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念的,究竟是凸凹酒吧,还是你得不到的权力?
前几天,朋友转发给我下面一段文字:


很有感染力是吧?但读完这段文字,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这只不过是抹了糖的一坨屎。
文字写得很好。“榕树从水泥缝里长出根须”,这个比喻是有力量的。作者显然不是一个没有才华的人。
但才华掩盖不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段话,怀念的究竟是什么?
仔细读。记者、律师、学者、作家、NGO、行动者。KTV包厢里讨论宪政。酒桌上争论自由。讲座。辩论。拍桌子。
我没有看到一个商人。没有一个工厂主。没有一个跑货运的司机。没有一个摆摊的小贩。
作者怀念的那个"公民社会",是一个以知识分子为主角的公共空间。
这很重要。
罗斯巴德的问题
罗斯巴德在分析知识分子与国家的关系时,提出过一个刻薄但精准的观察:知识分子阶层天然地倾向于扩大国家权力,因为国家是知识分子最大的雇主和赞助者。知识分子生产观念,国家消费观念,为自己的权力行使提供合法性论证。两者是共生关系。
但罗斯巴德同时也指出,有一类知识分子,他们反对现有的国家,不是因为反对国家本身,而是因为他们没能成为现有国家的合法性论证者。他们的反对,本质上是一种竞争失败者的抗议。
我不是说朋友圈里这位作者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了解他,也无意对他个人作出判断。
但我要问一个问题:那个年代的广州"公民社会",真正捍卫的是什么?
他们讨论宪z,但市场经济呢?
那个年代,确实有一批人在认真讨论公共事务。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我很想知道:在那些KTV包厢里、那些酒桌上、那些凸凹酒吧的讲座里,有多少时间是在讨论私有产权的神圣性?有多少人在捍卫企业家不受政府骚扰的权利?有多少声音在反对劳动法对雇佣关系的强制干预?有多少人在批评国有垄断对市场竞争的扼杀?
我的猜测是:不多。
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有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缺陷:他们热爱政治自由,但对经济自由往往暧昧,甚至排斥。他们要求政府保护言论,但他们中的很多人同时支持政府管制市场、干预分配、推行福利。
他们要的自由,是他们自己的自由——说话的自由、聚会的自由、发表文章的自由。
但他们不太关心那个在广州城中村租了间小店做小生意的外来务工者,是否有免受执法人员任意骚扰的自由。不太关心那个想在城里办一所民营学校的人,是否有不受审批折腾的自由。不太关心那个想自主定价、自由雇人的制造业老板,是否有不受劳动局、环保局、消防局轮番上门的自由。
这些人,不在那个公共空间里。他们没有时间去KTV包厢讨论宪z,他们在忙着活下去。
怀念的本质:一个阶层的黄金时代
让我再直接一点。
朋友圈这段话,本质上是一个知识分子阶层对自身黄金时代的追忆。那个时代,媒体有影响力,记者被人敬重,NGO可以活动,大学是启蒙场域,学者的声音能传递到公共空间。
换句话说,那是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群体,拥有较大社会权力的时代。
这个权力,不是市场赋予的。市场从来不会给知识分子特权地位——市场只问你能为消费者创造什么价值。这个权力,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生态赋予的,是媒体管制尚未收紧、公共空间尚未被完全压缩时,知识分子得以发挥影响力的一个窗口期。
现在窗口关上了,他们怀念它。
这完全可以理解,作为人之常情。
但把这种怀念包装成对"自由"和"公民社会"的追求,就需要被认真审视了。
你怀念的那个广州,农民工的工资被拖欠照样没人管。小业主被城管砸摊依然无处申诉。国有企业的垄断没有受到任何挑战。土地制度依然是地方政府圈钱的工具。
那个广州,只是多了几个可以聚会聊天的知识分子。
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公民社会?
自发秩序,不需要知识分子主导
罗斯巴德深受米塞斯和哈耶克的影响,他对自发秩序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更彻底。
自发秩序,是无数个体在自愿的基础上,通过交换、合作、竞争,涌现出来的社会结构。它不需要任何人去设计,不需要任何精英去引领,不需要任何知识分子在KTV里讨论出一个蓝图然后去实施。
真正的公民社会,是人们自由缔约、自由交换、自由结社的日常。是那个卖早点的阿姨每天准时开门,是那个搞维修的师傅靠口碑积累客源,是那对夫妻把一家小店慢慢做成连锁,是那个程序员在深夜写代码然后创业。
这些人,构成了真实的社会根基。
知识分子的那些讨论,在这个根基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当然,思想的传播有其价值,好的观念能够改变制度,这我承认。但好的观念,不是在酒桌上争论出来的,也不是靠聚集一批"记者、律师、学者、NGO行动者"就能产生的。
真正改变中国的,是邓小平放开了市场,让无数普通人有了用脚投票的机会。是那些下海的人,是那些建厂的人,是那些在珠三角的流水线上攒够钱寄回家的人。
是市场,不是沙龙。
梦,碎在哪里?
文章最后那段话,写得很动人。
“梦并不是突然破碎的。像秋天第一片落叶落下时,人们不会意识到冬天已经在路上。”
我同意这个观察。但我对"梦"的理解,和作者不同。
作者的梦,是知识分子引领公共空间、推动社会进步的梦。这个梦的主角,是那些在凸凹酒吧拍桌子的人。
我认为这个梦,本来就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地基上。它依赖的是特定政治气候的容忍,而不是任何稳固的制度保障。它没有经济自由的根基,只有话语空间的暂时宽松。没有根的树,风一来就倒。
真正应该追求的梦,是每一个人——不管他是不是知识分子,不管他会不会写文章——都能在清晰的规则下,自由地生活、自由地交换、自由地选择。
这个梦,不需要KTV包厢,不需要讲座,不需要任何精英群体来引领。
它只需要一件事:权力的边界,被清晰地划定,然后被真正地遵守。
至于酒杯之间是辩论还是划拳,那是每个人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