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们教我恨，却记不得有谁跟我解释过，后来为什么不用恨了；或者什么时候又要开始恨。

我在网上看见一个笑话。有一天，我们村被告知，隔壁村子有人在骂我们。于是，所有村民皆义愤填膺，眼中喷射出怒火，胸膛里塞满仇恨。这时候，有人突然问了一句，他们到底骂我们什么了？全场立刻静了下来。这时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站出来说，他们骂了什么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继续愤怒、继续仇恨。于是，大部分人不再关心那么多细节，总之，恨就对了！

在西方社会学的语境中，**仇恨来自于你遭受的不公平的对待，而你又无能为力。**但我想探讨的“仇恨”，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一个装在你身上的开关。只要一按下，立刻就会让你恨得咬牙切齿。而且这种仇恨还会产生“链式反应”。通过在人群中的传播和放大，形成一种可以淹没一切的庞大浪潮。之所以叫做“开关”，就是因为除了ON，还会有OFF。既能让你恨得翻江倒海，又能让你片刻间偃旗息鼓，钢铁化成绕指柔。

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装上“仇恨开关”的。大约是上小学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非常仇恨以色列。尽管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以色列到底在哪，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但老师、父母都说以色列是美帝国主义的狗腿子。我们红领巾当然也不能落后，一定要打倒以色列。等我长大了才慢慢了解到，原来我的父母、老师，也从来没有亲眼看一下真实的以色列。**那个时候的开关，是一种来自于权威声音的“仇恨复刻”。**群体的仇恨，让我们更有归属感。只要有一个共同仇恨的对象，我们就是一伙儿的。我记得他们教我恨，却记不得有谁跟我解释过，后来为什么不用恨了；或者什么时候又要开始恨。

长大以后，发现**有一种“仇恨开关”来自于缺少情绪宣泄的出口，需要寻找一个替罪羊。**同样是遭遇生活中的不公，有的人会怪老板；有的人会思考制度；有的人则是把自己的挫败归咎于“外部敌人打压我们”“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区别在于，追问某些具体责任可能要付出代价，围攻一个玩梗图的外国球星却可能收获一片叫好。仇恨开关在那一刻，就是可以安全泄愤的启动键。

**形成“仇恨开关”的一个重要基础是部落主义与“非我族类”的传统认知。**中国古代的天下观念中，除了中原“华夏”，就是东夷、南蛮、西戎、北狄。人们也普遍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在日后，渐渐形成“自己人”“圈内人”和“局外人”“敌对势力”的区分。**如果想要把仇恨的矛头指向谁，就要在心理上切断同理心、剥夺对方的个体特征，将其污名化。**例如美国就是美帝国主义。然后把对方的某些方面尽可能扩大化。例如把一个可以争辩的历史判断，扩大为“侮辱中国人”。等于是替十几亿人认领了同一种感受。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有时候你可能连伤害感情的原话都没听过。可一说到“中国人民”，马上感觉自己受伤了。而你一旦接受了“批评就等于受辱”这个前提，把被定义的“伤害了中国人民感情”当作对自己的伤害，把自己代入到“大局”的叙事设定里，就完成了自我矮化。下一步就很自然。你必须表现出仇恨！稍有迟疑，你就是汉奸走狗卖国贼，会被踢出“自己人”的行列。人们一旦被按下“仇恨开关”，就会自己揣摩，怎样表态才最稳妥。同时也开始审查旁观者的忠诚。

到底是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在尚未搞清楚理由之前，就已经不受控制地仇恨？**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信息茧房导致与现实世界的隔离。我看过一名脱北者的自述。她说自己17岁抵达韩国后，竟然一度想回朝鲜。因为她发现自己需要和7岁的小孩一起学习。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大洲，也不知道非洲在哪里。

她讲到在韩国的适应中心，是如何从零开始学习使用 ATM、乘公交车、坐电梯。她甚至真的以为，有人坐在ATM里面把钱递出来。在购物的时候，让她感到茫然的是有10条不同的裤子可以选择。而在北半岛，都是上面在替你作决定。她当时甚至想，“只要有最基本的食物吃，我就愿意回朝鲜。”采访者Rogan惊讶地问她为什么。她回答：“因为我不习惯思考。思考对我来说很难。我以前从来不需要自己思考。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该做什么吗？因为我非常擅长服从命令。”事实上，如果信息足够封闭，你的认知也只能保持在一个最容易安装“仇恨开关”的高度上。当思考变成了一种痛苦的负担，“服从命令”和“被动仇恨”就成了最省力的选择。因为恨不需要动脑子，恨只需要肾上腺素。

**人身上装了“仇恨开关”以后会怎么样呢？**你给他讲事实，他觉得是在否定他；你给他讲历史，他说你是在影射；你给他讲逻辑，他说你看不起他；你给他提建议，他以为你是在管教他；你指出问题，他觉得是故意针对他。总之，**他不关心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是想证明全世界都错了！到处都有敌人想害朕。**在他们的逻辑里，只有毫不犹豫的仇恨才是纯洁无瑕的爱国。只要按下开关，他就会条件反射般的跳起来：你你你，你居然！你可恶！我恨你！至于说该恨谁，什么时候恨？网友戏言：等通知！

面对这样的盘友，我很想问一句：既然你知道只有一面的钱是假钞；只有一个音符的不能叫做乐曲；为什么觉得只有一个答案的声音是真实可信的呢？

写到这里，我倒是替开头那个村民捏一把汗。他不过问了一句：“隔壁村到底骂我们什么了？”照这个架势再问下去，恐怕就该有人问他：“那个谁！你先说，你到底是哪个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