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真的越打越强,越打越富?
俄乌冲突已经持续了三年多,最近迎来了停战的曙光。愿和平早日到来。
战争打了三年,但是根据俄罗斯官方公布的数据,2024年俄罗斯GDP突破200万亿卢布,增长了4.1%,实际收入在增长,失业率在低位。难道——
俄罗斯越打越强,越打越富了?
巴斯夏的名篇《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揭示了经济学中的“破窗谬论”,难道他说错了?经济学原理是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存在着例外?或者干脆说,既然存在那么多例外,经济根本就没有规律性,经济学根本就不是科学?
这样的话,凯恩斯主义要放鞭炮庆祝了。他们不仅要祝贺俄罗斯,更应该祝贺乌克兰被炸得稀巴烂。因为按照凯恩斯主义的观点,乌克兰即将到来的战后重建,不是可以带动建筑业和各行各业的增长,实现“充分就业”,并推动GDP的大幅增长吗?
这个反常的数据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凯恩斯主义的胡言乱语到底错在哪儿?
实际情况是:
俄罗斯GDP的增长,首先就是军事开支的加大造成的。2024年军费增加了24%,仅这一项,就拉动GDP增长了5.2%。换句话说,如果剔除军事开支,俄罗斯的GDP是负增长。
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货币超发导致的通胀。
随着战争的持续,俄罗斯央行不断增发货币支应战争开支,卢布汇率从战前的1美元:67卢布一路暴跌,2022年开战后跌至1:180,卢布被大量抛售,俄罗斯央行不得不通过抛售美元储备、限制外汇交易、强制结汇等手段稳定汇市。到2024年底,汇率为1:114,现在是1:84.53。
但这只是官方汇率,黑市甚至出现1:400的极端汇率。当货币贬值,物价上涨,GDP当然就看起来很高。过去一斤牛肉卖50,现在卖75,GDP增长了50%,有什么意义呢?“水分”大了而已。
那就按购买力平价,将水分挤一挤。
可是购买力平价,以物价指数为依据。物价指数是各种“一篮子商品”的价格加权平均数,它必须假定人们始终偏好这一篮子商品的组合,而且偏好始终不变,各种商品权重不变。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假设。并没有物价指数,只有各种商品的价格。况且,许多商品并没有被纳入价格指数之中。
按照“通胀率”来“剔除通胀因素”,无法反映真实生活水平。因为根据“坎蒂隆效应”,物价上涨并非同时同比例发生,在通胀期,资本品、耐用消费品,相对于日常消费品,上涨速度更快。按照一篮子商品衡量的消费物价增长速度,可能低于名义收入增长速度,统计数据显示“真实收入增长了”。然而人们买不起更好的资本品和耐用消费品了,只能购买所谓“一篮子商品”,这说明消费降级了,生活水平下降了,本来可以提升生活水平的购买减少了,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求。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当房价飙升,但一篮子商品价格不变,收入有所增长时,从统计数据上看人们的实际收入在增长,然而真实的生活水平在下降。原因很清楚,房子价格通胀最严重,涨幅最大,然而它却并没有在一篮子商品中。我们能把这称为“真实收入增长”吗?房子上涨了50%,消费物价上涨了10%,把10%的通胀率挤掉,挤干了GDP的水分了吗?
还有,当战争在持续,人们时间偏好升高,会减少投资、撤回投资,银行想放贷却没人敢要,反映在银行账户上,存款甚至增多了,这并不是人们的收入在增长,而是在为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增加现金握存。
最后,一部分人,的确是可以在战争中发大财的,把他们的收入与其他人的收入一平均,实际收入就“增长”了。
至于说,失业率维持在低位,这没什么稀奇的,罗斯福早就“实践”了。把几百万人征召入伍,就能降低失业率;扩张信贷供给,增加财政开支,搞一搞以工代赈,实际上就是把所有人变成公务员,并且去修地球,就业率也上来了;在沙漠里建楼房、然后再炸掉,用勺子挖运河,然后再填平,既能增加GDP,也能提升就业率。甚至,发钞票、增加税收,也能提高就业率,因为想躺平,你的储蓄会被稀释一空,过去可以不工作的,现在必须去工作了,过去打一份工能活的,现在打两份工都不一定活得成。
原始社会就业率最高了,人人都“全年无休”,天天修地球还吃不饱饭。
统计,是个神奇的事情!我们永远不要忘记,统计数据的最大供给者和使用者,都是俄罗斯当局。人总是根据理论去统计,去选择事实,去筛选数据,为自己所用。统计数据是历史,历史揭示不出任何规律性,历史数据需要正确的理论去解读。
按照凯恩斯主义去统计,得出的结论将是:一国若想富强,那就应该搞破坏,战争就是最大的破坏,最好把城市夷为平地,然后重建的过程中GDP坐火箭增长。这是疯子才会有的“理论”。
GDP增长背后,俄罗斯平民的真实生活
地大物博、资源丰富的俄罗斯,GDP只相当于我国广东省。你要是单看人均GDP,中俄不相上下,但是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绝对甩俄罗斯人几条大街。其根本原因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积累的雄厚资本,强大的生产能力,以及人民币的价值被低估了。
俄乌冲突带来的破坏、生产结构扭曲;通胀带来的实际工资率降低、物价高企,让俄罗斯老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储蓄被稀释一空。按照真实的购买力平价计算,俄罗斯实际GDP至今还不如2013年的水平。
当下俄罗斯平民的生活状态,才最能反映真实。
首先就是物资匮乏,物价高企。俄罗斯官方公布的物价指数通胀率只有11%左右,但实际物价涨幅远远超过统计数字。物价一年暴涨了73%,莫斯科超市牛肉价格飙至每公斤1200卢布,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天半的收入。西伯利亚农民的境况更令人担忧,他们一个月微薄的收入甚至只能买半袋土豆。超市里货架空空,物资极度匮乏,老百姓在抢购廉价的面包和药品。俄罗斯政府下令,对植物油、面粉、意大利面和糖等基本食品实行价格管制,进一步加剧了短缺,进而限制购买数量实行配给制。
其次是利率飞涨。俄罗斯的利率现在已经暴涨到创纪录的21%。利率是时间偏好决定的,在战争状态下,人对未来的预期变差,高企的市场毛利率意味着投资的不确定性空前加大,在这种高利率下,一切市场化的投资都将停滞,而投资的停滞意味着就业下降、工资率降低、经济的全面衰退。
第三,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俄乌战争让军火商和裙带企业赚得盆满钵满,老百姓的生活却愈加艰难。莫斯科的高档餐厅里,军火商、石油寡头在品咂着顶级法国红酒和牛排,一顿饭就可以吃掉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但是普通老百姓现在连基本的生活费都难以支付。楚科奇的矿工月薪“高达”十一万卢布(折合人民币不到1万块钱),但当地物价高昂,苹果都需要空运,是莫斯科的三倍。相比之下,达吉斯坦的农民辛苦一年收入却不到三万卢布(2500人民币左右)。
第四,对外贸易骤减。地大物博的俄罗斯基本可以自给自足,本来就不是一个外向型经济体。这是导致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一个自给自足的经济体,战争成本更低,中断对外贸易,对自己伤害不大。随着战争的发生,美国冻结了俄罗斯的海外资产,将其踢出swift体系,俄对欧洲的交货量减少了68%,经济雪上加霜。另一方面,石油天然气也被俄罗斯各路寡头把持,那些“俄罗斯的”丰富能源,并不能给老百姓带来多少红利。
第五,“死亡经济学”。为了防止引发反战情绪和社会民乱,俄政府在兵源的使用上,不会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而选择远东地区和落后地区的民众,以及雇佣兵,并给予(以俄罗斯的生活水平衡量)高额的报酬和补偿。如果一个35岁的男性参战后不幸阵亡,他的家人可以拿到约1450万卢布的各种补偿,折合人民币108万元。这在俄罗斯是一笔巨款,对于普通俄罗斯人来说,这笔钱甚至比他们工作到60岁还能赚到的总收入还多。
所以在俄罗斯,为国捐躯,也是偏远地区、农村人和穷人先捐,城市中产和富人,则继续岁月静好。穷人承受了主要的战争伤亡,在恶劣的经济形势下,他们除了上战场,也没有其他好的出路。
第六,地下灰色经济。战争扭曲了整个经济和人的行为模式。药店里的止痛药、中国生产的维生素片被俄军方征用,老百姓只能在黑市高价购买。战争催生了一些奇怪的“投资”和职业:中国生产的洗衣机成为抢手货,因为洗衣机里面的芯片和零部件,可以拆卸以后变成导弹零件而成为“稳健投资”。圣彼得堡码头工人夜间组装无人机零件,月增收8000卢布;伏尔加格勒家庭主妇编织羊毛袜换取食物;莫斯科大学教授倒卖军用压缩饼干。二手中国羽绒服是交换中的硬通货,在西伯利亚可以兑换三公斤猪肉。
GDP,一个凯恩斯主义的统计指标
没有人会盯着GDP和价格指数安排自己的生活,一个要养家糊口的家庭主妇,对经济的感知远远超过戴着眼镜的统计学家。
GDP与个人生活感知和真实生活水平之间的“温差”,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因为GDP的统计方法,完全是凯恩斯主义的、重商主义的方法,其目的就是为干预主义提供依据,实现经济的集中化、国有化。
GDP统计的是“一国(地区)在一定时期内生产活动的最终成果”。简单说来,就是消费领域的最终产出;同时又将政府投资算进了GDP之中。它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出口减去进口的净值。
也就是说,GDP统计的方法系统性地夸大了消费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性;并且突出了政府投资对经济的拉动作用,让人们以为只要通过财政开支的增大,就可以拉动经济增长。
同时,出口减去进口,就是在说,出口才是增加财富,而进口不能增加甚至毁灭财富。川普算是得到了GDP统计的“真传”,他就认为,凡是对美国的顺差国,都是在占美国的便宜。然而那些使用着中国生产的物美价廉产品的美国老百姓,就是在为中国对美顺差做贡献,他们显然不会这样想。
这些完全是凯恩斯主义的标准配方。凯恩斯主义就是重商主义的、为干预主义背书的“经济学”。这种统计方法,是故意的。其目的就是先打枪再画靶子,“证明”刺激消费、扩张货币、扩大财政开支以及鼓励出口对经济的重要性。
依循凯恩斯主义的路径,得出的结论和要实施的政策必然是:
1、要刺激消费。哪怕掏光民众六个钱包,把资本消耗一空,把家底全部败光,将未来置于险境之中都在所不惜。
消费行为的扩大,将把资源吸引到从事消费品生产的行业之中,这意味着生产结构的缩短,也即,人们越来越回归到为消费而生产的自给自足状态,而不是为长远未来而生产资本品,这意味着回归原始和野蛮,导致贫穷和死亡。
刺激消费的终极版本,其实就是生产炮弹,然后炸掉,或者,把生产出来的东西放一把火烧光。按照曼德维尔和凯恩斯,这就是最好的刺激消费和拉动投资、进而实现经济增长的办法。这就是登峰造极的“破窗谬论”的逻辑顶点。
凯恩斯主义就是短视行为的典型例证。凯恩斯说“长远看,我们都死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还没死呢,钱没了。
2、要扩大政府投资、增加财政开支。如果你不“把钱花光为国争光”,政府可以通过投资于巨型公共工程,增加开支,来增加投资、拉动经济、实现“充分就业”。
其办法就是征税、举债、印钞票三件套。这意味着将稀缺资源从生产领域抽走,用于满足计划当局的目标,“顺便”用这些投资和开支照顾裙带关系户。因此这种“投资”根本就不是投资,而是它的消费行为。它没有经济计算,不受利润机制约束,扭曲了市场资源配置,导致了资本的毁灭,消费者更加重要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它能够创造的财富和就业,必然以更大程度地损害市场投资、消灭市场创造的就业为代价。因为这些财富如果留在市场中,市场企业家在利润机制的引导下,必然会更加高效地利用,创造更多的财富和更多的就业并提升工资率。
3、要补贴出口而打击进口。既然认为出口是好的,进口是不好的,那么很显然,就要通过产业政策、补贴等方式鼓励出口;同时,要通过加征关税、设置贸易壁垒等方式限制进口。由此,国内产业被政府保护和接管,纳税人的财富被转移到政策支持的出口产业上,生产结构被扭曲;必须切断自由贸易,否则国内干预政策在外部市场的竞争下就会土崩瓦解。
其导致的结果就是,生产企业的成本急剧上升,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落后产业被保护,消费者被它们质次价高的国内产品收割,生产能力不断削弱,比较优势难以发挥,所有人生活水平下降。同时,自由贸易的中断使战争风险大大提高,因为商品进不去,军队就开进去。
以上种种,充分反映了GDP统计中的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凯恩斯不懂资本理论,GDP指标不关注资本问题,没有把储蓄和资本品,即中间产品包括在内。
要知道,消费品是怎么来的?就是从资本品,即中间产品一级一级转化而来的。你要生产铅笔,得先生产木材、石墨、机床;而要生产这些,要先生产锯子、运输工具;自然而然地,还要先生产铁矿、采矿机械等等。这些生产铅笔必须的东西,就是资本品。
投资又是怎么来的?就是生产大于消费的结余,形成的储蓄。只有储蓄不断增加,才能在满足日常需求、不降低现有生活生活水平的基础上,投入到为长远的未来而进行的资本品生产中。这就是延长生产结构、带来更大产出的迂回生产。
资本品就是投资的结果。没有资本品,就没有消费品,人类就退回到河里捞鱼、树林里摘果子的原始状态,那意味着一大半人要饿死。反过来说,只有资本品增加,储蓄和投资扩张,才能推动技术进步,提升劳动生产力,增加产出,提高工资率;而且由于供给增加,商品的价格就下降,其结果就是,生活水平节节攀升。
所以推动经济增长的原因不是消费,而是投资。如果产出全部被消费,无法形成储蓄和投资,那就没有经济进步的可能。也从来没有凯恩斯主义的三驾马车,只有一驾马车,那就是投资。这种投资,是真正的企业家投资,而不是“政府投资”。
因此,俄罗斯GDP增长,就是以减少资本积累为代价的。将储蓄和资本消耗殆尽,挥霍了家底,意味着未来受穷。GDP还在增长,既不能证明生活水平,也不能证明过去的某些手段是对的。只有那些喜欢玩弄数据的人才去看GDP那样的历史数据,务实的行动人,看的是未来。
俄罗斯这样一个资源如此丰富的国家,民众生活水平却不高,战争更是雪上加霜,就是因为他们采取了错误的经济政策,在不断地消耗资本。在这种错误观念之下,领土的广袤和资源的丰富对于俄罗斯,可能并不是福音,而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