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国际上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个印尼官员说了一句话，24小时之后，又收了回去。

我给你还原一下现场。

2026年4月22日，印尼财政部长普尔巴亚在一场研讨会上说了一段话。他的大意是，我们印尼可不是什么边缘国家，我们就坐在全球最重要的贸易航道上，可是每天成千上万的船从我们家门口过，却一分钱都没留下，这合理吗？他接着提了一个想法，印尼是不是可以效仿伊朗，向通过马六甲海峡的船只收点费？

这个想法一抛出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那边立刻就不干了。新加坡外长连夜表态，保持海峡开放，是沿岸三国的共同战略利益，我们不会参与任何限制通行或征收通行费的安排。

马来西亚国防部长也站出来说，马六甲海峡没有理由陷入和霍尔木兹海峡相似的局面。

争议发酵了一天后，印尼财长改口了。他在记者会上澄清，印尼将遵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不会向通过马六甲海峡的船只收费。

好，我们来讨论一下，按国际法，领土十二海里内的海域，是本国领海，视同领土，那么，伊朗、印尼、新加坡这些国家的政府，如果向通行船支收费（税），法理上合理吗？

一）产权分析

先从产权的规则说起。

为什么你能说这支笔是我的，却不能说这个想法是我的？

笔，是物理的东西。你拿走了，我就没有了，咱们俩没法同时用。

这就叫稀缺，

只有因为稀缺性存在，才会产生制定产权法则的问题。

只要物品是超丰裕的，对它们的使用就不可能发生冲突，也就不需要任何行动协调。

产权这玩意儿，本质功能就是防止人和人为了争夺稀缺资源打起架来。

你拥有这支笔的所有权，我不跟你抢，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比如空气，几乎到处都是，但如果你在潜水，氧气瓶里的那点空气就跟你同船的人构成了冲突，那瓶空气就成了稀缺资源。

反过来，你脑子里的好主意，我听了，你还有，咱们完全可以同时拥有，这就叫没有冲突性，不是产权要管的事儿。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魔法世界里，香蕉无限量供应，你拿走一根，我一拍手又变出来一根，那这根香蕉还是个可以拥有的东西吗？不是了。

因为你的占有一点都不影响我的占有，咱俩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为这根香蕉打架。在这样的世界里，香蕉的产权这个概念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那我们把这条逻辑往马六甲海峡上套一下，你会发现什么？

二）航道不是稀缺资源，天然海峡不能收费。

2025年，有超过10.25万艘船通过马六甲海峡，每天有约2320万桶石油从这里运往亚洲各经济体。这是全球最忙的航道之一。

但是，你发现没有，这么多船通过，没有任何一艘船的通行会妨碍另一艘船的通行。你的船过了，我也可以过。白天可以过，晚上也可以过。你从中间走，我从边上走。再多来一万艘船，照样过得去。

这是什么意思？马六甲海峡的通行权，根本不是一个稀缺资源。

它不存在冲突性。你的使用和我的使用互不影响。

一个不存在冲突可能性的东西，就不需要产权制度来分配，也就谈不上收费这回事。

有人可能会说了，那不对啊，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不也收费吗？凭什么天然海峡就不行？

这是个好问题。答案是，运河是人造的，它的主要投入，人的劳动，是稀缺资源。

苏伊士运河是法国人花了十年时间、动用了上百万埃及民工挖出来的。

巴拿马运河更惨烈，前后死了好几万人，才在热带雨林里凿出一条水路。这些运河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投入了巨大稀缺体力劳动的结果。

所以，运河的运营者向过往船只收费，收的是什么钱？收的是对创造了这个通行便利的稀缺资源的回报，收的是维护投入的补偿。

你创造了一个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你投入了稀缺的劳动和资本，

那你当然有资格对你的产出收费。这在产权理论上天经地义。

但马六甲海峡呢？它本来就是在那儿的。

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的海水，穿越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的缝隙，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过稀缺的劳动创造。

它跟空气一样，是一个给定的自然条件。

它不是任何人生产出来的。没有人开凿过马六甲海峡，没有人把马来半岛和印尼群岛掰开，所以没有人拥有对它的所有权，也就没有人有资格对它收费。

这个区分，我说明白了吧？人投入稀缺资源创造出来的东西，可以收费。大自然本就存在、所有人共同使用而不相互妨碍的东西，不能收费。

三）领土是收税的边界，但这并不正义

你听到这儿，可能会冒出另一个问题，那国家凭什么收税呢？印尼不是说了嘛，马六甲海峡的一部分穿过印尼的领海。既然这是印尼的领土，那好像就有理由收费？

这个逻辑猛一听好像有道理，但经不起推敲。

政府是一个领土性的强制垄断者，一个可以持续地、制度化地侵犯财产权、通过对私人财产所有者的征用、税收和管制来剥削他们的机构。

政府凭什么能收税？不凭什么天赋正义，靠的纯粹是暴力和垄断的位置。谁掌握了一块领土上的最终裁决权，谁就能立法。

谁能立法，谁就能收税。

领土这个概念，在今天的国际政治体系里，就是一个收税的合法边界。

但这个合法，是实力定义出来的，不是正义推出来的。

如果税就是偷窃，那么从正义的角度看，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税收和税收政策。所有关于税收目标和税收改革的讨论，都是一群小偷或者偷窃的辩护者之间的讨论，他们不关心正义，只关心怎么偷。

说回马六甲海峡。印尼官员想收费的冲动，本质是什么？就是这个领土收税逻辑在海上的延伸，既然陆地范围内，住在我地盘上的人、做在我地盘上的生意，都得给我交钱。

那海上的船从我的领海过，好像也应该给我交钱。

但问题是，按我们前面梳理的逻辑，领土收税的合法性本身就是暴力垄断的结果，本来就不具备天然的正义性。

而在海峡通行这个问题上，法律体系更是早就判了这个延伸逻辑的死刑。你印尼的领土主权延伸到领海不假，但UNCLOS框架下有一条原则叫过境通行权，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沿岸国得让船过，不得妨碍或延误。

印尼官方后来改口的依据也是这个。

简而言之，不是你的，你不能收费。天然存在的，你不能收费。不具有冲突性的资源，你不能收费。

三）路役权

从法理学的角度，还有一个更古老、更根本的原则在支撑这个结论。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假设你住在一个村子里。有一天，你出门的时候发现，坏了，你房子周围所有的土地，都被人买走了。买地的那个人站在你面前，笑眯眯地对你说：“这地是我的，不是你的。在我的产权范围内，我做主。所以，对不起，你不能从我地上走过去。你就待在你自己家里吧。”

你能同意这个说法吗？当然不能。你要真同意了，就等于把自己囚禁在自己家里了。

为什么你不能同意？因为从法理上讲，那个人虽然拥有土地的所有权，但他不能利用这个所有权来断绝你与外部世界的联系。

你在自己的家园里生活、耕作、与外界往来，这是一个先在的、已经确立的状态。后来者的产权主张，不能以破坏这个先在状态为前提来行使。

否则，就不是在行使权利，而是在制造奴役。

这个道理，在古老的罗马法里就存在，叫路役权，你拥有土地没错，但你在土地上建立的规则，不能阻断他人通往公共道路的通道，不能让他人正常的生活与工作无法进行。否则，你就是侵权。

你可能会说，这是土地上的事儿，怎么跟海峡扯上关系了？

关系大了去了。你把马六甲海峡想象成一条开放的通道，印度洋和太平洋沿岸的国家就是那些需要出门的人。海峡两岸的沿岸国，相当于买下了通道两边土地的人。

这些国家当然可以对宣称是自己的那部分领海主张权利，但是，这个权利的行使有一个天然的边界，你不能阻断那些千百年来就已经存在的、依赖这条通道的人们正常往来。

这些依赖通道的国家和船只，他们穿行于此的路役权，早在现代国家划定领海边界之前，就已经作为一个历史事实存在了。

你今天跑过来说这是我的地盘，收费，这在本质上，跟那个拦在你家门口笑眯眯不让你出去的人，没有区别。

产权的确立，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一张空白支票。

产权的正义性，建立在它不与先已存在的、同样正当的他人权利发生冲突的基础之上。你先占了这块地，可以；但你没有权利把人锁死在屋里。

同理，你对领海宣告了主权，这是这一国民众的事情，但你没有权利切断千古以来就存在的航行通道。

这不是什么国际法条款的新规定，这是产权伦理最底层的逻辑。UNCLOS里关于过境通行权的条款，不过是把这个古老的正义原则，写进了现代国际条约里而已。它不是在创造一个权利，它是在承认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先于国家存在的权利。

所以你看，印尼官员的那句收费，一下子就触碰了两个禁忌，从资源属性上讲，它想对不稀缺的东西收租；从法理渊源上讲，它想用后发的产权，去废除先在的路役权。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在逻辑上都是站不住脚的。

四）可以收费的情况

打击海盗可以收费，因为安保是稀缺资源

如果说有人在海峡提供安保服务，打击海盗，这时候收费就是合理的。截至2025年7月，马六甲海峡及新加坡海峡的海盗袭击事件已达82起，比2024年同期的21起飙升了290%。

这些袭击中不少涉及刀具或仿制枪支。海盗的存在让安全通航变成了一件需要投入额外安保资源才能保障的东西，而在海峡内部署武装护航力量是需要巨额支出的。

安保服务不一样。安保不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是一种稀缺的人力、装备和技能投入。

你雇了一支安保队伍，他们就是你的工人，是稀缺的劳动力，是稀缺的时间，是稀缺的武装装备。

你提供安保服务，船东支付服务费，这是自愿市场交换的结果，是自由交易中形成的双边契约，与依靠枪炮垄断海域来榨取通行费的行为存在着本质区别。

如果沿岸国家说，我帮你防海盗，你为我付费，这在经济学上是说得通的，因为这建立在贡献与受益对等的基础上，是稀缺资源交换稀缺价值的公平逻辑。

但如果说，这是我的领海，你从这儿走，不管我干不干活、有没有提供服务，你都得给我钱，那就是赤裸裸的垄断租金，就是领土性强制垄断，只不过把发生在土地上的掠夺，搬到了海面上而已。

五）结语

你看，一条印尼官员的随口一提，背后其实藏着一整套关于正义、产权和资源稀缺性的世界观。

伊朗政府宣称要向海峡收费，不过是试图绑架全世界，如若真的长期执行，其结果有可能是被全球围殴。

大部分媒体报道这件事的时候，关注的是国际法、地缘政治、沿岸三国的博弈。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是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更底层的视角，用经济学的思维来重新审视什么是应该收费的，什么是不应该收费的。

这件事一点都不复杂，能不能收费，不看你的枪有多长，不看你的地盘有多大，而看这个资源到底是不是稀缺的，会不会因为我的使用就妨碍了你的使用？是不是有人付出了劳动创造出了本来不存在的东西？

天然海峡的通行权，不是稀缺资源，任何人不能据为己有。人工运河，是人用汗水换来的产出，收费天经地义。安保服务，是稀缺的个体劳动，明确产生边际价值，值得付费。

而领土收税，是用暴力划定边界然后坐地收租，这才是真正经不起推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