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的外卖咖啡没有了:美团为何反对低价竞争?

4月10日,《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正式实施。三部门在平台价格合规指导会上提出,要压实平台主体责任,规范价格竞争行为,切实规范补贴行为,遏制所谓“恶性价格竞争”。

这类话听起来很熟悉。

只要市场上出现低价,马上就会有人说“无序竞争”。只要平台开始补贴,马上就会有人说“恶性竞争”。只要消费者拿到了便宜,马上就会有人站出来提醒大家:这个便宜可能不健康,这个价格可能不可持续,这种补贴可能破坏行业生态。

问题是,消费者为什么不能享受低价?

如果一笔交易是自愿的,消费者愿意下单,商家愿意接单,平台愿意补贴,这里面首先存在的是当事人的主观价值判断。消费者觉得省下十块钱值得,商家觉得多一单生意值得,平台觉得用补贴换流量值得,投资人觉得承担短期亏损换未来市场值得。旁观者可以不认同,但没有资格替他们判断“值不值”。

奥地利经济学讲主观价值,不是讲一句口号。主观价值的意思是:价值不在商品里面,不在专家嘴里,也不在监管文件里,而在行动者的选择里。一个人愿意用时间、金钱和风险去换一样东西,就说明在那个时点、那个条件下,他认为这笔交换对自己更有利。

所以,低价不是罪。补贴也不是罪。

真正要追问的是:谁有权决定什么价格才合理?

这件事放到外卖平台竞争里,就更有意思。

2025年5月,美团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王兴回应京东等新玩家进入外卖市场时表示,美团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赢得比赛”。这句话后来被外界解读为“不惜一切代价”参与外卖竞争。美团随后又澄清,说这并不是鼓励价格战,而是指向反对“低质低价”的内卷式竞争。王兴也表达过类似观点:市场竞争有助于行业发展,但低质低价的内卷式竞争长期不可持续。

这些表述本身并不奇怪。企业家当然可以表达自己的商业判断。美团作为平台,也当然可以不喜欢竞争对手用补贴抢用户。问题在于,当一家大型企业反对“激进补贴”“低价内卷”时,我们不能只听它说得多么关心行业生态,还要看它在什么位置上说这句话。

一个新进入者想打破旧格局,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就是给消费者更低的价格,给商家更多的流量,给骑手更多的订单。补贴是它进入市场的武器。它没有既有网络,没有成熟履约体系,没有用户习惯,只能用真金白银降低消费者尝试成本。

一个已有巨头最怕什么?

不是竞争。巨头口头上都欢迎竞争。它真正怕的是竞争对手把消费者价格打下来,把商家佣金打下来,把骑手供给抢过去,把原来稳定的利润结构打松。

这就是很多大型企业的通病:当自己当年靠补贴、低价、效率和资本扩张打市场时,它会把这叫创新;当竞争对手用同样的方式来挑战自己时,它就会把这叫内卷、无序、破坏生态。

消费者看到的是红包。龙头企业看到的是利润被压缩。监管部门看到的是价格秩序需要管理。

可是市场竞争本来就不温柔。

竞争不是企业坐在会议室里互相体谅,不是大家约好一个舒服价格,不是每个玩家都有体面利润。竞争的残酷之处就在于:谁能用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更好服务满足消费者,谁就能获得订单。企业不舒服,恰恰可能说明消费者获得了好处。

如果监管开始判断“补贴是不是过度”“低价是不是恶性”“价格战是不是健康”,消费者利益就很容易被偷换掉。

因为消费者最直接的利益,就是更低价格、更好服务、更多选择。

当然,有人会说,补贴会不会把竞争对手打死,然后再涨价?这就是所谓掠夺性定价的经典说法。这个说法听上去很合理,实际上经不起推敲。

第一,长期低价本身需要持续损失。谁在烧钱,谁就在承担成本。消费者在这个阶段获得真实好处。第二,即使某个平台把对手打退了,只要它后来涨价,新的竞争者、替代服务、商家自营、社区团购、即时零售,都会重新出现套利机会。第三,互联网平台看似有网络效应,但用户迁移成本并没有高到不可改变。消费者不是被锁在一个平台上的奴隶。

真正能保护消费者的,不是监管者提前替消费者判断什么价格合理,而是让消费者保留随时转向别的平台的权利。

价格管制最大的问题,是它把消费者从市场主权者变成被保护对象。

消费者本来可以用脚投票。哪个平台便宜,就去哪一个;哪个平台配送慢,就换一个;哪个平台补贴取消,就少下单;哪个商家质量差,就差评、拉黑、不再买。这套机制虽然不完美,但它有一个优点:成本和选择都落在当事人身上。

一旦价格竞争被行政化,问题就变了。

平台不再首先考虑消费者愿不愿意买,而要先考虑监管怎样理解价格;商家不再只看订单和利润,还要看活动规则会不会被认定为不当竞争;消费者拿到优惠券,也可能被解释为行业非理性竞争的一部分。

于是,打着保护消费者旗号的规则,最后很可能减少消费者优惠。

更大的问题是,价格管制经常会被强者利用。

小企业、新平台、后来者,最缺的是规模和信任。它们要进入市场,必须给消费者更强的刺激。低价和补贴就是它们争取试用机会的方式。大型企业已经有品牌、用户、商家、配送网络和数据优势。它们当然更喜欢竞争回到“服务质量”“履约效率”“长期价值”这些听起来高级、但更有利于既有巨头的赛道。

这不是说质量不重要。质量当然重要。但质量到底值多少钱,仍然应该由消费者决定。

有人愿意为更快配送付钱,有人愿意为更低价格等待;有人喜欢平台会员,有人只看红包;有人在乎品牌餐饮,有人只想吃一顿便宜午饭。这些选择没有高低贵贱。市场的意义,就是允许不同的人用自己的钱表达不同偏好。

如果把“低价低质”作为监管语言,就很容易滑向一个危险方向:由外部权力替消费者定义什么是好服务,什么是坏价格,什么是健康竞争。

但消费者需要的不是被教育,而是选择权。

米塞斯说,市场经济里真正的老板是消费者。企业家看似在指挥生产,其实每天都在接受消费者投票。消费者买单,企业活下去;消费者不买,企业就亏损、调整、退出。

补贴竞争之所以让人不安,正是因为它把这种投票变得太直接了。消费者一旦发现别的平台更便宜,就会立刻转移。原有平台多年积累的优势,会在价格面前被重新检验。

这才是低价竞争真正刺痛大企业的地方。

不是消费者受伤了,而是原有利润率受伤了。不是市场失灵了,而是市场太有效了。不是竞争不够文明,而是竞争把过去被隐藏的成本和效率差异暴露出来了。

政府介入价格竞争,表面上是在维护秩序,实际上是在把竞争从消费者手里拿走。

只要交易自愿、价格明示、没有欺诈、没有强制,低价就是市场信号。它可能来自效率提升,可能来自投资人愿意承担亏损,可能来自商家清库存,也可能来自平台战略投入。不同原因会有不同后果,但这些后果应该由参与者承担。

如果补贴失败,平台亏钱,投资人买单。如果补贴成功,消费者获利,竞争格局改变。如果补贴不可持续,它自然会停下来。市场会惩罚错误判断,不需要把所有低价提前送进监管逻辑。

最可怕的不是价格战。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企业不再争着给消费者便宜,而是争着向监管解释:我的价格合理,他的价格恶性;我的补贴健康,他的补贴内卷;我的市场份额是效率结果,他的市场扩张是扰乱秩序。

到了那一步,竞争就不再围绕消费者展开,而是围绕权力展开。

消费者真正要警惕的,不是平台给你发红包。

消费者真正要警惕的是:有人以保护你的名义,限制别人给你发红包。

价格不是行政作文。价格是行动者用真金白银写出来的信息。

对企业来说,低价不一定永远正确,但低价首先应该由消费者判断,而不是由监管者判断,更不是由既得利益企业借监管之手来判断。

一个市场只要还允许后来者用更便宜的价格挑战巨头,消费者就还有主权。一个市场如果连低价都要被解释、被审查、被规训,消费者就只剩下被安排好的选择。

这才是平台价格管制最伤人的地方。

它表面上管的是企业,最后伤的是消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