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情绪替我们判断历史

这两天,一位外国运动员的受访片段引起争议。围绕历史人物的评价,讨论很快变成了情绪和立场的争执。

我在微博上说,评价历史人物,要建立在正确的理论和真实的历史事件之上。媒体也不必继续煽风点火,好像不跟着生气,就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争议中的具体表达,应当核对完整原话、翻译和上下文,不能根据几张截图就替当事人判断动机。我更想借此谈一个问题: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对历史的认识已经不需要再检验了?

米塞斯的《理论与历史》,恰好可以帮助我们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01 觉得不舒服并不是反驳

一件事有没有发生,为什么发生,我们赞成还是反对,这是不同的问题。

米塞斯在《理论与历史》第一章区分了事实陈述与价值判断。说某人做过一件事,需要查证;说自己喜欢或讨厌某人,表达的是评价。不能拿后者代替前者。

我敬重一个人,不能证明别人对他的批评一定是假的。我厌恶一个人,也不能证明凡是对他不利的传闻都是真的。

这里尤其不能偷换成“评价都是主观的,所以没有是非”。事实有没有证据,解释是否合乎逻辑,伦理标准能否前后一致,仍然需要逐项讨论。

真正要排除的,是把自己的好恶当成证据。

有人提出一个历史判断,你说他态度不好。这可以是对表达方式的批评,但还没有回答他的判断哪里错了。

他说错了什么,你就指出什么。史料不实,拿出史料;推理错误,拆开推理。至于“我听了不高兴”,当然可以说,但它不是历史结论。

02 史料不会自动告诉你原因

但只讲史料,也远远不够。

米塞斯在第十三章提醒,错误的社会与经济理论,会使历史研究走入歧途。一个人可以熟悉许多材料,却用错误的理论把它们解释错了。

比如,假设一段历史记载:粮价上涨,随后出台限价,后来市场上买不到粮食。

有人会说,商人贪婪,宁愿不卖,也不肯让百姓吃上便宜粮。还有人会说,既然已经限价,为什么没有加大检查力度?

但如果明白价格的作用,就会追问:限价后,运粮、储存和销售还能否收回成本?买者是否想买得更多,卖者却不愿再运来?短缺会不会正是这项措施产生的后果?

这是需要理论分析的因果问题。不能因为宣布限价的人声称要帮助百姓,就直接认定其行动帮助了百姓。

评价历史人物,同样不能只看他说过什么、想做什么,还要看他用了什么手段,改变了哪些人的选择,造成了什么后果。

即使结果看得见,归因也不能省略。一座工厂建起来,不能只因为当时某个人在任,就把全部成果归到他身上。谁拿出储蓄,谁组织生产,谁承担判断失误的损失,什么制度使这些合作成为可能,都要分析。

同样,不能只看建成了什么,还要问:投入的土地、资金和劳动力,原本可以用来做什么?选择这项用途,放弃了哪些用途?参与者是否自愿,代价由谁承担?

不追问这些,历史很容易被写成少数人物发号施令,其他人照办,繁荣便从天而降的故事。这种故事方便歌颂,也方便谴责,却未必解释了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发生变化。

不过,理论也不能替我们编造史料。懂得限价的后果,不等于可以不查资料,就断定某个地方的某场短缺一定由限价引起。

理论帮助解释事实,不负责制造事实。没有理论容易误解历史,没有史料则连解释的对象都未必找对了。

03 熟悉一个故事不等于了解历史

不少人对历史人物的认识,来自教材、电视剧和短视频。这不奇怪。普通人有工作、有家庭,不可能把所有时间用来研究历史。

问题不在于从哪里开始了解,而在于是否把起点误认为终点。

电视剧需要人物和情节,教材受篇幅与教学目的限制,短视频又要争夺注意力。它们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因为我们看得熟,就代替全部史料。

尤其需要警惕的是,有些问题的材料并不完整,有些观点很少有机会进入公开讨论。讨论得少,不等于问题不存在;听到的意见相似,也不等于证据已经充分。

如果某些材料暂时看不到,合理的结论是降低判断的确定性,而不是提高表态的音量。

当然,材料不全,同样不能成为随意相信相反传闻的理由。不能因为不信一种叙述,就自动相信另一种叙述。

我以前写过《别让读书成为显摆》。读了多少书,不是给人发言资格的证书;拿得出什么证据,能不能解释清楚,才值得讨论。

真正荒唐的,不是一个人暂时不知道,而是知道得很少,却认定一切已经没有疑问,连别人提问都容不下。

04 先查错误不要先查身份

面对不同意见,人们还很喜欢追查立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说,背后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有时值得调查。利益关系可能影响材料选择,偏见也确实会干扰判断。但它们不能替代对观点本身的检验。

米塞斯在第二章批评的,正是用“对方有偏见”代替反驳的做法。指出一个人的动机,并不能自动证明他的理论错误。

外国人可能不了解我们的历史,本国人也可能受错误叙述影响。运动员的名气不能保证他的历史常识,评论者的身份也不能保证他的逻辑。

检验标准只能落实到具体内容,不能因人而变。

一个人接触过什么信息、相信什么,会影响他的判断。理解这一点,不是替错误免责,而是知道应该从哪里纠正。

米塞斯在第十四章讨论历史理解时,也没有把一般的行动理论当成读心术。知道人有目的地行动,不等于知道某个具体的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我们可以批评一句话轻率、失实或不妥。但如果没有相应证据,就不要把对一句话的异议,扩写成对一个人全部动机的审判。

否则,看起来是在维护严肃,实际上只是跳过了最需要严肃处理的部分。

05 不要替所有人规定同一种感受

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人对某位历史人物的评价,会很快被解释成对所有人的评价?

历史人物不是今天每一个普通人的化身。对某个人、某项行动的批评,是否涉及其他人,要看他究竟说了什么,不能靠不断扩大对象来证明。

米塞斯在第九章反对把群体想象成一个独立思考、独立行动的头脑。具体的人各有经历、认识和判断。组织当然存在,共同行动也存在,但不能因此抹掉个人。

有人生气,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想先找完整材料,都不奇怪。

我不认为中国人的尊严,需要靠反复证明自己受到了伤害来维护。更不认为,一位运动员的几句话,就有能力决定我们每个人的价值。

你不喜欢他的表达,可以批评,可以不再关注。别人没有同样愤怒,也不意味着他少了什么应有的品格。

如果连怎样感受、何时愤怒,都要等待别人统一规定,剩下的就不是判断,而是服从。

我尊重别人表达不满的自由,也不愿意交出自己不跟着生气的自由。

06 媒体应该帮助读者判断

公众没有义务先成为历史专家再看新闻。媒体和评论者既然主动承担解释的角色,就应当把依据说清楚,而不是向读者索取情绪上的服从。

原话是什么?译文是否准确?画面和字幕分别来自谁?哪些是已经确认的事实,哪些只是作者的理解?

这些是报道争议时应该回答的问题,不是用来拖延表态的借口。

媒体可以批评,也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价值立场。但越是认为一项表达错误,就越有必要准确呈现它,再解释它为什么错。把对方说得更坏,并不能让自己的论证更好。

如果一篇评论没有补充多少信息,却不断要求读者证明自己足够愤怒,它究竟帮助读者理解了什么?

反复把知识问题改造成态度测试,训练出来的只会是更熟练的表态,而不是更可靠的判断。

我希望看到的,是把史料拿出来,把因果讲清楚,让不同解释接受检验。哪里不知道,就承认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就允许改正。

这不是对错误宽容,而是不让错误靠情绪掩护自己。

一个历史判断,不会因为说它的人名气大就变成真理,也不会因为听它的人生气就变成谎言。

少一点替所有人宣布愤怒,多一点帮助每个人弄清事情。对读者的尊重,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