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巴列维当年犯了什么错?
巴列维的儿子,现在是伊朗动荡的推动者之一,他在境外推动伊朗国内的示威,我们要回到当年,讲一讲巴列维当年犯了什么错,让他的政权覆灭的?
推翻巴列维国王的主力军,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搞宗教国家的那些教士,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伊朗农民。
而最讽刺的地方就在这里。
巴列维国王,也就是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他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投入精力最大、自认为最仁慈的政绩,恰恰就是为了这一群人。
他搞的那场声势浩大的“白色革命”,核心就是要解放农民,给农民分田地,打倒传统的地主阶级。他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觉得只要农民有了地,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成为巴列维王朝最坚固的基石。
可是结果呢?
结果是他在农村制造了绝对的绝望,在城市制造了愤怒的贫民窟。
恰恰是这群被他视为“心头肉”的农民,最后成了掘他坟墓的第一铲土。
为什么一场看似无比仁慈、方向无比正确的“分田地”运动,最后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
这背后,不是因为国王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反对派太狡猾,巴列维国王太蠢了,犯了太多错误了。
巴列维国王搞土地改革,初衷非常简单粗暴。他看着那些大地主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封建残余,阻碍了国家进步。
所以政府出钱,把地主的土地买下来,然后分给原本给地主种地的佃农。听起来是不是很完美?
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但是,这里面出了一个致命的“经济计算问题”,这个问题简单到令人发指,却被当时坐在德黑兰皇宫里的决策者们集体无视了。
这个问题就是,伊朗的地,分完之后,太小了。
伊朗虽然国土面积很大,但大部分是高原、沙漠和山地,真正能种庄稼的好地并不多。
而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没有大规模的机械化,没有高效的化肥,一个普通的伊朗农民家庭,如果不指望发财,仅仅是想从土里刨食把一家老小喂饱,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他需要多少土地呢?
经济学家后来算过一笔账,这个及格线是七公顷。
少于七公顷,这块地的产出就覆盖不了投入和生活成本。
那么,巴列维国王分给农民多少呢?
在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完成之后,大约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农户,他们分到的土地少于七公顷。在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拿到的甚至少于两公顷。
两公顷是什么概念?这不仅仅是穷,这是直接判了死刑。
这就好比说,以前你是地主家的长工,地主拿走你一半甚至更多的收成,但是地主为了让你明年还能有力气干活,他必须得管你一顿饱饭,或者在你生病借钱的时候拉你一把。
这是一种落后生产力地区的一种依附关系,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底线生存保障。
现在好了,国王来了,国王说你是主人了,这块地归你了。
你拿着这一小块地,当你想要去买种子、买化肥、买农具的时候,你发现你那点可怜的收成连全家人的口粮都不够,哪里还有余钱去投入生产?
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局面,农民在名义上拥有了土地,但在实际上,他们拥有的是“破产的自由”。
以前破产是地主的事,现在破产是你自己的事。
为了活下去,这些刚刚拿到土地证还没捂热乎的农民,只能含泪把地卖了,卖给谁呢?
往往还是卖给那些有钱的投机商,或者干脆荒废掉。
这就是第一个问题:经济计算上的不成立。一旦土地人均分配太少,所谓的平均主义,其实就是普遍贫困。
有人就要问了,这就奇怪了,在这之前呢?
地不是还是这么多地吗?怎么能养活这么多农民呢?
如果仅仅是地少,可能还不至于让农村彻底崩溃。
第二个问题来了。
伊朗是个缺水的国家,它的农业命脉不靠天上的雨,而是靠地下的水。
在伊朗的农村,流淌着一种古老而神奇的水利系统,波斯语叫“坎儿井”。这是一种在地下暗渠里引水的技术,非常了不起,但它有一个巨大的缺点,就是维护成本极高。
挖掘一条坎儿井,疏通堵塞的渠道,防止坍塌,这需要大量的资金,还需要非常专业的工程技术,更需要强有力的社会组织能力。
在传统的封建体系下,这个角色是谁扮演的呢?恰恰是那些被国王痛恨的地主。
地主虽然占据了大量的土地,但他们也承担了维护坎儿井的巨额费用。
这种模式,维持了伊朗农业上千年。
巴列维国王把地主赶跑了,他在欢呼雀跃中把地分了。但是,他忘了问一个问题:谁来修水渠?
国王当然不是傻子,他想了一招,他说我们要建立“农村合作社”,让政府派下来的官员带着农民一起干。
可是,当一种有效率的的生产合作模式被强行打破,用一种僵化的行政命令去替代时,效率通常会断崖式下跌。
那些官办的合作社,极其腐败、低效。原本应该用来修水渠的资金,在层层审批、层层截留中不知去向。
对于农民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地主一走,资金撤离了农村,坎儿井年久失修,水流枯竭。对于伊朗农民来说,没有水,你给我再多的地,那也只是一堆废土。
所以我们看到一个诡异的数据,土地改革之后,伊朗的农业生产率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出现了暴跌。
这不是农民不努力,这是因为支撑农业的那个分工合作系统,被国王亲手拆掉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那至少那些分到地的农民,虽然苦一点,身份上还是提高了嘛。
这就涉及到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让人心寒的一个死结:被遗忘的阶层。
巴列维在做决策的时候,往往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盯着那个显眼的目标群体,而忽略了沉默的大多数。
巴列维的土地改革,盯着的是“有耕种权的佃农”。
在伊朗的传统农村,阶级划分非常细。有地的叫地主,没地但有租约的叫佃农,但还有一种人,他们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波斯语里有一个词,叫“霍什内欣”。
这个词直译过来非常有意思,意思是“坐得舒服的人”。你听着像是有钱人对吧?完全错了。这个词是对无地农业短工的讽刺性称呼。
意思是你既没有地,也不用操心庄稼长得好坏,你就在那坐着等活儿干,所以叫“坐得舒服”。
实际上,这群人是农村最悲惨的群体。他们既没有土地,也没有固定的耕种权,平时就靠给地主打零工、做苦力过活。
这群人有多少呢?根据统计,占了当时伊朗农村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左右。
请注意,百分之四十。
当土地改革的大幕拉开时,这百分之四十的人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以为国王会给他们一口饭吃。
结果,政策规定得清清楚楚:土地只分给拥有“耕种权”的佃农。
霍什内欣?对不起,你们不在名单上。
这不仅仅是失望的问题,这是生计断绝的问题。
以前地主还在的时候,大农场需要人手,霍什内欣还能打打零工。现在地主被打倒了,大农场被拆解成无数个养不活自己的小家庭农场,那些分到两公顷地的农民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有余钱雇人?
于是,这几百万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生计来源。
土地改革不仅没有给他们一寸土地,反而砸掉了他们唯一的饭碗。
他们是这场改革最大的受害者。这几百万绝望的人,成了第一批背井离乡,涌向德黑兰的流民。他们心里装着的不是对国王的感激,而是被国家抛弃的深仇大恨。
如果故事讲到这里,你觉得已经够糟糕了,你可能会问,这么明显的问题,巴列维看不到吗?他看到了。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骚操作了。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土地改革搞了一阵子,国王发现不对劲。农业产量不增反降,农村一片萧条。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时候应该休养生息,给农民补贴,修缮水利。但巴列维国王是一个有着宏大梦想的人,他是一个极度的现代主义者。
他看着那些在土地上刨食的小农,觉得太落后了,太土了,配不上他心目中那个“大文明”的伊朗形象。
他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美国那样的大型农业,是拖拉机,是收割机,是整齐划一的现代化农场。
于是,政策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政府开始强行合并刚刚分下去的小块土地,成立大型的“农业综合企业”。
政府把最好的水源、最肥沃的平原划成片,交给谁呢?交给外国资本,或者皇亲国戚控制的大公司。
在胡齐斯坦省,发生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为了给大兴修筑的水坝和农业公司腾出地方,数万农民被强行驱逐。他们几年前刚刚分到的地,现在国家说收回就收回了。
而且,大公司搞的是机械化种植。一台拖拉机开过去,顶得上一百个劳动力。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原本指望靠种地翻身的农民,发现自己既斗不过老天爷的旱灾,也斗不过国王的大公司。
他们变得“多余”了。
农民发现,在国王的棋盘上,自己从来就不是目的,而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手段。
好,这四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地太少养不活人、水利崩塌没法种地、最底层的农业短工失业、再加上国家强行搞大农业排挤农民。
这就导致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一次城乡大移民。
一方面,农村有着巨大的推力,实在活不下去了。
另一方面,七十年代石油危机爆发,油价暴涨,巴列维国王手里突然有了很多钱,他在德黑兰大兴土木,搞建设。城市里有着巨大的拉力。
于是,数以百万计的破产农民,拖家带口,像潮水一样涌入了德黑兰。
但是,请注意,他们不是作为产业工人进入城市的,他们是作为难民进入的。他们没有技能,没有积蓄,也租不起德黑兰像样的房子。
他们只能在城市的边缘,那些废弃的空地上,捡来废铁皮、塑料布、烂木头,搭建起一个个低矮、肮脏、拥挤的棚户区。伊朗人给这些地方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铁皮城”。
接下来又有人要问了,这有什么?
中国改革开放也有大量农民涌入城市,搞工业化吸收劳动力不就行了?
巴列维国王当时确实想搞工业化,而且是疯狂地搞。
但为什么伊朗的工业化没能像中国长三角、珠三角那样,把这几百万洗脚上田的农民变成稳定的产业工人,反而让他们变成了愤怒的街头暴民?
答案在于:巴列维搞错了工业化的方向。
他搞的是一场“排斥劳动力的工业化”。
巴列维有一个执念,他想让伊朗在20世纪末成为世界第五大工业强国(排在美苏日德之后)。
为了这个面子,他看不上那些“低端”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纺织、玩具、鞋帽、小商品组装),因为他觉得那是穷国干的事。他要干就干“高大上”的。
他把石油美元砸向了资本密集型产业,比如石油化工、钢铁厂、核电站、汽车制造、铜矿冶炼。
这些产业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烧钱多,但用人少。
一座现代化的石化工厂,只需要几百个高学历的工程师坐在控制室里按按钮,根本不需要成千上万的文盲农民去拧螺丝。
为了追求“最先进”,伊朗引进了大量自动化设备。这简直是经济学上的自杀——在这个劳动力极度过剩的国家,他居然花钱买机器来替代人工。
结果是,工业产值确实上去了(GDP数据很漂亮),但就业岗位并没有同步增长。几百万进城的农民,发现工厂的大门对自己紧闭,因为他们连机器说明书都看不懂。
1973年石油危机后,油价翻了四倍,伊朗暴富。但这反而成了工业化的毒药,也就是经典的“荷兰病”。
石油美元大量涌入 -> 伊朗货币(里亚尔)被人为高估 -> 进口商品变得极其便宜。
后果是, 伊朗本地的制造业(特别是中小企业)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你想在德黑兰开个做鞋的小厂吸纳就业?别想了。市场上到处都是便宜的意大利皮鞋和日本运动鞋。你根本竞争不过进口货。
甚至连连最基础的农产品都在进口。
这就导致了一个恐怖的现象:工业空心化。除了一些国家养着的巨型国企,那些本该吸纳大量底层劳动力的民营中小企业,在廉价进口商品的冲击下纷纷破产。
巴列维引以为豪的民族工业,很多是所谓的“螺丝刀工业”。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伊朗的国民神车——“佩坎”。
巴列维宣传这是伊朗制造的汽车。但实际上,核心零部件几乎全是英国进口的,伊朗工厂只是负责把这些零件像拼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这种产业对产业链的带动作用极低。它不需要庞大的上下游配件厂(轮胎、玻璃、坐垫、螺丝),也就无法创造出那条长长的就业链条。
你可能会问,那这几百万进城的农民靠什么活下来的? 答案是:建筑工地。
1970年代初的石油繁荣,引发了德黑兰的房地产狂热和基础设施大建设。进城的农民虽然进不了工厂,但可以去搬砖、扛水泥。
在1970-1975年间,建筑业是吸收农村移民的主力军。这些农民拿着日结的工资,勉强维持生活。 当石油繁荣的泡沫在1976年左右开始破裂,巴列维政府为了控制通胀,被迫采取紧缩政策,大规模叫停建筑项目。
结局是建筑工地停工了。
如果你是工厂工人,工厂可能不会轻易裁员;但你是建筑临时工,停工就意味着立刻失业。
数十万刚刚还在盖楼的青壮年男性,一夜之间失业。他们没有积蓄,住在贫民窟,满腔怒火。正是这群失业的建筑工人,成为了1978年街头打砸抢烧的主力。
同时,涌入城市的农民绝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
而巴列维建立的那些高端工厂,需要的是技术工人。
这就形成了无比尴尬的局面。
伊朗一方面有几百万失业的本地劳动力,另一方面却不得不****高薪从韩国、菲律宾、美国进口技术工人来操作设备。
这让本国失业者更加愤怒:看着外国人在自己的国家拿高薪,自己却连饭都吃不上。
伊朗国内当时没有承接这部分劳动力,不是因为没钱搞工业化,而是因为搞了一场“贵族式”的工业化。
巴列维看不上劳动密集型的轻工业(就像现在的中国,越南、孟加拉做的那样),他跨过了这个阶段,直接去搞高科技重工业。
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在农村活不下去,进了城又融不进工业体系,最终只能变成城市边缘的“流氓无产者”。
当霍梅尼递给他们一把火把时,就在这些铁皮城里,最致命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我们要知道,这一百多万进城的农民,他们的身体虽然进入了现代化的德黑兰,但他们的脑子,还是传统的、宗教的、保守的。
他们在村里的时候,虽然穷,但那个社会是熟人社会,有宗族,有长辈,有尊严。大家都穷,穷得坦荡。
但是到了德黑兰,情况完全变了。他们住在散发着臭气的阴沟边上,抬起头,看到的是德黑兰北城那些富人。
他们看到富人们开着进口的豪华跑车,看到富人的太太小姐们穿着巴黎最时髦的短裙,不戴头巾,喝着红酒,听着西方的摇滚乐。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贫富差距,对于这些保守的农民来说,不仅仅是羡慕,更是一种极度的被羞辱感。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这一切都是罪恶的。他们觉得巴列维国王不仅骗走了他们的土地,还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充满罪恶、不道德、背弃了伊斯兰传统的西方妓院。
那种被剥夺的愤怒,混合着宗教的羞耻感,在铁皮城里发酵、升温。
这时候,我们再看巴列维国王,他还沉浸在“大文明”的梦幻里,在皇宫里举办极度奢华的庆祝波斯帝国建立两千五百年的大典,用直升机从巴黎空运鲜花和香槟。
他不知道,就在几公里之外的贫民窟里,炸药桶的引信已经被点燃了。
结局我们都知道了。
当那个名叫霍梅尼的老人振臂一呼,说要建立一个公平的、伊斯兰的、照顾穷人的政府时,这几百万住在城市边缘、一无所有的愤怒移民,立刻就成了革命卫队最狂热的兵源。
他们冲上街头,烧毁电影院,砸烂豪车,最后推翻了那个自以为是他们“解放者”的国王。
你看,没有基本的经济学常识,不是想着放开市场、放开管制,让市场发育出最适合的产业,而是试图用背离经济规律来搞改革,失败就是必然的。
回头看看东亚的市场化改革,你就会明白,东亚人算是幸运的,没有走太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