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电动车得罪了谁

图片

作者 | 陈兴杰

1

上周回顺德,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平时街头随处可见的共享电动车,全都消失了。

过去无论小区门口、地铁站旁,还是商场周围,美团、青桔、哈啰这些品牌的黄黄绿绿,包括佛山本地一些小品牌,基本上抬眼即是,扫码就走,极其便利。

这次我从商场出来,顶着七月的日头,在商场边转了一圈,一辆共享电动车都没看见。

打开美团、滴滴和哈啰的App,想从地图上查找,结果显示:整个顺德地图是灰的,显示为非运营区。心里骂:行,你们可真行!

不用想也知道,绝对不是平台和商家自主退出——这一定是行政力量在起作用。

一搜果然是,6月,顺德区交通局等部门发出针对共享电动车(所谓“互联网租赁电动自行车”)的联合清理专项行动。6月还未执行,7月则雷霆行动。短短几天,清理得干干净净。

微信推来一则本地融媒体的新闻,称:本轮对共享电动车的清理整治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效。

新闻还专门配图:被收缴的“非法运营”车辆,被集中停放在顺德北滘和大良两个露天停车场。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电动车,就在烈日下暴晒,宛如电动车坟场。

图片

我又看到有文章评论,电动车无序投放,乱停乱摆,导致道路阻滞,影响市容和交通出行。市民对治理表示欢迎,期待行业规范发展。

人在无语时真的会笑。他们说市民支持治理,我听到的怎么全是骂声?就在商场边,一位小哥边找车边骂:“真系痴线!电鸡全都唔见咗。”

或许有人说:没有电动车,骑自行车不就行?共享自行车都是合法摆着,想骑就骑啊?

这恰恰是让人觉得荒谬之处。那些以“占用城市道路空间”为由指责共享电动车的人,他们做这套说辞时,怎么没想到共享自行车?

如果说共享电动车占道、乱停乱放是原罪,要不要也清理一下共享自行车?它们占据空间几乎一模一样,是不是也把共享单车一举清走?

城市马路两旁、画线不画线的区域,长年停放的私家汽车,它们占道更多,也该被拖走吗?

因此,所谓“共享电动车过度投放、占据城市空间”,纯粹是遮掩懒政的借口。

2

在中国的城市生活,电动车是当之无愧的短途神车,是居民出行链条里效率最高的一环。

它以十几到二十公里的时速行驶,比步行和自行车快得多,省力得多——特别是动辄三十七八度高温的广东夏天,骑自行车简直是体罚。

两轮电动车轻便安全,只要戴上骑行帽,受限速和车身质量的约束,哪怕发生轻微擦碰,几乎不会有致命的后果。

在一个5公里的城市生活半径,两轮电动车是最好用的交通工具。

中国的城市有几百个,除少数大型城市,多数城市的核心城区并不大。对普通打工人来说,上下班通勤、买菜、接送小孩、甚至和朋友聚餐,5公里半径足以覆盖90%以上生活场景。

更重要的是,两轮电动车几乎不占用停车空间。

街边一个只能停放一辆汽车的标准车位,能摆下8到10辆两轮电动车。只需一人宽的狭窄空间,就能畅通无阻进出,根本不会发生堵车。

中国的城市,每天都在发生因汽车太多而导致的交通拥堵;没有一座城市因电动车太多而发生大堵车。恰恰相反,当城市堵车时,很多人选择两轮电动车。

共享电动车出现,更是一个进步。它提供给城市里巨大的偶发性短途出行市场。

很多中产平时开车,偶尔车辆限行;你想去两公里内的某地办事,打车太近又不划算;又或者你习惯步行,有一天突然有急事。

这个时刻,共享电动车是城市交通的毛细血管。它比步行和自行车高效便捷,比打车便宜,给市民提供了一个具有性价比的中间选择。

它让穷人多了一种体面,让赶时间的人多了一条出路。然而,正因为它太好用,太接地气、太方便,反而成为众矢之的。

有些步行者骂它,因为电动车没地位,经常要和行人抢路权;有些汽车族也骂它,觉得它们像一群苍蝇,增加行车风险和急刹车的麻烦。

这些骂声过去几十年前随处可闻,这都没关系,大家骂骂咧咧,该怎样还是怎样。

现在变化出现了:商业化的共享电动车出现,真正有利益冲突的人在集结,他们希望它死。

3

首当其冲的,是地铁公司、公交车、出租车司和网约车群体。共享电动车从他们嘴里,抢走一大块极高频、极肥美的“短途短单”蛋糕。

出租车司机很抱团,出租车协会能在政府部门说上话;地铁和公交车都是国企在经营。它们的生意被抢了。共享电动车出现初期的乱象(乱停乱放),确实让地方政府心烦,于是出手治理。

我翻查新闻,针对共享电动车的“清零”,不限于顺德。全国很多地方都搞过类似治理运动。

除了佛山,有广州、中山、东莞、南宁、成都、陕西安康……这一串名单的城市,都经历过清零式治理。前几天你还在骑得开开心心,突然有一天,它们像被施了魔法,无影无踪。

这让人想起十多年前。当年网约车进入中国城市,民众极其欢迎,很多城市却在展现敌视。它们设卡盘查、钓鱼执法,把网约车司机拉到交管局,动辄开出万元的罚单。

现在的区别在于,执法者不抓人了,改为扣车——这些车是铁皮机器,不会喊冤,不会反抗。

只需发出一封通告,雇几个开大型平板拖车的劳务小工,就能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一整条街、一个商业区几百上千辆共享电动车一股脑收走,放进那座露天的“电动车坟场”。

平台企业根本不敢得罪本地的行政官僚。他们想在这座城市继续做生意,不敢公开叫板,只得小心翼翼地找门路,探听“后续处理方案”。

方案无非几套:缴一笔“超限投放罚款”或“占用公共道路资源费”,并把拖车运费和停车场停车费缴清;要么干脆直接没收,勒令退出。

一些运营企业面对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的扣车赎回滞纳金,算了算账,发现去赎车,还不如直接去废品站按斤卖废铁划算。一咬牙,干脆连车都不去认领。

对经手部门来说,这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能树立权威、赢得治理市容的政绩,又有利益转化空间。所谓“无序扩张”、“乱停乱放”,在某些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城市病,而是一台顺手的收割机。

面对铁拳,共享电动车这样一个利国利民的新经济形态,为何表现得如此孱弱、难以还手?

最根本原因在于:它是一个没有护身符的新事物。

广大民众从它身上获取巨大的出行便利,但大家只把两轮车当成商业工具,扫码骑走,骑完就停,对其背后平台无感,更不会为其据理力争。

跟传统出租车司机和网约车群体不同,共享电动车的本地“用工深度”太浅。除了几个雇来在夜里倒腾、换电的运维师傅,这门生意几乎不直接绑牢大规模的“底层稳定就业”。

它带来巨大便利,却没创造出足够就业群体来捍卫它。它在法律和政策上处于模糊地带,这是它的致命伤,但没有人站出来为它发声。

一旦遭遇公交车、出租车和网约车行业攻击,交管部门一出手,共享电动车就束手就缚,毫无反抗之力。

新经济形态看似无往而不胜,其实非常脆弱,它需要人们的观念和利益做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