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无情”的企业家,不过是在执行消费者的命令
于东来是很懂舆论的企业家。他建议要执行每周40小时工作制,超时即违法,并建议推出20-40天的年休假制度。然后升华道:善待员工不是企业负担,而是最强的竞争力。
我们首先应当声明,对于于东来在他的企业所做的任何决策,我们都不置可否。这是企业家管理范畴。管理这个事情,是“艺术”,没有确凿不易的法则。更根本的是,这是他的产权范畴,他自我负责、自负盈亏即可。
但是他作为企业家的言论和行为,与他作为一个公众舆论人物的言行,是两码事。他要求“超时即违法”,这就是呼唤权力的介入,希望扩大管制,即扩大国有化——事实上就是取消企业家功能。这就必须被严厉批评。因为他这个时候的言论,就不是企业家言论,而是作为一个政治人物——“参议员”角色——在鼓动公众舆论,要求更严格的立法。
他自己有没有做到,会不会被反噬,这无关紧要;他是不是嘴上这样说,但是实操中却审慎而冷静,也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是,是不是在呼呼更多的监管。
反对监管,有着严格的伦理学和经济学依据。它不带任何价值判断。从伦理上说,这是侵犯产权,即侵犯自由。从经济学上说,监管的最终结果,伤害最大的是宣称要保护的人群,是那些边际人群,即对监管承受力最差的人群。须知越是劳动生产力低的边际人群、以及贫困人群,越依赖于社会整体生产水平的提升(供给增加和物价下降),而任何监管措施,都是在打击生产和扭曲生产。
我们认为任何企业家改善劳动者待遇的行为,都值得肯定。我们希望劳动者一周工作两天休息五天,前提是不降低生活水准、不影响未来满足。这世上没有既要又要还要的事。因此重要的永远是权衡取舍,目的与手段之间的因果关系。
但是这种改善的努力与道德无涉,不要把任何事情都泛化到道德的高度。
支持企业不断改善劳动者处境的终极因素,不是企业家的道德高尚,而是利润动机和冷静的经济计算——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吸引到更高效的劳动者,为企业创造更大的边际价值,进而赢得更多利润。
亨利·福特率先实施五天工作制、八小时工作制和日薪5美元(当时的普遍工资是1美元/天),并不是因为他的道德动机,而是因为引入流水线工业化生产,劳动者要克服劳动的负效用,从事枯燥而重复的工作,没有更高的工资,就无法抵消劳动的负效用。而一旦不开出更高的工资,他所设定的劳动产值和产量目标就难以实现,工业化的生产线就浪费了,收入就无法覆盖投入的成本。
你甚至可以假设亨利·福特就是道德高尚、热爱劳动者,但是一来,如果这种“热爱”没有利润的支撑,那么工厂就破产了,劳动者就失业了,谈何热爱?二来,你也不可能指望每个企业家都道德高尚。
我们最终要去分析决定某一事物结果的终极原因,而抛弃那些边缘的变量。
所以,道德靠不住,经济法则才靠得住,利润动机才靠得住。改善劳动者处境的,一直是企业家的利润动机,而不是他们的高尚人格,也不是立法监管。正是利润动机,让他们不断积累资本,支付更高的价格竞争生产要素,而劳动力,是任何生产都不可或缺的原始要素,由此,劳动者的待遇得到了不断改善。
人类的虚伪之处就在于,分明是经济动机,却包装了一套道德和高尚的外衣,并由此攻击其他人没有道德,进而要求立法强制别人跟自己一样“有道德”。这是一种道德上的虚伪,也是一种通过强制力让他人臣服于自己价值观之下的野蛮。
让企业家这个群体在社会中声名狼藉的因素很多。一是“一人之所得,一人之所失”的“蒙田谬误”;二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剥削和剩余价值谬论;三是知识阶层的嫉妒引发的反资本主义心态;四是企业家总是有重商主义思维,喜欢与权力勾结,谋求垄断和特权地位,即弗兰克·费特所说的“价值法则未必等同于正义法则”;五是有些企业家行为,就是存在以次充好、坑蒙拐骗;六是企业家的行事风格,总是“独裁”的、“杀伐果断”的、动辄就解雇人、设法压低上游要素(包括劳动力)的价格,表现得“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眼里只有钱。
在上述这些因素中,第一二三条,已经被经济理论明确驳斥。第四条,企业家要承担一定责任,但是这个问题也应当从解构权力的角度做出批判,而不是单纯把罪责归结于企业家群体。第五条,与市场和法治不健全有极大关系,按照主流经济学的说法,企业的存在,正是把过去的单次博弈(极易引发欺诈行为)变成重复博弈,由此让诚信和商誉变成长期利润的法宝,同时让责任追究的制度更加完善,即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市场;另外,坑蒙拐骗也并不只存在于狭义上的企业家群体,在任何群体都有分布,政客这个群体是重灾区,但是却并没有受到如此攻击。
本文我们重点说第六条,即所谓的冷酷无情——与于东来的“温情脉脉”相对立。
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首要的是理解一个经济学观点:价格是市场法则决定的,不是企业家单方决定的,单个企业家对价格的影响力非常小。
人们总认为企业家掌控了巨大的经济“权力”。这只能从集体概念上认为企业家功能是组织要素生产、实现资源配置上才可以粗略地这样理解。事实上,企业家本身是把市场价格作为一个给定的事实来对待的,他没有能力压低价格,他只能预测未来商品的价格。
一个普通的服务员,现在的市场价就是3000元每月,餐厅老板想要压低至2500,他是招不到人的,他的餐馆是办不起来的。他在做经济计算的时候,是把3000元每月招一个服务员作为给定存在来对待的。如果未来的产品价格能覆盖这个成本,他就盈利了。
工资是市场供需关系和劳动边际生产力决定的,是经济法则的结果。认为企业家可以付给劳动者少一点,认为企业家可以独立于市场,以至于他能随心所欲多付或者少付,这种观点是天真的,而且也把劳动者想的过于天真。
成功的企业家并不是善于压价的企业家,而是善于预测的企业家——他知道现行市场价格是很难改变的,只能改变未来。企业家只能通过迎合局势来掌控局势,正如科学家和工程师能掌控自然,是因为他们懂得何时对自然屈膝,懂得如何服从自然一样。
其次要理解:企业家是消费者的代理人,他代表消费者向上游要素出价。
究竟是什么样的终极因素在决定各类生产要素的价格(包括劳动者的工资率)呢?
是消费者的出价。
消费者对消费品的评值,传导给企业家,企业家据此对上游要素出价。各类上游要素,根据对消费品的边际生产力贡献,获得了价值,并由此估价。
勃艮第地区种植葡萄的土地为什么值钱?是因为消费者对产自这个地区的葡萄酒有更高的评值,因此企业家对这块土地开出了更高的价格。
写代码的码农为什么比服务员工资高呢?同样道理,是因为消费者喜欢用更好的计算机和更高效的生产生活设备,因此对电子产品赋予了更高评值,因此码农的工资就更高。
完全可以在逻辑上、甚至在现实中想象,如果有朝一日消费者都不喜欢这些电子产品了,而就是只喜欢吃饭,那么码农将失业,去做饭端盘子了,工资变低了。例如加沙地带现在吃饭活着的价值,远远高于用一部电脑。
从这个推导中我们可以看到,在市场经济中,企业家是服从于消费者指令的仆人,消费者不但指挥他生产什么和如何生产,而是指挥他给什么样的要素,开出什么样的价格。消费者才是土地、资本品、劳动力等要素的终极采购者。
一旦企业生产的某些产品,消费者无人问津,或者,消费者更喜欢另一类产品,那么企业家接到的命令就是:不但要“冷酷无情”地压低员工的工资(因为消费者评值下降了),甚至解雇他们节约成本,乃至直接关闭一个部门和工厂,让所有人下岗。
这个时候怪罪企业家的“杀伐果断”,是错误的,因为糟糕的预测面临的惩罚是如此严厉——消费者会通过不购买让他倾家荡产——以至于不容许失误。
指责企业家的“冷酷无情”,也是无用的。是消费者的“冷酷无情”,导致了企业家的“冷酷无情”。因为消费者总是“见异思迁、毫无忠诚度”,稍不满足他们的偏好他们就不购买,就让企业破产,所以企业家必须迎合消费者的这种“冷酷无情”。正如弗兰克·费特所说:工薪族视其凶神恶煞,指责他们降低工资,而不是责备公众拒绝以此前的价格购买商品。如果雇主表现得像一个“狠人”,他的处置方式就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软弱的慷慨无法持续。
从整体经济看,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有益的,因为一个消费者不愿意付费的产品和工厂,是资源配置的错误和浪费,必须及时止损,让稀缺资源用来满足消费者的迫切需求。
如果消费者就是喜欢扩大供给以压低价格,希望劳动者更多地工作为他们而生产,如果劳动生产力的进步没有达到减少工时的同时达成上述目的,那么于东来式的道德高尚和立法上的慷慨是无用的,它只是一种表演,并最终损害所有劳动者和消费者。
企业家的使命,就是以最有利可图的方式为投资者谋求利润,它代表了资源的有效配置和消费者需求的满足。任何在利润之上叠加其他目标的企图,都将消灭自由企业制度本身。一个企业家如果不谈利润而热衷于谈道德,不是好的企业家,对社会是有害的,说的也是假话。一个喜欢谈道德的人和社会,可能最没道德。
我们社会,不是靠夸夸其谈的道德组织起来的,而是靠理性冷静的经济学法则组织起来的。经济法则不可违逆,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人,也不得不服从经济法则,否则他就会沦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