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翔退役十一年,为什么还在等“安排”?
体育市场化,才能让优秀运动员得到最好的安排。
8月26日下午,刘翔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求助: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我该怎么办?
消息很快冲上热搜。上海市体育局随后回应称,将依据有关规定,通过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对刘翔予以妥善安置。
刘翔在2015年宣布退役。十一年过去了,这位曾经跑出12秒91、获得雅典奥运会冠军的运动员,仍然要面对一道典型的体制内选择题:要么留在组织里,成为教练;要么领取补偿,离开组织。
许多人讨论的是,刘翔应该选哪一个。有人认为他经验丰富,应该回去带年轻运动员;有人认为他已经拥有足够大的个人影响力,买断更加自由。
但这个问题不应该由网友替他回答,也不应该由我回答。人的价值判断是主观的。稳定、收入、闲暇、成就感和个人兴趣,在每个人心中的排序完全不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如此优秀的运动员,退役十一年以后,摆在面前的仍然主要是行政体系提供的两个选项?
如果体育真正市场化,他面对的本应是许多俱乐部、赛事公司、培训机构、学校、品牌、媒体和创业者的报价。所谓最好的安排,不是某个部门替他找到一个位置,而是让足够多的市场主体争夺他的能力,再由他自己选择。
这不是刘翔一个人的选择题
国家体育总局2014年发布的退役运动员就业安置通知,明确采用组织安置与自主择业相结合的方式。更早的有关文件,也提出鼓励退役运动员通过市场自主择业。
这说明,退役运动员的职业转换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出现。为什么二十多年过去了,“安置”仍然是讨论体育人才去向时的核心词语?
原因并不复杂。许多运动员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进入由体育部门、专业运动队和公共财政构成的培养体系。他们的训练项目、比赛机会、工资关系乃至退役后的去向,都与单位紧密相连。一个人在最重要的成长阶段越依赖单一体系,退出时就越难直接进入市场。
于是,问题被倒过来了。不是市场上有多少人愿意购买他的服务,而是组织里还有没有岗位;不是运动员可以与多少机构谈判,而是他是否符合某一种安置条件;不是消费者如何评价他的能力,而是档案、工龄、编制和补偿标准如何处理。
这不是工作人员不努力,也不是哪一个部门故意为难运动员。它是官僚体系必然使用的管理方式。米塞斯在《官僚体制》中指出,官僚组织没有利润和亏损作为判断标准,只能依照规则、权限和预算办事。
一家俱乐部如果聘错了教练,会失去比赛、观众和收入。一家培训机构如果课程没有效果,家长会停止付费。可一个行政部门安排错了岗位,很难出现同样直接的亏损。它只能证明程序是否合规,却无法证明这个岗位是不是运动员最有价值的用途。
最好的安排,不可能被计划出来
所谓“最好的安排”,本来就不是一个客观答案。
对一名刚退役、积蓄不多的运动员来说,稳定的教练岗位可能最有价值;对一名拥有广泛影响力的冠军来说,创办训练营、经营赛事、从事体育传播或者与品牌合作,可能更符合他的判断;还有人只想离开竞技体育,重新学习一种完全不同的职业。
主管部门不可能知道每个人如何排列这些目标。即使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市场上尚未出现的机会。今天没有的赛事,明天可能被企业家创造出来;今天收入不高的训练服务,可能因为消费者需求变化而迅速增长;今天看起来稳定的岗位,几年后也可能失去价值。
计划者可以统计有多少退役运动员、多少教练岗位和多少学校需要体育教师,却无法预先知道消费者愿意为什么样的体育服务付钱,更无法知道哪一种商业模式会成功。
这正是价格和利润存在的意义。工资告诉运动员,社会对不同能力的需求有多强;利润吸引企业家开发新的赛事、课程和产品;亏损则提醒他们,资源被用错了。没有这些信号,再善意的安置也可能只是把一个人放进某个空缺,而不是让他的能力创造最大价值。
体育人才不是一件等待分配的物品。他是会判断、会选择、会改变目标的行动者。只要仍然把运动员视为系统中的一个岗位对象,就不可能真正尊重他的才能。
体育市场化,才能创造更多选择
有人一谈体育市场化,就以为只是在说运动员接广告、赚代言费。不是这样的。
体育市场化,是让赛事、俱乐部、训练、康复、经纪、转播、场馆运营、体育用品和大众健身,都面对真实消费者。谁能提供更好的比赛和服务,谁就获得收入;谁浪费资源,谁就承担亏损。
国家统计局与国家体育总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体育产业总产出达到38421亿元,增加值为16033亿元。其中,体育服务业增加值为11548亿元,占体育产业增加值的72%。
这意味着,体育绝不只是少数运动员争夺奖牌。它已经连接着赛事表演、健身培训、运动康复、内容传播、商业赞助和大量消费需求。一个成熟的体育市场,本来可以给退役运动员提供极其丰富的职业出口。
短跑运动员可以进入职业俱乐部,也可以服务学校和社会培训机构;可以成为赛事顾问、技术分析员和体育媒体内容提供者,也可以创办自己的训练品牌。知名运动员拥有声誉优势,普通运动员也可能凭专业技能服务某一个城市、社区或者细分项目。
这些岗位不会因为一份文件写着“拓宽就业渠道”就自动出现。它们只能由企业家创造。企业家判断哪里存在需求,先投入储蓄形成的资本,租用场地、购买设备、组织比赛、聘用人员,然后等待消费者是否愿意买票、报名和订阅。判断正确,他获得利润并扩大规模;判断错误,他承担损失并退出。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运动员的能力才有了市场价格。不同机构争夺人才,才会提高他们的收入、改善合同条件,并创造过去不存在的工作。
如果赛事资源、场馆经营、俱乐部设立、培训服务和商业合作仍然受到层层限制,再优秀的运动员也只能在少数通道中寻找位置。不是市场容纳不了人才,而是市场没有被允许充分形成。
企业家把体育荣誉变成消费者价值
奖牌当然有价值。但奖牌属于已经完成的比赛,它不会自动变成未来的岗位。
运动员知道怎样训练、怎样比赛,技术人员知道怎样改善体能和动作。但谁来判断消费者愿意看什么比赛、购买什么课程、接受什么价格?谁来把运动员、教练、场馆、媒体和赞助商组织成一种可以持续经营的服务?
答案是企业家。
米塞斯区分了技术知识和企业家判断。技术人员回答的是“怎样做”,企业家回答的是“做什么、为谁做、做多少”。体育市场同样如此。一个世界冠军拥有稀缺经验,却仍然需要有人发现这种经验可以为哪些客户解决问题,并愿意先承担开发市场的成本。
企业家也会犯错。并不是每一场商业赛事都会赚钱,也不是每一个冠军都适合当教练、做主播或者经营公司。但市场把判断权和损失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失败的项目会停止,成功的模式会被模仿,人才也会流向消费者评价更高的用途。
行政安置恰恰缺少这种发现过程。它可以为刘翔保留一个教练岗位,却无法证明教练就是他的最佳用途;可以制定补偿标准,却无法替他发现未来十年最有价值的机会。
体育市场化的意义,不是保证每名运动员都成为富豪,而是让每名运动员面对更多真实客户。收入高低最终取决于他能为多少人创造多大价值,而不是取决于谁替他在组织里留了一个位置。
市场化不是对既有承诺赖账
这里还必须讲清楚一个边界。
如果现行制度、劳动人事关系或者既有协议已经向运动员承诺了退役补偿和安置选择,就应当按照规则履行。运动员把最重要的职业阶段投入原有体系,体系不能在他退役以后突然改变条件。市场化不是赖掉既有承诺的借口。
刘翔究竟适用什么规定、补偿如何计算,仍应以双方具体关系和正式文件为准。外人不能因为他知名、可能拥有其他收入,就否定他依照现有规则主张权利。产权和契约不能按照一个人贫穷还是富有而改变。
但履行过去的承诺,与延续未来的行政安置制度,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守约,后者涉及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制造同样的依赖。
按照罗斯巴德和霍普的产权伦理,运动员的身体、劳动时间、姓名、肖像以及由此产生的合同收益,首先属于运动员本人。任何组织对他的培养和投入,都应当通过事先明确的契约界定权利、期限、收益分配和退出条件,而不能把一个人变成长期隶属于某个系统的资源。
真正清晰的关系应当是:训练机构提供什么,运动员承诺什么,商业收益如何分配,伤病风险如何保险,合同何时终止,退役补偿如何处理。权利越清楚,运动员越能在在役期间积累收入、声誉、客户和职业能力,也越不需要在退役多年以后等待一次行政安排。
市场会不会抛弃普通运动员
有人会说,刘翔当然有市场价值,可那些没有拿到冠军、知名度不高的运动员怎么办?
这个问题看似是在反对市场,实际上恰恰证明市场化不足带来的风险。运动员如果从小只接受单一项目训练,比赛机会由一个体系提供,个人商业合作受到限制,退役时当然很难突然找到客户。
行政安置可以暂时隐藏这种困难,却不能消除成本。一个没有真实需求的岗位,仍然需要工资、场地和预算;成本最终由纳税人承担,也会挤占真正有需求的岗位。被安排进去的人未必获得成长,真正需要优秀教练的消费者也未必得到服务。
市场不会承诺所有运动员获得同样收入,就像它不会承诺所有程序员、工程师和企业家都成功。它提供的是发现多种用途的机会,也要求个人为职业选择承担责任。
越是市场化,运动员越会在职业早期考虑伤病保险、储蓄、教育和退役后的能力积累;俱乐部和经纪机构也会为了争夺人才,提供更好的职业转换服务。竞争不能消灭风险,却会推动不同机构寻找降低风险的办法。
相反,只要人们相信组织最终会安排,个人和机构就会降低提前准备的动力。责任被推迟到退役时,最后再由一个行政岗位或者一笔公共资金解决。看起来温和,实际上让运动员失去了更早建立独立能力的机会。
让市场给运动员最好的安排
回到刘翔的问题。
当教练可能是一个好选择,买断以后自主发展也可能是一个好选择。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两个选项谁更高尚,而是除了这两个选项,是否还有第三个、第四个和第一百个选项。
最好的安排不来自照顾,而来自竞争。只有许多俱乐部、赛事公司、培训机构、品牌和创业者同时向优秀运动员发出邀请,他们的能力才可能得到充分定价;只有运动员可以自由拒绝和退出,他才是真正为自己的人生作决定。
米塞斯说,市场经济中真正的主权者是消费者。消费者买票观看比赛,为训练课程付费,购买体育内容和产品。他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决定哪一种体育服务值得继续,也在决定哪一位运动员和教练能够获得更多资源。
所以,优秀运动员最可靠的保障,不是一个永远存在的编制,而是一个充分竞争的体育市场;不是某个部门承诺妥善安排,而是无数消费者持续愿意购买他创造的价值。
刘翔的这次求助,不妨成为一次提醒。体育的目标不能只有生产奖牌,也要尊重运动员作为个人的产权、选择和人生。荣誉可以由比赛记录,未来却只能由本人决定。
把赛事还给竞争,把人才还给市场,把选择还给运动员。到那时,优秀运动员不必等待谁来安置。市场会用不断出现的机会,给他们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