点都不主观,他无法对其产生巨大的影响,只能接受。他看重的是未来的价格。只要未来价格可以覆盖这个成本,他就可以盈利。
这已经从另一个侧面否定了剥削理论。这种理论认为企业家可以随心所欲地压低工人工资以节省成本,保证自己的盈利。但是一切当下的价格,都是“非个人因素”的结果,即便是最成功的买家,所支付的价格也会接近于现行的市场价格。最成功的企业家,也不是那些比竞争对手支付更低价格购买要素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支付得更高,因为他预期未来的价格可以覆盖这些成本——他判断消费者愿意在未来支付这个价格——因此他才取得了成功。
一个人也当然可以说价值主观,比如他认为农夫山泉不好喝,根本不值两块钱。如果让他按照主观价值付费,他认为只值五毛钱。但是当他口渴需要购买农夫山泉时,必然付出的是两块钱。在市场结构中,当多数消费者喜欢某一商品,通过出价已经为该商品定价时,即便你不喜欢,认为它不值,当你购买时也必须付出这个代价。
机会成本、即替代成本的概念,是用来衡量多种选择的价值的。当你这会儿看书,你的代价就是丧失了看电影的愉悦。当一个企业家选择用自己的钱投资办企业,他的代价就是放弃了去打工、用这些钱消费或者存起来吃利息;或者,当他投资A生产线,就放弃了投资B生产线可能带来的收益。
如果投资A事业能赚10%,但是投资B事业能赚20%,只要放弃A事业的成本,可以被B事业的长远收益覆盖,他就会把资金转移到B事业。
如果对企业利润课征没收性税收,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机会成本太高了,不如自己去打工,或者直接消费掉。这个时候投资就会减少甚至停滞,连打工都没处去。
所以,机会成本的概念,不会反映在资本会计的账簿上。当政府当局看到企业账面上的利润时,它无视了自己的干预政策阻碍了多少可能的投资机会,让企业家付出了多大的机会成本。当他们实施信贷扩张政策时,企业账面上出现了更多的利润,但是那是生产结构扭曲的结果,是通胀之下虚高的价格的结果,如果按照重置成本和实际购买力,这家企业根本就没有盈利,它的资产负债表是“浮肿”的。通过这样的资产负债表,没法发现其他行业的资源发生了短缺,他们又会将这些虚假利润征收,最终的结果是这样的生产,机会成本太高,陷入破产清算。
因此,机会成本或者替代成本,在选择的那一刻很重要,在资源配置中很重要,但是对于当下企业的实际目的而言,它也无法衡量。
在经济学的讨论中,经常会出现混淆货币成本、心理成本、机会成本的概念,即便是那些大名鼎鼎的经济学家,也发生这样的混乱。我们必须注意,要区分行动学上的成本与经济学上的成本,区分主观的心理成本与市场上的客观成本。
行动学是人的行动的一般规律的通论,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济学,或者交换学,则处理的是市场经济条件下范围更窄的计算的概念。货币、资本、利息,以及米塞斯的经济计算理论,其实都属于经济学,它有给定的条件,那就是货币经济,它不能脱离具体的情景而存在。只有在市场经济中,定性知识可以通过自由价格体系转化为量化价格和成本的合理的经济计算,从而实现市场上的企业家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