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为什么要对称?
每当市场上出现交换双方争议性、或者欺诈事件时,许多人就会说,商家与消费者信息不对称,做生意的人喜欢坑蒙拐骗。他们是把这个问题看作市场经济的缺陷和失灵来看待的,指向的诉求几乎都是:政府要管一管,要强制商家披露相关信息,到政府部门登记和得到审批,纳入政府的统一监管。
这种思维有许多奇怪之处。当今世界,几乎没有什么领域不是国家没有管控的领域,但是问题频发,为什么他们视而不见呢?为什么不能反向思考一下:这些问题有没有可能恰恰就是监管带来的,而不是市场本身的过错,现在却嫌监管得还不够,要求进一步的监管,这不是在用汽油来灭火吗?
其次,为什么要追求信息对称呢?说明他们认为信息对称是好的。但是信息对称,真的是值得追求的好目标吗?
并不是。
分工合作,能够充分发挥比较优势,促进专业化的生产,提升劳动生产力,造福于合作双方、造福于全人类。这是古典经济学自亚当·斯密和李嘉图以来早已证明,且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可以从实际生活中感知的真理。
分工,以及它必然的对称现象合作,前提是什么?
恰恰是信息不对称。
人与人天然地不平等,各方面都不平等,也不可能平等;各地之间自然资源禀赋有所不同。这是分工合作的前提。人类能够通过理性认识到这些事实,明白分工最有利于提升生产效率,造福于双方,因此合作发生。如果人人都相同,信息都对称,那还有什么分工与合作的必要呢?
一个人熟稔酿酒的技法,另一个人掌握制鞋的技能,他们两人在酿酒和制鞋上的信息是高度不对称的。但是这是什么坏事吗?不是。两个人各自专注于生产红酒和皮鞋,让他们都拥有了红酒和鞋子,造福了他们双方。
如果他们追求信息对称,那就必须自己既掌握酿酒技术,又掌握制鞋的技能。但是他们也不可能光靠酿酒和制鞋活着,他们还需要自己知道怎么种粮食、养猪、生产水杯、手机、电脑等等一切生活物资的技术。我们知道,这是什么呢,这就是自给自足。
自给自足了,每个人都什么都掌握了,信息都对称了,古代农民的确是这样的,大家都是农民,都会种粮食,也会打造简单的家具,但是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消灭了专业化,消灭了分工合作的可能和必要,结果是“样样都会,样样稀松”,劳动生产率极其低下,结果是有限的土地根本养活不了多少人口,必须消灭大部分人口,才能保证生存所需,而活下来的人,都生活在动物状态的“工资铁律”之中。
把逻辑贯彻到底,蚂蚁之间是信息较为对称的,蜂群之间也是。但是即便是它们,信息也是不完全对称的,也在合作。所以,追求信息对称,就是消灭专业化生产,把人类降低到蚁群和蜂群一样的水平。
第三,信息怎么可能对称呢?
永远不可能。
你掌握的信息我不掌握,你的知识我不具备,你的技能我不拥有,你对事情的判断与我不同,这恰恰是参差百态乃是幸福生活之源,你怎么可能去追求一个信息对称的世界呢?这就是消灭人类的多样性,把所有人都变成统一的计算机程序。
只要人类还是人类,信息不对称就永远存在,永远不可能消除。任何追求信息对称的观念,都是乌托邦思维,坦率说,是反人类本性的。
第四,把信息不对称作为市场经济的缺陷,是莫名其妙的。
计划经济就信息对称了吗?
大家都在皮鞭下“平等”地工作,看似掌握的信息都差不多。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那种体制下,你连你们村村长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让一个人得到了出村证明,以及他到底用什么手段让大学生回城,你不可能知道;你知道你们镇上的供销社卖的油盐酱醋到底是什么原料制成的、质量如何吗?你不知道,你爱买不买,人家不打骂你就不错了。你也不可能知道,那些粮票布票油票到底应当给谁才最恰当。
人人一切平等的社会,是根本不可能的。它违背了“寡头铁律”,即在任何社会、任何领域,都将有一部分能力突出的精英在引领,而另一部分在亦步亦趋。市场社会和计划社会的本质区别在于:前者的精英是竞争产生的自然精英、竞争性权威,它接受消费者的经济民主投票,随时都可能改变;而后者的精英是“政治性精英”,他们依靠强制力让他人服从,把自己变成了高级种姓。
自然精英千方百计地披露自己的信息,通过主动消除信息不对称,让同胞认可;政治性精英则千方百计“保守秘密”、设置信息壁垒,让同胞讳莫如深。自然精英殚精竭虑服务消费者,政治性精英则24小时不间断处心积虑地研究如何整人。计划社会的一个典型特点是,政治性精英要千方百计消灭自然精英,因为一个人能够独立思考、能力超群而得到大众认可,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所以你要指控信息不对称,这本身就是一个伪问题,根本不可能有信息对称,也不应当追求信息对称,而且重要的是,你不应当把它跟市场经济强关联起来,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市场经济的问题。计划经济,信息才最不对称。
如果人们总是希望管一管,以此作为消除信息不对称的办法,那么结果就事与愿违。因为任何管一管,都是在消灭市场,而增强计划,其结果就是信息越来越不对称,你要想知道什么信息,那可能就已经走在犯罪的道路上。
第五,市场经济,恰恰是减少信息不对称的办法。
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交互的网络。人们通过市场机制,掌握了越来越多的信息,实现了最大限度的信息对称。
不是因为商家突然基因突变了、道德高尚了,所以信息更加对称了,而是因为,他如果不主动披露信息,赢得消费者的青睐,他就活不下去。市场孕育美德。
价格就是最好的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的“信号”。价格升高了,就是市场在告诉所有人,有稀缺发生,生产者应当把资源调配过来生产这种高价的商品,消费者必须节约利用这些资源——因为你不节约也没办法,你不可能买到一个没有的东西。由此,高效的价格机制运行下,打造了一个广泛的传递信息的市场网络,实现了资源的最优配置,满足了消费者迫切需求。
当然,企业家是掌握最多信息的人群之一。他们并不是在“价格信号”的指引下被动行动的,恰恰相反,他们创造价格本身。他们不但了解市场行情,也搜集和了解如何有效配置资源的各类知识和信息,他们明白资本运作的办法、明白各种生产要素的性能、知晓如何生产的技法,他们是非常主动地调整市场的人。
他们更知道如何判断和抓住消费者的需求,把商品卖出去的办法。
他们会打广告,各种形式宣传自己的产品。我的产品,有什么优势,有什么特点,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能给你们省多少钱,他们通过广告的方式告诉你,让你知道,还有一种你没有被满足的需求,有人可以向你提供。
广告,就是市场经济中消除信息不对称的办法。这种办法,是企业家的主动作为——他们在主动消除信息壁垒,减少信息不对称现象。因为这样做有利于他们盈利。消费者想知道什么,他们就披露什么;消费者本来不知道的,他们也会披露出来,作为在竞争中取胜的手段。
认为广告就可以欺骗大众,实现最大规模的盈利,是天真而错误的想法。消费者是非常精明的人,他们知道如何判断。每个人都是消费者,他们中间有北大教授、清华博士、化学家、物理学家、食品专家,广告骗不到他们。那些欺骗消费者的广告,很快就会被识破,引发广泛的杯葛,商家面对的惩罚将是剧烈的:破产、被关进监狱。冒这种风险,根本就不划算。
况且,消费者中口耳相传的口碑,就是最好的优胜劣汰机制。复杂的医疗问题,老头老太太说得头头是道,哪家医院什么科室强,哪个医生的口碑好,他们清楚得很、精明得很。消费者不是傻子,想骗消费者钱,没那么容易。
认为通过大量广告轰炸,就能让坏商品占上风并盈利,是不可能的。这意味着只要谁愿意更多地打广告,谁就能赢,这显然是不真实的。商家都清楚一个定律:只有好东西才值得打广告,为坏东西打广告,是赔本的买卖。广告是企业的成本。
口碑,商誉,才是企业最大的财富,因为一旦失去口碑,失去商誉,这家企业即便占有无数资本,也会迅速归零。
许多知识和信息,你也没必要掌握。为了使用手机,你需要知道芯片、显示屏怎么造吗?并不需要。为了吃到鸡蛋,你也没有必要掌握养鸡的知识和信息,更不需要知道这到底是哪只母鸡下的。你只需要知道消费者的市场评价,知道它的口碑和商誉。
可悲的是,那些整天抱怨信息不对称的人,与反感广告、甚至要求禁绝广告的人,高度重合。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自相矛盾。
通过政府强制命令的手段,无法消除信息不对称,恰恰相反,它只不过是为信息披露设定了一个底线,这反而会让商家丧失主动向消费者披露信息的积极性。因为既然你规定披露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了,那我何必主动披露更多呢?
这种管控手段不会让消费者知道更多,它反而会将许多有用的信息隐藏不见。政府也根本不可能掌握各行各业的各类信息,以及消费者到底想知道什么信息。结果就是武断地胡乱干预,反而误导消费者,消灭市场的商誉和竞争机制,消灭消费者主权,造成更多的信息不对称。
当然,这些指责市场经济信息不对称的人,永远会无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与你信息最不对称的,就是你希望它来帮助你的政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