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微博上有一条热搜，叫“杭州警方通报男子伤人事件”。杭州临平警方通报，11月8日，临平街道一家临街店铺内发生刑事案件，造成两人死亡。通报没有披露作案动机，案件仍在侦办。

这几年，媒体报道过不少严重案件。看多了，难免担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得越来越紧张？这种担心可以理解。但看到的报道多，不等于实际发生的案件就多。更不能用经济形势去猜这起案件的动机。

我想讲一个平时不大有人当作治安问题来看的问题：一个人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他是有机会靠做事挣钱，还是发现拿走别人的东西反而容易？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好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社会怎样对待市场、产权和契约。

一 你要我的钱 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挣钱与夺财，有什么区别？拿一家卖早餐的店来说。

你做了一笼包子，开价十块钱。对面的顾客觉得包子值这个价，才肯付钱。你想多赚一点，可以把馅做得更好，也可以早点开门，让赶地铁的人来得及吃上一口。实在卖不出去，你得自己认亏。

同样是十块钱，有人从别人的口袋里偷走了，有人虚构一件商品骗别人付了款。账面上都是某个人多了十块钱，但买包子的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被偷被骗的人没有。

罗斯巴德在《国家的解剖》中，借用奥本海默的区分：*靠生产和交换取得财富，是经济手段；靠强制夺取别人的生产成果，是政治手段。*我们这里说的偷、抢、骗，和自愿交换的区别，也在于是不是尊重对方对自己财产的处置权。用假话让人掏钱，不能因为对方亲手转了账，就叫自愿。

当然，自己种菜自己吃、父母把积蓄留给孩子，也不是买卖，更不是掠夺。这里分的是两条基本的路：一条是自己生产，或者经权利人同意取得；另一条是绕过对方的同意，靠欺骗或强制把东西拿到手。判断一笔收入，不能光看有没有转账记录、拿没拿到文件，还得问：凭什么拿？人家能不能说不？

二 市场竞争比的是谁更能满足顾客

开早餐店的老板并不比谁高尚。他起早贪黑，就是想挣钱。但在顾客可以去隔壁买早餐的地方，他要挣这个钱，就得在乎顾客嫌不嫌贵、着不着急、下回还来不来。

用市场经济的话讲，消费者手里的钱，是他对生产者的选择权。说一家店好，跟拿自己的钱去买，是两回事。老板也许能让别人替他鼓掌，但如果掌声换不来付钱的顾客，就付不起房租和员工工资。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里说，分工之所以能让人合作，是因为合作比各做各的更有生产力。一个会修空调的人不必自己种稻谷，种稻谷的人也不必学会修空调。两个人不认识，见面甚至没话聊，也不妨碍他们借助交换过上各自想要的生活。

所谓市场竞争，不是两个人争一笼包子，谁抢到归谁。两家店可以同时给同一条街的人做早餐，顾客也可以两家都不买。比起问谁有资格分走对方的收入，这两家店更值得琢磨的是：这一带还有什么需要没人满足？有人赶早班买不到热饭，有人想订一周的早餐省事。能解决问题的人，就有机会多做一份生意。

所以，市场经济不需要先把人改造成好人。它最有用的地方，恰恰是人们各有各的打算，还能因为对方的本事而受益。你希望别人有钱买你的东西，别人也希望你有本事把东西做出来。对方日子好过一点，并不意味着你的日子就得差一点。

三 靠本事赚钱越难 靠拿走别人的就越划算

假如一家小店只要把账算清楚，顾客愿意来，房东愿意租，就可以开起来，老板的心思自然在生意上。假如房东、老板和顾客都愿意，却还得找一个掌握稀缺许可的人点头，事情就变了。会做生意未必最重要，能不能拿到许可变得更重要。

这时，原本互为对手的两家店，除了改进产品，还多了一种赢法：想办法让对手拿不到许可。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他连包子都不必做得比隔壁好。靠门槛挡住别人取得的好处，跟凭手艺吸引顾客取得的利润，是两回事。

市场逐渐退去，不一定表现为街上没有商店。也可能是招牌还在，普通人能进的行当越来越少，经营的人越来越在乎批文、特权和补贴。这样的收入有时并不违法，不能和刑事犯罪混为一谈。共同的问题是：一个人能不能获利，越来越不取决于他为别人做了什么。

另一头，如果做工、开店、接活的机会减少，承诺付的钱又迟迟拿不到，社会失去的不只是几张工资条。对少数会在正当收入和非法收入之间权衡的人，可靠的工作越少，放弃它的代价越小；如果侵害他人还很难被追责，坑蒙拐骗就更有利可图。不能一边给谋生加门槛、让守约的人吃亏，一边指望靠道德宣传填上这个窟窿。

这不是说失业的人会去犯罪。很多人在困难中照样守信，也有人不缺钱照样行骗。美国有研究发现，失业上升与财产犯罪增加的关系较为稳定，而暴力犯罪的证据要弱得多。这个结论不能直接套到中国，更不能拿来解释某一件命案。可以说的是：当正当出路变少、侵害的代价又低时，不能指望走第二条路的人不增加。

而且，代价不会止于受害者。生意上赖账的人多了，原来能先送货再结账的供应商，就可能要求款到发货。老实做生意的小老板也得先掏一笔本来可以留来周转的钱。有人靠破坏信任得了便宜，其他人却要为防他多付钱。有些本来做得成的生意，就此做不成了。

四 信贷繁荣退潮 为什么身边的纠纷会变多

还有一种东西，表面上给人增加了挣钱机会，实际上却让许多人同时作出撑不住的承诺。这就是脱离真实储蓄的信贷扩张。

借钱本身没有问题。有人愿意少花一点，把钱借出去；有人借到钱，买设备、雇工人，做出来的东西有人买，最后用经营收入还本付息。这是资金通过交易转到另一个用途。问题在于，如果新增信贷把贷款利率压到低于储蓄和资金需求本会形成的水平，一些原来算不过账的项目，就会突然显得值得做。

米塞斯讲商业周期，重点就在这里：增加的贷款，不能凭空变出更多可用于建设的设备和材料，也不能保证几年后的客户付得起预想中的价格。可是在繁荣期，地价在涨，抵押品值钱，上一笔贷得出来，下一笔似乎也不难。企业有理由以为，先把项目签下来，等销售回款或下一笔融资到账就行。

拿工程来说。开发商签施工合同，施工单位请工人、订材料，材料商也可能先发货后收钱。谁都不是抱着亏损的打算来的。可如果前面一连串投资全指着房子好卖、借款能续，一旦销售断了、融资接不上，施工单位账上的应收再多，也不能拿来发工资。工人的活已经干完，材料也已经用进楼里。合同上的数字，不会跟着房价一起消失。

这就是为什么下行期不仅是“大家赚少了”，还会发生一连串的纠纷。买房人等交付，施工单位等工程款，供应商等货款，工人等工资。他们都可以有正当的请求，却不能从同一笔已经花掉的钱里同时拿回自己那一份。最先拿到钱的人未必是最后承担损失的人，最缺钱的人也未必最先拿得到。

有些纠纷是做错了投资，有些涉及隐瞒、欺诈或逃避债务。经营失败不是欺诈的同义词，现金流困难也不能把原来欠下的义务一笔勾销。真正容易激化矛盾的，是当初的错误不让承认，眼下的损失不肯认账，还靠新的贷款把原有的账往后拖。换一个人接下这张账单，没能卖出去的房子不会因此多一个买主。

五 让人有路可走 比喊大家和睦有用

有人一看到萧条，就问能不能再把信贷放松一点，保住原来的价格和收入。可是，一个项目如果只有在钱越来越便宜、房子越卖越贵时才成立，就不该再拿别人的储蓄和未来的收入替它作保。错误投资要允许重组、降价、转让或退出，原来的违约和欺诈也得分别追责。不能因为要出清，就不讲契约；也不能因为有人欠债，就不许价格调整。

对普通人更重要的是，在旧工作没了之后，能不能尽快找到新活；做过一门生意赔了，能不能换个做法再试；辛苦攒下来的钱，能不能按自己的判断使用。减少不必要的经营门槛和税费，不再用特权信贷护住错误投资，让愿意接手的人用自己的钱试，才会有新的客户、新的雇主和新的交易。

少一次靠批文决定谁能开店，就少一次值得花力气争抢的特权。多一个愿意付钱的顾客，就多一条靠把事情做好挣钱的路。这里面没有谁保证谁成功，但至少你想改善自己的日子，不必先想办法让别人过得更差。

我反对的从来不是人想多挣钱。一个人越想赚钱，就越需要想办法给别人办事，这是市场经济难得的好处。如果有一天，把事做好不如把关系弄好，守约不如赖账，挣钱不如从别人手里拿钱，损失的就不只是收入了。到了那个时候，连跟一个陌生人好好做一笔生意，都要比从前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