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计划,特朗普致命的自负
一、创世纪计划
6月下旬,特朗普签署了一项名为"创世纪计划"(Genesis Plan)的行政令,要求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能源部(DOE)等联邦科学机构全面整合人工智能,加速"国家层面的人工智能转型"。
行政令的逻辑很简单:AI是未来的制高点,政府应当统筹协调,集中资源抢占先机。
但这里藏着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政府知道技术该往哪个方向走。
二、政府能看见未来吗
过去十年,被宣布为"国家战略方向"的技术不胜枚举。
2019年前后,区块链是"下一代互联网基础设施"。中国把区块链提升为国家战略,美国各州争相出台区块链扶持政策。结果,泡沫破裂,至今没有一项区块链应用真正进入日常生活。
2021年,元宇宙接棒。Facebook改名Meta,韩国政府发布"元宇宙新产业领先国家战略"。三年后,Meta的市值蒸发过半,韩国的元宇宙产业政策已无人提及。
2022年,量子计算成为新宠。美国政府通过《量子计算网络安全准备法案》,中国投入数百亿建设量子实验室。到今天,量子计算离商用还有十余年甚至更久。
政府每一次都选中了"下一个大趋势"——然后用行政力量把资源推向那个方向。每一次,市场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是因为政府愚蠢,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中央决策机构,能掌握判断技术方向所需的全部信息。哈耶克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里把这个道理讲得很透:经济决策所需的知识,分散在千百万个体手中,不可能被集中到一份行政命令里。研究哪个方向有突破潜力,什么技术会在商业上可行,什么时候产品成熟到可以大规模推广——这些判断,只有离市场最近、离盈亏最近的人,才有激励去做对。
三、命令推不出创新
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突破,没有一个是行政命令的产物。
英伟达从一家显卡公司转型为AI计算巨头,不是因为华盛顿的产业政策,而是黄仁勋在2012年看到AlexNet的潜力后,做出了一个商业判断。判断对了,公司市值从不到百亿美元涨到数万亿;判断错了,资本市场上自有淘汰机制。
乔布斯做出iPhone之前,没有任何政府文件指出"智能手机是战略方向"。张小龙做出微信之前,工信部没有"即时通讯产业发展规划"。OpenAI在ChatGPT爆发之前,没有人能在计划文件里写出它的时间表。
这些决策之所以正确,不是因为决策者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们为自己判断的后果承担真金白银的责任。
政府没有这个机制。一份行政命令签下去,三年后效果不佳,签字的人不会破产。联邦预算花掉了,没有哪个官员需要用自己的钱来弥补损失。米塞斯在《人的行为》里反复强调一个逻辑:没有市场价格和盈亏计算,任何组织都无法判断资源是否被有效使用。
四、中美两边的同一种逻辑
同一天,中国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有专家称"AI成未来社会底层逻辑是必然趋势"。
措辞不同,逻辑一致。特朗普说"创世纪",中国说"新质生产力"。都是先宣布某个技术方向是"历史必然",然后用政策工具把资源集中过去。
但技术进步的历史反复证明:最关键的创新,来自计划之外。
互联网的底层技术确实来自美国国防部的项目。但让互联网变成数万亿美元产业的力量,是硅谷成千上万的创业者和工程师。他们做的东西,没有一样出现在国防部当年的计划书里。浏览器、搜索引擎、电商、社交网络、云计算——每一个都是市场自发秩序的结果。
计划擅长追认昨天的重要,却永远看不见明天的意外。
五、市场不需要被"指示"
在创世纪计划签署之前,美国科研机构已经大量使用AI。生物学家用AlphaFold预测蛋白质结构,物理学家用神经网络分析粒子对撞数据,材料学家用机器学习筛选候选分子。这些都不是因为有行政命令,而是因为科学家自己在工作中发现了AI的用处,主动用了起来。
行政命令不是推动变革的原因,它只是在已经发生的变革上盖了一个章。把盖章当作原因,是本末倒置。
真正的问题在于:政府用自上而下的方式"管理"技术方向的时候,它同时在做两件事——把钱推往它认为正确的方向,把钱从它没选中的方向抽走。被抽走的那些方向里,可能就藏着下一个真正的突破。
结语
技术创新的本质是探索未知。探索未知意味着,没有人能事先知道答案。任何人声称他知道"必然趋势",声称他能规划出通往未来的路线,他就不是在描述事实——他是在要求替所有人做选择的权利。
一百年前,米塞斯在《社会主义》里证明:没有市场价格信号,任何中央计划都无法有效配置资源。
今天的技术创新比当年的生产复杂得多,但结论不变。没有市场试错、没有价格反馈、没有盈亏淘汰,任何机构——叫白宫也好,叫网信办也好——都不可能"指示"出下一个改变世界的技术。
让创新发生,政府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别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