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洛克菲勒在《写给儿子的38封信》中，谈到了劳动雇佣关系和对待工作的态度问题。

他认为失去工作就等于失去了快乐，遗憾的是，许多人只有在失业之后才认识到这一点。

他告诫儿子：雇主需要准时工作、诚实而努力的雇员，他只将加薪和升迁的机会留给那些格外努力、格外忠心、格外热心、花更多时间做事的雇员，因为他在经营生意，而不是在做慈善事业，他需要的是那些更有价值的人。

收入只是你工作的副产品，做好你该做的事，出色完成你该完成的工作，理想的薪金必然到来。

谈到雇佣关系和“剥削”问题，他说：我从来不像有些人那样抱怨他的雇主。我不知道这些抱怨的人是否想过：是谁给了你就业机会？是谁给了你建设家庭的可能？是谁让你得到了发展自己的可能？如果你已经意识到了别人对你的这种压榨，那你为什么不结束这种压榨，一走了之呢？

他最后说：如果你视工作为一种乐趣，人生就是天堂；如果你视工作为一种义务，人生就是地狱。审视一下你的工作态度，那会让我们都感到愉快。

这些话中饱含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望，也蕴含着宝贵的人生哲理和智慧的光辉。

当然，也有点“资本家视角”和“鸡汤味”。

自由市场并不需要那么多的英雄叙事、道德说教，市场经济中的劳资双方，是契约关系，双方都是自由身，相互成就，合作共赢，不需要像等级社会那样，为高级种姓恩赐他们一把口粮而卑躬屈膝。资本家投入资本、承担风险，赚取利润天经地义，劳动者为其提供预期产品，赚取折现后的工资也天经地义。

正是自由市场，打破了旧时的人身依附关系，形成了平等互利、和平分工合作的社会秩序。劳动阶层不再是贵族、领主的附庸，不需要对任何人感恩戴德，而变成了自己的主人。自由就在其中成长，道德也在其中孕育。

也没有几个人，能像洛克菲勒这种天才那样，把工作本身视为快乐。把兴趣当工作，由此从中获得快乐，克服劳动的负效用，这是罕见的情形。绝大多数人并不是天才，基本上都是把工作当成一种义务，当成养家糊口的手段，时刻在遭受劳动负效用的折磨。

但这不要紧。每个人都知道如何权衡。他知道不劳动者不得食，知道这世上没有无代价的事，要想获得更好的生活，就必然要牺牲休闲、克制自己的任性、克服好逸恶劳的想法。只要报酬足够高，足以补偿风险和厌恶，再难的工作都有人愿意干。

在现实的生活中，多数人都有对自身的正确评估，也有对市场的朴素理解。他们嘴上当然会抱怨，希望待遇越高越好，但是身体很诚实。自己有半斤八两，自己心里清楚，市场也会教育他，给出恰当的评判。多数劳动者和雇主之间，并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关系，他们也懂得工作和待遇的来之不易，进而珍惜眼前的工作，凭良心把事情干好。

当劳动者想要跟雇主提要求时，他们并不会信口开河，而是在评估自身的基础上权衡利弊。提的要求是不是符合常情常理？这种要求会不会得到老板的认可？当初签订了合同的，现在若是提出额外的要求，会不会被人认为不诚信，伤害自己的声誉？自己做出某件事，会不会有点不地道，被人鄙视，自己良心也不安？

劳动者其实知道，他的对手是其他劳动者，是其他劳动者跟自己在竞争。作为劳动的供给方，竞争的法宝就是尽可能地降价。所以一旦自己提的要求太高，其他劳动者就会以较低的要求立即得到雇佣。

他更会审慎地对待当前的工作，评估一旦失去这份工作后自己的处境将如何。只要老板不过分，谁也不想把老板和企业搞倒，那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失业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多数老板，也都力所能及地照顾员工的情绪，他是生意人，知道如果员工意见大、不稳定，从中作梗，队伍就不好带了，自己就赚不了钱了；他也不会压榨员工，因为市场化的工资率就是那么高，他少给一分，员工扭头就走，并且会告诉他人，这个老板坏得很，别去他那儿。那么招不到人的老板，注定是成不了事的。当然他也不会多给，“行情”就是如此，而且，决定工资率的，总是劳动者的边际生产力，多给了他就亏损，大家都得失业。

所以在真实的人世间，真实的市场上，劳资双方总体是和平有序的。这才是我们社会的主流。

但是网络世界，改变了这一切。

在网络上，你会看到全是吐槽老板的声音，把整个世界描绘得暗无天日，似乎资本家在一手遮天，能把劳动者压榨得不剩骨头，似乎一场工人阶级与资本家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只需要一个马克思或者工会领袖振臂一呼。

因为劳动者总是占多数，网络向所有人开放。网上发言的哪些劳动者，他们并不是直接面对自己的老板在提要求，他们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个网名，让他们似乎脱离了真实的人世间，他不用顾忌自己是谁，周围的人是不是认识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于是变得有恃无恐。

人也总喜欢把自己的过错、能力不济和处境不佳归结给他人和外部因素，任何生活中的不易和处境的艰难，都是他们指责别人、抱怨社会的借口，网络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发泄通道。现实中没几个人想听他那没有自知之明的婆婆妈妈的抱怨。

重要的是，这种发言是无成本的。一个老板并不知道，那个在自己厂里工作沉默寡言的员工，居然在网上整天要把自己挂路灯，他要是知道的话，会质问他：我到底怎么亏待你了？直至把身边这个定时炸弹开除。他对自己的待遇总是不满，这本是人之常情，可是一旦到了网上，他就忘记了对自己的正确评估，大喊着加钱。既然无成本无代价，那何不吼一嗓子呢，怎么激进怎么喊，怎么情绪饱满怎么喊，反正先喊爽了再说。

从单个人来说，他只是表达立场、发泄情绪，并不一定指望通过这样的吼叫能够起到什么效果。但是随着吼叫的人越来越多，就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社会舆论，达到了对资本家进行泣血控诉的效果。

政策总是服从于公众舆论。当局看到这种汹涌的舆论，从他们稳定的角度看，就必须出手了。各种维护劳动者、打压资本家的政策就会出台。

一切干预主义必然事与愿违。它最终会伤害谁呢？

伤害最深的就是劳动者群体。提高最低工资，那些低技能劳动者无法被雇佣或者失业了；增加带薪休假，老板吃不消了，只能关门，大家一块完蛋；增加超长产假，不敢雇佣女职工了；解雇太难，就只能严格审核，减少雇佣；劳动仲裁拉偏架，那就像防贼一样防着员工，把各项规矩定得死死的；提高单价，消费者不买单了，劳动者收入反而减少了；干预劳动环境和环保达标，那就只能减少支付给劳动者的工资，因为工作环境是毛工资的一部分；动辄爆锤企业，就没人敢投资了，找不到工作了，工资率下降了……

把资本家搞死了，劳动者更没有好果子吃，这道理并不难懂。劳动者呼吁到最后，呼吁了个寂寞，把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钱给整没了。监管机构倒是很高兴，反正自己是铁饭碗，不用付出代价，还能对所有企业发号施令了。

所以，网络这种场所，在舆论决定政策这个因果链上，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坏在，让发言者隐身不见了，说话不用付出代价。由此让人们忘记了一个人生哲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说话要负责任的，必须谨言慎行；也让人们忘记了一个基本的经济常识：凡事皆有代价。这代价，只看大小，只看啥时候还，只看谁来支付；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生产被打击，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下一次，当你为了发泄情绪在网上发言的时候，最好跟在现实生活中一样，权衡一下这种话说出去的后果，假如你在现实中面对自己的老板，会不会这样讲，以及讲这种话自己有没有觉得不占理和心虚？当你认为自己不过是在表达不满的时候，如果千百万人都这样说，导致政策出台，最终付出代价的究竟是谁？考虑清楚后果和代价之后，再讲不迟。别看现在说得爽，似乎无代价，那不过是代价来得比较晚一点而已。

当局在面对这样的舆论的时候，最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而不是说风就是雨。要知道没有代价的发言，并不是劳动者的真实偏好，只有行动才是真实偏好。

你们去观察一下那些外卖小哥，到底是在增加还是减少，调查一下他们的收入水平与其他行业相比到底是高是低，让他们送一阵子外卖就停下来强制休息、或者周末必须休假，到底是不是他们真实的愿望？一个简单的问题是，他们完全可以自主选择休息的，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为什么都在控诉平台压榨，却要挤破头要去送外卖呢，难道是平台把他们绑架去的？

知识分子就不要飘在半空中在那里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了。坐在书斋里不食人间烟火，经济学常识为零，又喜欢在不懂的领域胡言乱语。看到童工去蜜雪冰城打工了，就数你们最正义。可是洛克菲勒14岁就出去打工了，在恶劣的工作环境中，啥都干。要是秦晖穿越到美国的镀金年代，又要开始控诉血汗工厂和压榨童工，呼吁政府监管和成立工会了。

这种人是最心理变态和虚伪的一群人。14岁的洛克菲勒自己没意见，他爸他妈没意见，招聘他的休伊特-塔特尔公司没意见，怎么就轮到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有意见了？不过就是总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他人头上，不允许他人根据自身处境自由选择而已，装什么高尚呢？

工作环境改善、劳动者待遇的提升，到底是市场的结果还是强制立法的结果？强制命令血汗工厂关闭了、把童工驱逐了，劳动者的处境会变差还是会变好？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经济学问题，而且是这些知识分子的良心问题。当然，要求这些人懂经济、有良心，是一种奢望。

总之，要是只听网上那些波涛汹涌的舆论，而不是观察人们的真实行动偏好，继而重锤落下，那就是断了劳动者最后的活路，那么很快就会迎来舆论反转，碰得一鼻子灰。这时候，网上看似波涛汹涌，实际上风平浪静，别瞎管闲事就好了，知识分子都闭嘴就好了。

反过来，有些管制和干预已经非常严苛了，搞得人都没活路了，却不让说，说了可能付出巨大代价，这时候的情况就反过来了，网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正在酝酿惊涛骇浪，人们也会通过真实行动，狠狠地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