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者要成为自由人的原因和手段

原始时代的人类,并不是卢梭和波兰尼主义者想象的那样自由自在、诗情画意、田园牧歌、纯朴善良。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幻想。这种幻想至今仍然反映在许多知识分子的内心之中,表现为对农村生活炊烟袅袅、平静和谐、自然之美的赞美和向往。

其实生活在农村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看待过自己、看待过农村。他们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离开农村。所以这些幻想都是城市知识分子鼓捣出来的,包含着对城市工业文明的深深怨恨。

知识分子就是这个调性,你让他现在就去农村,他一百个不愿意。他们一边享受着城市和工业文明的好处,一边反对着它们。若不是城市和市场经济提供的丰裕物质,以他们的能力,在农村活不过三天。

真实历史中的原始时代,是野蛮时代,充斥着杀戮、饥荒,是死亡的代名词,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自由可言,更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原始人类与动物在获取物质资料上没有太大区别,他们的确处在“工资铁律”的状况之下,“全年无休”地只为从自然中获取最低生存保障。低下的生产力水平让他们没有任何储蓄,很少的人口也必须占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物质资料,才能生存和繁衍。他们时刻处在“马尔萨斯陷阱”的威胁之中,有限的生存资料和人口之间的矛盾难以化解。因此,战争是原始社会的常态。

因为发动战争抢夺有限资源,正是让自己活命、消灭过剩人口的救济办法。弗兰克·费特说:

战斗是如此具有经济意义的活动,以至于部落的大部分精力都要全身心投入战争。人口问题不再是简单的生物学问题,而是呈现出其社会学特色。野蛮人的战争和原始人阻止孩子出的方法,损失生命和残忍的程度令人难以置信。杀婴也是普遍做法,即便不合法,也被公众舆论所容许。

认为这样的社会美好而和谐,人们很自由,富有同情心和同理心,是极其荒唐的。

后来,人们发现,不把敌人杀死,而是把他们虏获之后变成奴隶,强制失败一方为自己而生产,是一个好办法。这是赤裸裸的压迫性、奴役性制度。但是必须说,这是人类迈向文明社会的预备步骤,因为这里已经存在合作的影子——尽管是极低程度的、畸形的合作。因此可以被称为“社会”了。社会就是合作。

奴役制度存在于工业革命之前的漫长的中世纪,对人的自由的限制是全球性、普遍性的。

农奴被束缚在土地上,领主可以命令和控制他。但是,农奴的义务界限分明。他必须提供服务,但是,作为服务的回报,他获得某种明确的保护形式和土地使用权。领主与农奴之间持续存在一种父子相传的终身契约,无论是主人还是农奴。

这是一种典型的身份社会、霸权社会。农奴是依附性的存在,他们必须看主人的脸色行事,领主和主人对他们稍有仁慈,他们就感恩戴德。

在城镇,身份社会的特征依然鲜明。行会制度垄断了劳动者供给,制造特权阶层,劳动者没有自由择业的权利;同业工会实施严苛的准入管制,有国内的反移民法则,无法实现迁徙自由,穷人被圈禁在固定区域。工人的工资也被限制在竞争性工资之下,领取微薄的薪水,大量劳动者成为“多余的人”,流浪街头,自生自灭,死个人像死个蚂蚁一样平常。

这实际上就是“种姓社会”。高级种姓过着寄生性的生活方式,运用“政治的手段”而非“经济的手段”,依赖他人的生产而消费。种姓等级制不但存在于社会阶级、种族之间,而且,普遍存在于性别之间。战后废奴主义者乔治·华盛顿·凯布尔的代表作《格蓝迪麦斯》中描写道:

克里奥尔那吃不饱饭的女儿说:要活下来没有那么难,但要做一名女士却很难,我们被迫不能谋生。我会做饭,但是我不能下厨;我擅长穿针,但不能做女红;我会算账,会护理,但不能去做这些事。

女性没有经济独立,也没有人格独立,是男性的依附性存在,她们一生被禁锢在家庭之中,像仆人一样生存,只是男人们的生育机器。

工业革命这场古典经济学发起的智识革命的到来,扭转了一切。它在政治上实现了“从身份到契约”的转变,打破了特权阶层的垄断和压迫;在经济上,引入了大规模生产的工厂制度,人类的生产从过去的自给自足和手工作业,同时,拥有资本的人开始以竞争性的价格购买无资本者的劳动服务。工资制度应运而生。

但是,工资制度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饱受攻击,它是那些浪漫主义者和所谓的社会改革家们强烈抨击的目标。

他们认为这种制度是自私的物质主义,毫无利他精神;它斩断了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系,也斩断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老马认为,工人们被限定在生产线上终日劳作,与自己最终生产的产品毫无关联,这是对人的“异化”;压迫者从过去的领主,变成了资本家。

可是,攻击人的自私毫无道理,逻辑一致的利他主义者必须谴责人接受更高待遇的工作,指责工人的舒适,拒绝工人有休息的权利。因为很明显,这并不利他。消费大众希望他们永不停歇地生产,以最低的工资和成本生产。

如果人人都利他,那么谁来接受别人的利他呢?因为我不想有利于自己,只想有利于别人啊。所以逻辑一致的利他主义,意味着人类立即灭亡。

自私从来就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获取利益的手段。

而所谓的异化,指向的是劳动分工的解体,是为原始时代的自给自足招魂。一个人必须从一开始到最后,自己生产一切,而不是在任何生产线上进行分工合作,只有这样,才能“与自己的产品产生关联”,“与土地发生情感”。这将消灭专业化,从而消灭一切机器,消灭一切劳动效率,它意味着将消灭大半人口,剩下的人活在“工资铁律”的动物状态。

资本家没有压迫工人,资本家将现在财货付给劳动者,满足他们即时之需,他购买要素和劳动者的服务,获取未来的租金和未来财货。劳动者没有理由获取全部劳动产品,他只能获取其边际价值产品的折现,而且这部分现在财货,资本家已经以工资的形式提前预付给了工人。工人则不论企业盈亏,都享受相对稳定的收益,不再承担自己生产的风险。

工人不是像黑奴那样被贩卖给资本家的,成为动产奴隶的,资本家也没有用镣铐强迫工人为自己服务,更没有用皮鞭抽打着工人去生产。工人基于自身利益为资本家提供服务,他们的行动展示了自己的偏好,那就是:宁愿忍受较差的工作条件,也好过没有工作而死去。

随着资本积累的不断增长,劳动者的工作条件不断改善,这正是资本家争取工人的办法,是提升了工人的“毛工资率”。工人的净工资率,也随着资本投资的增长和劳动生产率的进步而节节攀升,远远高出了“工资铁律”的水平。资本主义创造了空前的繁荣和古代帝王都难以想象的生活水准,这是连老马也承认的基本事实。

指责工资制度是对劳动者的新型奴役,认为这是让劳动者从属于拥有资本的富人阶层,这是对历史规律的无知。任何社会,任何行业,都必然存在“寡头铁律”,即必然有一部分人成为整个社会或者某个行业的精英人才,他们领导和组织整个社会,其他人则亦步亦趋。

这只不过是人与人必然天然地不平等的另一种表达。

任何社会,总是精英在主导,大众在追随。区别只在于,这些精英是服从于消费者主权的自然精英、竞争性精英,还是依靠武力征服的政治精英和垄断精英。

其实,正如弗兰克·费特所说:就大众而言,文明始于受卓越者的指挥与对他们的服从。

民主时代的弊病,从这个角度说,就是它持续地攻击自然精英阶层,而系统性地鼓励平庸。国家始终在对自然精英发动攻击,因为那些思想自由的精英人才,恰恰是他们最大的对手,而不论精英还是庸才,对于政客来说都是一票,所以,民主会开启社会逆淘汰和去文明化的进程。

工业革命以来,精英领导的大型企业规模化生产的组织形式,就是以工资制度为基础的。但是它从来没有杜绝和阻碍过独立生产。这一切,实际上是理性经济计算的结果,当企业组织更有效率的时候,人们自然会采用精英领导下的企业组织形式,而当自我雇佣更有效率的时候,人们也自然会采用独自生产。大量自我雇佣的人的存在(律师、医生、会计师、新型农民),正是社会有机运作,人类自由与合作的表征。我们整个社会,并没有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的那样,存在鲜明的两个阶级,一个控制着所有资本,一个则完全没有资源。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成为资本家,只要他愿意克制自己高企的时间偏好,愿意放弃雇佣和工资制度带给自己的稳定的好处。

客观上说,现代工业和工资制度,的确让现金关系过于常见地成为双方唯一的纽带,似乎没有任何交谊和同情可言。与农村的互助与情感形成鲜明对比。老板与员工之间信任感差,只靠契约来约束;他们之间处境的不同,让二者有了疏离感,相互之间的不理解,造成了相互指责和抱怨。

但是要清楚,农村社会的那种互助友爱,也并非毫无条件,它其实不过是现金关系的另一种表达,用我的服务换取你未来的服务而已。它绝非那么无私而情愿。人们不过是被套牢在这种人际关系之中,那种约束比起金钱关系,更让人压抑。

赤裸裸地谈钱,才是自由。因为谈感情,才最伤钱。谈钱,并不是商业社会的缺陷,反倒是它的优势,是让人获取自由的手段。

当下对劳动者的种种限制,劳资双方的对立情绪,并不是市场社会和工资制度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各类干预主义政策阻碍其正常运作的结果。如果没有知识分子普遍传递的剥削主义意识形态,故意挑动双方的对立,劳资双方并没有那么多的仇恨和误解;如果不是各种特权制度和准入限制的垄断法律,劳动者本应有自由择业和获得竞争性市场工资的更大好处;如果不是持续不断的通胀和不断增加的税收,劳动者本来也无需如此“内卷”,工作时间如此之多而获益如此至少并且被不断被“货币幻觉”所欺骗,他们将在消费者选择的生产结构下,有更多的资本加持,实现更高的劳动生产率,由此实现工资率的提高,和物价的下降,即可以工作时间更短而休闲更多,生活水平更高。

如此等等,恰是各类限制制度,减损了劳动者的利益,站在了劳动者的对立面,减少了劳动者的自由。它们都是为了少数特权阶层的利益而服务的。

所以,典型的“工业社会”和工资制度,其实是没有所有这些障碍的制度。是一种自由放任的制度,是劳动者享有更多自由和福利的制度。

相比于中世纪的人身依附和种姓制度,正是当下的“只谈钱”的工资制度,让劳动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正如米塞斯所说:

使工人成为自由人的原因,正是这个事实:在市场的价格结构压力下,雇主认为劳动是一种商品,一种牟利的工具。在雇主眼里,雇员只是一个基于金钱利益的考虑而帮他赚钱的人。雇主付钱换取劳动服务,而雇员则为了赚取工资,所以执行这种服务。在雇主和雇员的这种关系当中,没有什么恩宠或不恩宠的问题。雇员不欠雇主感激,他只欠雇主一定数量、一定种类和质量的工作表现。

也正是这种只谈钱的契约工资制度,让同情心和情感得以培养。

一个自给自足的孤立世界,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暴力和无止境的战争。因为这时候的确存在“蒙田教条”:一个人之所得就是另一人之所失。阻碍自由贸易的结果就是这样,相互敌对的情绪就会占据主导地位。

而市场契约社会是文明社会,其标志就是人们放弃了寄生性的生活方式,实现了交换双赢,同情心和同理心,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孕育——现代人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当然远远高于原始时代和种姓时代。越是经济发达,人就越富有同情心,这并不是偶然,而是有必然的逻辑原因,因为经济发达的原因,恰与人的自由紧密相关,与广泛分工合作紧密相关。人们把对方看成自己的合作伙伴,是双赢的对象,而不是争夺生存资料的敌人。人们相互依存,利益攸关,才为和平创造了条件。也只有在市场社会,人们才更有表达同情心的能力,物质丰裕之后,更想要精神生活和慈善消费。

诚如罗斯巴德所言:市场社会,契约型社会,惠及他人的行动发生,与参与交换的人的动机无关。在解释社会起源的时候,并不需要联想什么神秘的纽带或者人与人之间的归属感。通过运用理智,个人认识到劳动分工的更高生产力带来的交换利益,而他们也会继续推进这一有利的进程。实际上,友爱、同情心之感情以及情感联系更有可能是契约社会合作体制的结果,而不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