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老干妈保留落后的生产线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别让卢德主义砸了你的饭碗》。没想到,一瓶辣椒酱,又把这个问题摆到了大家面前。

老干妈把AI用进了生产环节。围绕拣椒工序“600多人变48人”的报道,网上出现了抵制的声音:“你让工人下岗,消费者就让你下架。”

担心失去工作,完全可以理解。但如果因此认为,企业减少一道工序所需的人工,就是做了坏事,这套观念就很危险。

它看似替普通人说话,实际上,却在要求普通人赖以改善生活的生产效率停止提高。

01、先把裁员这件事说清楚

9月24日,天眼新闻记者在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的报道中记录了老干妈的介绍:2025年全面上线AI视觉质检系统,关键工序产品不良率降至0.02%,营收达到54亿元。

这里的54亿元,是营收,不是利润。它也不是一张能够证明“AI一年赚了54亿元”的成绩单。企业的收入来自整套经营活动,不能全部归功于一套质检设备。

《中国商报》10月14日的报道,则提到了拣椒工序的变化:此前流水线上有600多名拣椒工人,系统上线后,保留48人负责最后的经验把关。

但同一篇报道也明确说,相关人员的具体去向,尚未见详细公开信息。

因此,“600多人变48人”,不能直接改写成“552人全部被辞退”。转岗、自然减员和解除劳动关系,不是一回事。仅凭两个数字相减,就替几百个人写好失业经历,不叫关心劳动者。

目前,也不能因为人员安排没有公开,就断定企业已经赖账或者违反了什么约定。

把这个事实边界划清楚以后,我们再来讨论一个原则:即使某道工序确实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也不能因此证明,提高效率是错的。

02、消费者没有义务购买浪费

老干妈是做什么的?

是给消费者提供辣椒酱的,不是为了让某种挑辣椒的方法永久存在。

消费者买一瓶辣椒酱,关心味道、品质、价格,也可以关心企业如何对待员工。但企业能否持续经营,终究要靠提供人们愿意掏钱购买的东西。

如果一项工作能够用更少的投入完成,节省出来的资源,就有机会用于别的事情。精益生产反复讲消除浪费,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这里说的浪费,不是说某个工人没有价值。恰恰相反,人的时间和能力是宝贵的,不应当为了维持一道已经可以改进的工序,被永久耗在那里。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说,劳动是手段,不是目的。人们工作,是为了获得自己需要的生活条件,而不是为了把一天填满。

假如保住旧工序本身就是善事,那么自动灌装、机械搬运、电脑记账,都应该受到同样的指责。它们都让某些工作不必再由原来那么多人完成。

这套逻辑如果贯彻到底,我们就得不断放弃工具,为自己制造更多辛苦。

这些辛苦的成本,最后由谁支付?

仍然要落到产品上。企业可能亏损,消费者可能多花钱,其他本来可以进行的生产可能被挤掉。保留低效率没有免费的办法。

而收入越低的人,越经不起这种浪费。他们最需要的,是有限的工资能够买到更多东西。

03、没立即降价就说明技术没好处吗

争论中还有一种说法:机器都省下这么多人工了,产品怎么没有跟着降价?是不是好处全让老板拿走了?

先不说不同规格、不同渠道的价格不能随便拼在一起比较。即使某款产品没有立即降价,也不能就此否定改进。

采用设备要花钱,维护要花钱,系统也要更新。少了某道工序的人工,不等于这一笔工资支出,就原封不动变成了净利润。

即使扣除投入以后确实有利润,那又怎样?

企业家判断正确,投资者承担风险,最后取得回报,本来就是市场经济允许的事情。不能投资失败时说他自负盈亏,投资成功时又说,利润不应该属于他。

产品价格也不是把每一项成本相加,再由评论者批准一个利润比例。消费者愿意出多少,其他企业提供什么选择,都会影响成交价格。

成本降低,使企业有了降价竞争的余地,也可能支持品质改善、设备更新或扩大经营。究竟采取哪一种方式,要由经营者判断,再接受消费者的选择。

我不保证老干妈一定会怎样花这笔钱。外人没有这样的资料,也没有资格替它编一份投资计划。

但把收益留给承担投资风险的人,才会有人愿意继续节省资源、改进生产。反过来,谁成功就先被要求交出成果,投资的意愿自然会受到影响。

米塞斯讨论储蓄与资本品的经济作用时指出,资本积累和企业家对资本的运用,是生活水平提高的重要条件。

机器不会凭空出现。今天嫌企业留下利润太多,明天又希望有更多、更好的设备提高劳动者收入,这两个愿望之间,缺了最关键的一步:资源从哪里来?

04、少了一道工序不是少了全部出路

对劳动者来说,最难回答的问题仍然是:原来的工作不需要我了,我去哪里?

谁也不能用一句“你去学习AI”,就把这个问题打发掉。设备运维需要的能力,未必与拣椒相同。学习、求职、搬迁都有成本,换工作也不保证加薪。

但正因为出路重要,更需要问,新的出路怎样才能出现。

罗斯巴德在《科学、技术与政府》讨论自动化时,反驳过把一个行业节省人工,直接等同于全社会持续失业的推理。生产和消费并不会在原来的岗位表上停止。

成本下降,原来做不成的生意,可能变得做得成;消费者在一些支出上省下资源,可以转向其他需要;有人把收入留作储蓄,又能支持新的投资。

这些机会不会自动落到每一个离岗者头上。它们需要企业家发现,需要有人承担前期投入,也需要人们能够自由交易、调整工作。

所以,只告诉企业“原来这些人你得继续养着”,并没有回答新机会从何而来。

我在过去的失业文章中,反复讨论过产权、资本积累和经营空间的问题。企业愿不愿意投资,新的生意能不能开展,直接关系到劳动者有多少选择。

如果进入一个行业很难,开一门小生意也负担沉重,劳动者当然只能死守原来的岗位。堵住其他出口,再责怪机器让人无路可走,因果关系就被颠倒了。

同样,技术引起的岗位调整,与信贷扩张诱导错误投资、随后出现的周期性收缩,也不能混为一谈。米塞斯的经济周期理论分析的是后一个机制,不是说任何失业都能用同一个原因解释。

更不能在没有具体经营资料时,把老干妈的人员变化硬说成经济周期造成的。

我们要反对的,是看到裁员两个字,就把各种经营困难、制度障碍和投资错误,全塞进“AI害人”这一个口袋。

05、尊重员工不等于冻结经营

有评论提出,企业应当通过调岗和培训,让劳动者跟随生产线一起升级,“而不是简单减少用工”。

如果双方能够找到合适的新安排,当然可以。经验丰富的员工有自己的知识,企业也可能愿意为留住他们投入培训。

但培训有成本,新岗位也需要实际业务支撑。不能因为外人觉得“应该安排”,一家企业就凭空多出几百份有收入来源的工作。

如果这些建议被变成强制要求,认为凡是技术升级,都必须由原企业保证原有人数不减,那么所谓转型,就成了附带永久雇用义务的改造。

谁还愿意轻易增加一个岗位?谁还敢尝试一种将来可能需要调整的业务?

经营者会把未来不能调整的风险,提前算进今天的招聘决定。看起来在保护已经受雇的人,却可能让还没有工作的人,更难得到一次机会。

企业不能拖欠已经应付的工资,也不能借AI的名义,甩掉已经成立的合同责任。具体的解除责任,应该根据事实、有效约定和适用法律判断,而不是根据热搜判断。

但履行责任,与永久保留岗位,是两回事。

员工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卖给企业,企业也不是接收了一个人,就从此必须保证某种工作永远存在。把劳动关系理解成终身依附,既不尊重经营,也没有真正尊重劳动者。

普通人需要的是多一些可以合作的企业,而不是只能依赖一家企业施舍位置。

06、别让关心工人成为反对进步的理由

消费者当然可以不买老干妈,也可以因为不喜欢它的经营方式而抵制。我反对限制这种选择,正如我反对别人替企业决定生产方式。

但有权选择,不等于选择背后的经济解释就是对的。反驳一种观念,也不是剥夺谁的自由。

如果反对的是欠薪、欺骗或者违约,就拿出证据,把具体责任讲清楚。不能在人员去向尚不清楚时,先判企业有罪,再以此证明技术进步需要被管起来。

更不能把“我不买”,推成“别人也不准买”;把“我希望企业提供培训”,推成“企业不保证旧岗位就不准改进”。那已经越过了自己选择的边界,开始替别人安排财产和生活。

卢德主义最容易利用的,就是劳动者对未来的真实担忧。它不一定反对所有技术,也可以只要求每一次进步,都先保证现有的安排不受影响。

可如果现有安排一概不能动,进步又怎样发生?

保护普通人,不是向他们许诺一个不会变化的世界,而是减少他们应对变化的障碍。让经营更容易,让资本更愿意投入,让新企业能够出现,劳动者才不必把全部未来押在一道工序上。

老干妈的AI是否值得,要看它能否在实际投入以后,为客户提供更好的产品,而不是看它有没有保住所有手工步骤。

我们不能一边希望生活越来越便宜,一边又要求生产越来越费力。

逼企业保留不必要的劳动,最后不会让劳动者更富裕。它只会让大家用更多辛苦,换回更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