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医保,本从来就不是你的!

昨天,国家医保局和财政部联合发文。

核心内容:建立定点零售药店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白名单制度。白名单内的,可以刷;白名单外的,不予支付。明确排除的包括:保健品、面膜化妆品、牙膏牙刷牙线、隐形眼镜、智能手表、按摩设备、米面油食品、日常生活用品。

9月底前,各省须出台统一白名单。

官方的理由是:防止个人账户变成”购物卡”,维护医保基金的”保基本”功能定位。

听起来合理。

但在这个合理的表面之下,有一件事被完全忽视了:那个账户里的钱,名义上是你的。

第一重侵犯:强制征收

每个在职职工,每个月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进入医保账户,雇主再缴纳一部分,进入统筹基金。这笔钱,你没有选择不缴的权利。不缴,违法。

这是第一重产权侵犯:你对自己劳动所得的处置权,被强制削减了一块。

你可能愿意缴,可能不愿意,可能觉得这笔钱用来买商业医疗保险更划算,可能觉得健康年轻时不需要这个保障——这些判断,都不被允许表达。强制参与,没有退出选项。

罗斯巴德说,一个人对自己劳动所得拥有完整的产权。任何未经本人同意、由国家强制征收的部分,性质上都是税收——不管它被叫做什么名字,不管它是否进入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账户。

医保个人账户,是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账户,但进入方式是强制的,这和你自愿存入的钱,有本质的区别。

第二重侵犯:限制使用

现在来了白名单。

你的个人账户,不能买面膜,不能买保健品,不能买牙刷,不能买智能手表。

等一下。这是”你的”账户里的钱,为什么不能由你决定买什么?

官方的逻辑是:医保基金应该用于医疗,不能用于其他用途,否则基金会被挥霍,最终损害”保基本”的功能。

这个逻辑,成立吗?

医保个人账户的资金,在制度设计上,确实来自本人和雇主的缴费,而非统筹基金。统筹基金是大家的共同池子,有明确的用途限制,这可以理解。但个人账户的资金,名义上已经划入个人名下,理论上应该是个人可以支配的范围。

现在政府说:这笔钱是你的,但你只能按我们的清单来花。

这是在已经完成了第一重强制征收之后,叠加了第二重处置权限制。

你没有选择不缴,缴了也没有选择怎么花。

这笔钱,从你被告知”这是你的钱”的那一刻起,就从来不是真正意义上你的钱。

医保制度的更深层问题

白名单,是一个具体政策的问题。但它背后,是整个医保制度更深层的结构性扭曲。

中国医保局作为覆盖十四亿人的单一付款方,在医疗服务和药品采购上,拥有任何单一主体都不应该拥有的垄断定价权。这就是之前多次谈到的单一买方(monopsony)问题。

单一买方的后果,在药品集采上已经充分体现:价格被打到地板,部分药品质量下降,部分品种直接从市场消失。医生在处方时,选择空间被压缩,创新药的进入渠道受阻,因为价格谈判的筹码,永远在医保局那一侧。

在医疗服务上,同样的逻辑在运作。医保定点资格、医保报销比例、医保目录的纳入与排除——这些行政权力,塑造了中国整个医疗市场的结构,决定了哪些医院活得好、哪些科室发展快、哪些治疗方案被鼓励。

这不是市场,是一个由单一行政机构主导的资源配置系统,伪装成市场的样子运作。

它的弊端,是可以从逻辑上预判的,也是在现实中不断被证明的:资源错配、创新被压制、好的医疗服务短缺而差的医疗服务过剩、骗保问题层出不穷——每一个问题,都能追溯到这个结构。

德索托说的:真正的保险是什么

现在说解法的方向。

西班牙经济学家德索托对社会保险制度有一个根本性的批判:社会医保,从技术上说,根本不是保险。

真正的保险,建立在精算原理之上。保险公司评估每个投保人的风险特征,根据风险水平定价——高风险者缴纳更高的保费,低风险者缴纳更低的保费,期望赔付等于期望保费收入。这是一个基于概率和风险分散的自愿合同关系。

社会医保不是这样运作的。

它强制所有人参与,不根据个人风险定价,而是按工资比例征收。一个长期吸烟、不锻炼、饮食不规律的人,和一个生活健康、几乎不生病的人,缴纳大致相同比例的医保费。前者消耗医疗资源远多于后者,但保费没有反映这个差异。

这产生了两个严重的后果。

第一是道德风险。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高风险行为不会导致保费上涨,他就没有足够的经济激励去维持健康行为。社会医保系统性地削弱了”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会更贵”这一价格信号,而这个信号本来是鼓励人们照顾自己身体的最有效机制。

第二是逆向选择被消除了效率。在商业保险市场里,高风险群体支付更高保费,低风险群体支付更低保费,这是合理的风险定价。强制统一保费,是对低风险者的征税,补贴高风险者——是一种再分配,不是保险。

德索托指出,真正有效的医疗保障体系,应该以竞争性的商业保险为基础。多家保险公司在市场上竞争,每家都有动力精确评估风险、控制成本、提升服务质量——因为招募到低风险客户、控制赔付成本,直接关系到利润。这种竞争压力,会推动整个保险行业持续改进,而不是像现在的医保局,无论效率高低都有稳定的强制收入来源。

更重要的是:商业保险市场的存在,打破了单一买方垄断。当市场上有多家保险公司,它们会各自与医院、药厂谈判,形成真正的竞争性定价,而不是由一个医保局说了算。医疗服务的价格,会在竞争中找到真实的均衡,而不是被行政压到扭曲的低位。

回到那张白名单

白名单本身,是医保局试图解决一个真实问题的行政尝试:部分药店把医保卡变成了购物卡,用医保资金购买与健康无关的商品,从管制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种对公共资金的不当使用。但它剥夺了个人使用财产的自由。

这个问题是真实的。但解法是错的。

用行政清单来管理消费行为,是在一个已经高度行政化的体系上,叠加更多的行政管控。每一层管控,都需要更多的监督、更多的执法、更多的合规成本——而这些成本,最终都由参保人和医疗机构承担。

真正的解法,是产权清晰。个人账户里的钱,如果真的归个人所有,那么个人有权自主决定如何使用,后果由自己承担——买面膜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侵犯任何人。

统筹基金是共同账户,有使用规范是合理的。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是制度设计本身的模糊性制造了问题。

更根本的解法,是引入商业医疗保险的竞争,让多元化的支付方,替代医保局这个单一买方的垄断地位。这不是一夜之间能做到的事,但每一步朝这个方向走,都是正确的。

那张白名单告诉你,打算继续沿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