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被地缘政治骗了,货币才是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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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全球大宗商品市场掀起暴涨浪潮:

伦敦现货黄金突破4600美元/盎司,白银直冲84美元/盎司,伦铜站上12960美元/吨,多品种同步刷新历史纪录。

这场行情并非单纯的经济复苏驱动,而是美伊对峙、美委冲突、关键矿产供应链博弈等地缘事件集中爆发的结果,标志着大宗商品定价已进入“安全溢价主导”的新周期。

地缘政治风险的集中释放,成为本轮行情的核心催化剂。

美军跨境打击委内瑞拉、特朗普威胁对伊朗相关国家加征25%关税,叠加俄乌冲突持续发酵,全球能源与矿产供应链的不确定性急剧上升。

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全球31%海运原油的必经之地,其通行安全担忧直接推高油价风险溢价;

而委内瑞拉作为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第一的国家,局势动荡引发市场对重质原油供应中断的焦虑。

这种对“供应安全”的迫切诉求,促使资金从风险资产涌入大宗商品,形成“避险+保值”的双重买盘支撑。

去美元化浪潮与战略储备竞赛,进一步放大了商品价格弹性。

美元指数持续震荡下跌,其全球储备货币地位受地缘博弈侵蚀,各国央行加速增持黄金对冲风险——中国已连续14个月增持黄金,2025年末储备达2306吨,全球央行年度购金量预计维持在755吨的高位。

同时,美国召集全球60%关键矿产需求国构建“去中国化”供应链,试图摆脱对中国稀土、钴等品种的依赖,这种战略囤积行为扭曲了正常供需关系,推动工业金属价格被动上涨。

值得警惕的是,当前商品暴涨存在基本面与情绪面的背离。

国际能源署预测2026年全球原油供应过剩规模或达384万桶/日,而委内瑞拉当前原油出口占全球比重不足1%,短期实际供应冲击有限。

但地缘事件引发的预期放大效应,使得“安全溢价”远超基本面合理区间,形成“预期驱动-资金跟风-价格超涨”的循环。

这种脱离基本面的上涨,既给制造业带来成本压力,也暗藏回调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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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价格扭曲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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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黄金、石油、铜、锂为代表的大宗商品史诗级上涨的表象之下,是一场被超发货币预先注满燃料,被扭曲的低利率信号点燃,最终由地缘政治危机触发引爆的、深刻的经济周期现象。

一切通胀本质上都是货币现象。

当前大宗商品价格飙升的最深层次、最根本的动力,源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尤其是2020年新冠疫情以来,以美联储为首的全球央行实施的史无前例的货币与信用扩张。

资产负债表如肿瘤般膨胀,利率被粗暴地压至零甚至负区间。

地缘政治风险,不过是给这场由法定货币超发点燃的燎原大火,浇上了一桶名为“不确定性”的汽油。

坎蒂隆效应是理解货币如何扭曲价格的关键。

18世纪经济学家理查德·坎蒂隆指出,新增货币注入经济并非均匀如雨露,而像“水中投石”,涟漪式扩散。

谁最先获得新钱,谁就能在价格普遍上涨之前购买资产和商品,实现财富增值;

而远离货币源头的群体,则只能被动承受物价上涨、购买力缩水的后果。

在2020年美国的量化宽松中,这一效应显露无遗:

新增货币通过信贷市场优先流入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率先推高了股票、房地产等资产价格;

当金融资产估值过高后,巨量资金便开始寻找新的“价值洼地”——大宗商品。

历史是这一幕最好的注脚:

自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全球进入纯信用货币时代以来,美元累计贬值幅度已达98%。

每一次大规模的货币扩张,都伴随着以美元计价的大宗商品价格的长期上涨。

在超发货币的推动下,黄金因其天然的货币属性和对信用货币的不信任,往往最先启动上涨,例如在2020年美联储开启无限量宽松后迅速创下历史新高。

因此,地缘政治冲突的真正作用,是在一个流动性早已极度泛滥的金融体系中,充当了“触发器”和“放大器”。

它动摇了市场对主权信用货币体系的信心,驱使资本从虚向实逃逸,涌向黄金、能源等实物资产。

黄金突破历史高点,本质上是市场对美元及所有主权信用货币长期购买力的不信任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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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利率催生的“虚假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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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超发仅是序幕,其真正的灾难性后果在于对实体经济生产结构的系统性扭曲。

健康的经济增长来源于真实的储蓄(即人们自愿延迟消费),这些储蓄转化为投资,被引导至符合消费者未来需求的、更高级的生产阶段。

然而,当信贷扩张源于央行的人为创造而非真实储蓄时,它就发出了致命的错误信号。

人为压低至接近零的利率,扭曲了经济中最核心的跨期协调信号。

它误导企业家,使其误以为社会储蓄充足、未来消费意愿强烈,从而大规模启动那些在正常利率下根本无利可图的长期、资本密集型项目。

具体到当前周期,这完美解释了:

1、AI与新能源狂热:在近乎零成本资金的喂养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等宏大叙事,催生了对铜、锂、钴、稀土等关键矿产的“未来需求”爆炸式预期。

一个电动汽车的用铜量是传统汽车的4倍,这些需求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廉价信贷创造的“虚假信号”之上。

2、战略囤积竞赛:各国政府出于地缘政治安全的考量,推动供应链“区域化”、“友岸化”,并大规模增加战略物资储备。

这并非基于即时的经济效益计算,而是政治指令对市场信号的替代,进一步放大了对关键原材料的非经济需求。

这种扭曲必然导致严重的资源错配。

资源没有流向生产当下社会最需要的消费品,而是被大量锁定在“为不确定未来而准备”的战略库存,或投入可能最终被证明是泡沫的长期项目前端。

其结果是实体经济“躯体”的撕裂与脆弱化,为未来的必然清算埋下伏笔。

历史上,从19世纪英国的铁路狂热到21世纪初的全球大宗商品超级周期,所有由信贷催生的繁荣,最终都以痛苦的出清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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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与未来的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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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学派的时间偏好理论进一步揭示了当前抢购潮的心理根源。

时间偏好指人们偏好当前消费胜过未来消费的程度。

真实的低时间偏好(人们更愿意储蓄)会导致低利率和健康的资本积累。

然而,央行人为压低的利率,强制且欺骗性地压低了整个社会表现出来的时间偏好。

市场信号仿佛在说:“未来资源极其充裕,请放心投资。”

但地缘政治危机的爆发(如美伊对峙、供应链断裂威胁),像一记警钟,骤然惊醒了这场集体幻觉。

市场参与者猛然意识到未来不仅不确定,而且危险。

于是,时间偏好发生剧烈逆转:

从“寄望于虚幻未来”急转为“不惜一切抢占当下实物”,从而引发对大宗商品的踩踏式抢购。

这种国家与个体层面的“囤积狂热”,是时间偏好失调的集中体现。

当美国、中国、欧洲纷纷宣布将石油、稀有金属等战略储备提升至90天甚至更高时,它们实际上是在透支当前的实物资源,以安抚对未来安全的不确定性焦虑。

这与个人在恶性通胀前抢购商品逻辑一致,加剧了“越囤越涨、越涨越囤”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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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传导的路径与当前周期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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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商品暴涨,还需观察其传导路径。

历史表明,通胀在不同属性商品间的传导存在规律,而本轮周期更具特殊性。

通胀传导的典型路径(以货币宽松驱动型为例):

第一阶段:贵金属与稀有金属。

黄金、白银、锂、钴率先上涨,因对货币政策和新兴需求(如新能源)最敏感。

第二阶段:能源。

原油、煤炭接力,其作为“工业血液”的成本效应开始向全产业链扩散。

第三阶段:农产品与基础化工品。

受能源成本推动和气候等因素影响,价格滞后上涨。

第四阶段:全面通胀。

最终传递至终端消费品和服务,形成全面的价格上涨压力。

而当前周期的特殊性在于:

1、新能源转型成为新变量:电动车、光伏产业创造了铜、锂、白银等的新需求引擎,使其金融属性与工业属性共振,上涨动力更强。

2、供应链武器化与逆全球化:地缘冲突导致镍、氖气等关键物资断供风险,各国将钨、锑等矿产纳入战略储备,政策干预扭曲了传统传导机制。

3、地缘风险溢价的复杂性:尽管冲突频发,但全球能源结构变革(如美国页岩油革命)使供应端更具弹性。

一些分析指出,在全球原油供应过剩的背景下,地缘冲突对油价的即时影响已不如以往直接和持久。

这恰恰说明,货币泛滥是更基础的背景,地缘事件是波动触发器,而最终价格仍受供需基本面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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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还是持续通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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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会怎样?

无非两条路径,均指向深刻的调整:

路径一:痛苦的清算。

如果央行(尤其是美联储)为对抗通胀而坚定维持高利率,切断廉价信贷的源头。

那么,大量依赖低成本资金维系的长周期项目(如部分新能源矿山、AI基础设施)将难以为继。

基于错误信号的投资和囤积需求将崩塌,大宗商品价格将经历显著回调。

这对应商业周期理论中的“萧条期”,是一个错误投资被淘汰、资源重新向消费者真实需求配置的必要但痛苦的过程。

路径二:持续通胀与秩序重构。

如果央行因顾忌巨额政府债务(全球债务/GDP已超350%)或金融市场崩盘而再次妥协,重启印钞机,选择“以通胀稀释债务”。

那么,货币信用将系统性损毁,实物资产相对于纸币将长期升值。

全球经济可能陷入“停滞性通胀”的泥潭。

在此路径下,控制实体资源将等同于掌握核心财富,地缘博弈将更加激烈。

金砖国家推动的“去美元化”尝试,也只是将通胀源头从单一央行分散到多个央行,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信用无约束扩张的问题。

所以当前大宗商品市场的喧嚣,远非简单的“地缘风险溢价”可以概括。

这是一场标准的、但因叠加复杂地缘政治而加速尖锐化的“货币-信用扩张扭曲生产结构”的危机。

它遵循着一个清晰的因果链:

无锚货币的超发(根本原因)→→→通过坎蒂隆效应制造不公与资产泡沫(传导机制)→→→人为低利率扭曲生产结构,催生虚假需求(结构扭曲)→→→地缘政治危机触发时间偏好逆转,引爆囤积性抢购(触发点)。

对于决策者而言,真正的挑战在于是否有勇气忍受短期阵痛,允许利率回归反映真实储蓄与时间偏好的自然水平,停止以新债掩旧债的魔术,让市场价格信号重新发挥协调跨期决策的核心功能。

尽管这在政治上极为艰难,却是避免经济在虚假繁荣与严重衰退间恶性循环的唯一根本之解。

对于投资者与企业,必须关注货币的根本条件,警惕人为低利率制造的幻象,认清自身在坎蒂隆效应财富再分配链条中所处的位置。

在通胀可能长期化的预期下,配置实物资产是对冲手段,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当前价格已包含了巨大的货币溢价与情绪溢价。

归根结底,大宗商品市场的风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全球货币体系与生产秩序的深层裂痕。

地缘政治的风雨或许会转移视线,但只有直面货币信用这个根本问题,才能理解周期轮回的根源,并思索可能的出路。

历史一再告诉我们,背离坚实市场规律的繁荣,终将迎来清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