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蓄使你更富有,而消费只会使你更贫穷
1904年的维也纳。奥地利军队想要更多的经费。但这笔钱超出了帝国预算。如果照办,政府就会出现财政赤字。
于是,大家客气但坚决地要求当时的财政部长想办法搞点钱。
这位部长名叫欧根·冯·庞巴维克(Eugen von Böhm-Bawerk)。他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先后三次出任财政部长。他不仅改革了税法,引入了所得税,还极力捍卫金本位。
在1902年,他甚至顶着压力,废除了一项扭曲奥地利经济长达近两个世纪的糖业补贴。
他太清楚政府支出是怎么运作的。他也完全明白财政赤字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深知,如果在这份赤字预算上签字,就等于全盘否定了他整个学术生涯都在致力于证明的经济学真理。
结果呢?他选择了辞职。
政府为了挽留他,为他在一家大银行安排了一个待遇优厚的高管职位。但他拒绝了。他只想回到大学。他想回去教书。他想回到那些真正有价值的学术工作中去。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庞巴维克究竟洞察了什么。为什么当年那些军队将领不懂的道理,甚至直到今天历任财政部长们依然装作不懂。
这个人是谁?
庞巴维克出生于1851年。他的家乡在摩拉维亚的布尔诺,也就是今天的捷克共和国境内。在他六岁那年,父亲不幸去世。随后母亲带着全家搬到了维也纳。
在学校里,他结识了弗里德里希·冯·维塞尔。这段友谊伴随了他们一生。后来两人甚至分别娶了对方家里的亲戚,成为了真正的亲家。
最初,这两人都在维也纳大学学习法律。但在学生时代,一本改变命运的书彻底重塑了他们的思想。这就是卡尔·门格尔在1871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
庞巴维克后来回忆说,门格尔的著作就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原本一直在为未来的律师生涯做准备。但在读完门格尔的书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那就是接下门格尔的思想火炬,并以此为基础建立一套更宏大的经济学理论。
到了19世纪80年代,他在因斯布鲁克大学度过了一段默默无闻的写作时光。正是这段时间,他完成了巨著《资本与利息》的前两卷。这是一项严谨而系统的工作。但在当时,维也纳之外几乎无人问津。
随后,他步入政坛成为部长。辞职后他又重返讲台。在他生命最后十年的维也纳大学研讨班上,他教出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学生。他们是约瑟夫·熊彼特和路德维希·冯·米塞斯。
1914年,庞巴维克与世长辞。后来,他的头像被印在了奥地利100先令的纸币上。这版纸币一直流通到2002年欧元问世。对于一位毕生都在对抗糟糕货币政策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小小的正名。
他的伟大发现:时间偏好
《资本与利息》全书共三卷,出版于1884年至1912年间。这本书开篇就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被证明是经济学界争议最大的核心问题之一。
这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利息?
当时的标准答案都让人觉得差强人意。有人说,利息是对生产力的奖励。有人说,利息是对人们克制消费的补偿。还有人说,利息是市场为资金流动性收取的费用。
庞巴维克仔细研究了所有被提出过的理论。他发现这些说法都存在缺陷。这并不是因为它们完全错误。而是因为它们都没有触及问题的根本原因。
庞巴维克给出的终极答案是:时间偏好。
什么是时间偏好?简单来说,就是人们总是偏好现在的商品,而不是未来的商品。
假设现在通货膨胀率为零,也绝对没有任何风险。对你来说,今天拿到手的100欧元,依然比一年后的100欧元更有价值。这并不是因为你不够理智。这是人类行为的一个普遍特征。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你现在真真实实地活着。你现在就有迫切的需求。而未来永远是充满不确定性的。
对于古往今来、任何文化背景下的任何人来说,当下的满足感,就是比未来的满足感更值钱。
因此,利息绝对不是什么剥削。它也不是经济体中的扭曲现象。利息其实就是时间的价格。
它是借款人为了提前获得“现在的商品”而支付的溢价。同时,它也是储蓄者为了推迟消费而获得的应有回报。
如果你强行废除利息,你并不能消灭人类的“时间偏好”。你只不过是剥夺了人们在市场上诚实表达这种偏好的权利。
基于时间偏好这个底层逻辑,庞巴维克构建了他的资本理论。这正是他整个理论体系中最闪光、也最重要的地方。
迂回生产:储蓄才是繁荣的基石
庞巴维克关于资本的核心洞见,浓缩在一个叫做迂回生产的概念中。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但其实非常容易理解。
我们来算一笔账。假设你现在需要木材。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那就是拿起一把斧头,直接去森林里砍树。通过这种方式,你今天就能得到木材。但效率极其低下,过程也非常辛苦。
那么,什么是迂回的方法呢?那就是你先停下来,花时间去建一座锯木厂。
这个过程显然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而且在建厂的这段日子里,你一根木材也得不到。
但是,一旦锯木厂建成,你的木材产量将会是斧头砍伐的无数倍。这种通过制造资本品来绕远路的方法,能让你的生产力得到爆炸式的提升。
然而,这条迂回之路要想走得通,必须满足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有人进行储蓄。
在锯木厂建设的这段空窗期,必须要有人推迟自己的消费,省下口粮和资源来养活建厂的工人。
正是这种储蓄,也就是积攒下来的一池子真实资源,让资本投资成为了可能。如果没有储蓄作为地基,所谓的迂回生产根本无从谈起。
这就是人类历史上所有资本积累、生产力增长以及生活水平提高背后的真实机制。
愿意储蓄的社会,才能造出更好的工具。更好的工具,能带来更多的产量。而更多的产量,最终会提高人们的实际收入。整个经济发展的链条非常清晰。那就是从储蓄开始,经过资本形成,最终走向繁荣。
那么,现在请你想一想。如果央行人为地压低了利息,会发生什么灾难?
首先,借钱的成本下降了。那些在自然利率下根本不赚钱的烂项目,在人为压低的假利率下,突然显得有利可图了。
于是,大量的资金涌入了那些漫长而复杂的迂回生产项目中。比如那些需要很久以后才能见效的基础设施或远期规划。
整个社会都在疯狂投资。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经济体中拥有比实际多得多的积蓄。
但这完全是一个谎言。真实的储蓄根本就不存在。
锯木厂确实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但是,根本没有人提前省下足够的粮食,来供给建设期间的工人们。
这场表面上的经济繁荣,完全是建立在对真实资源的虚假承诺之上的。
谎言终究会被戳穿。当信贷开始收紧,当利率重新上升,当现实的物理法则重新夺回控制权时,这些虚假的项目就会轰然倒塌。那些被错误投资的资本必须被清算。于是,经济衰退就到来了。
庞巴维克在19世纪80年代就写下了这些洞见。三十年后,他的学生米塞斯将这一逻辑进一步打磨,形成了完整的商业周期理论。凭借这套理论,他们完美解释了从1929年大萧条至今,每一次由信贷催生的繁荣与破裂。
我们需要铭记的常识
庞巴维克的理论留给我们三个极其重要的教训。
第一,储蓄就是投资,而不是把钱藏在床底。
我们常听到关于应对经济衰退的流行观点。比如要多花钱,要刺激需求,要让货币流动起来。但这些观点与庞巴维克的理论完全背道而驰。
你不可能靠疯狂消费来建设国家的生产能力。你只能通过推迟消费,并将省下的资源引向资本建设,才能真正创造财富。
当政客们怂恿你通过消费来摆脱经济衰退时,他们其实是在让你放弃建锯木厂,重新拿起斧头去砍树。
第二,利率不是政策工具,它是时间的价格。
当央行把利率设定在市场真实水平之下时,它就在向全社会的每一家企业发送虚假信号。
许多项目因此获得了融资。但社会中真实的储蓄池根本无法支撑这些项目落地。这种繁荣是人造的假象。而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就是市场在进行痛苦的纠错。
操纵利率并不能阻止经济周期。恰恰相反,是操纵利率制造了经济周期。
第三,积累资本需要漫长时间,但摧毁它却在一瞬间。
这种不对称性,是所有经济体中最重要、却也最容易被误解的特征。
社会庞大的迂回生产结构,是几十年来储蓄和投资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资本。但只要经历几年的糟糕政策、严重通货膨胀或人为压低利率,这些底子就会被挥霍一空。
要想重建这一切,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每一个滥发货币、维持长期赤字或压抑利率的政府,都在悄悄透支那些耗费数年才积累起来的社会资本。只不过,这些代价并不会立刻写在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上。
庞巴维克究竟证明了什么?
回到1904年。当庞巴维克宁可辞职也不愿在赤字开支上签字时,他绝不是在故作姿态。
他从经济学的最基本原理中清楚地看到,通过借债或印钞来维持的政府支出,正在抽干社会资本结构中的真实资源。
政府把本该用来建造“锯木厂”以创造长期繁荣的资源,挪用到了眼前的挥霍中。这其实就是今天把木材挥霍光,然后把账单留给子孙后代。
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每一次量化宽松,每一次财政刺激,每一次央行降息,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笔交易。
那就是:现在尽情消费,以后再付代价。向未来借命。假装我们拥有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积蓄。
早在19世纪80年代,庞巴维克就坐在因斯布鲁克大学的图书馆里,向世人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做法注定会以悲剧收场。
讽刺的是,到了2026年,当这个泡泡再次破裂时,那些掌控着全球经济的大人物们,居然还是会表现出一脸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