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人的敌人是谁?不是官方,而是另一群伊朗人!

伊朗,正处于剧烈的动荡之中。

不少人渴望伊朗神权自此覆灭,我也希望。神权这玩意,对于世俗国家民众来说,特别是中国这种没有主导宗教国家的民众来说,几乎不可接受。

但愿望只是愿望。

伊朗在半个世纪以前,富得流油,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像当时的欧洲国家一样体面,年轻人在街头穿着迷你裙喝着可口可乐,国家的外汇储备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甚至还借钱给英国政府帮他们渡过难关。

可是,没多久伊朗人民却突然发了疯一样,亲手砸烂了这一切,非要把社会倒退回中世纪的模样。你会相信吗。

你肯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反常识的事情。人都喜欢好日子,谁会放着瑞士一般的富足生活不要,非要回到严苛的清规戒律里去受苦呢?

但这就是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伊朗的真实历史。

时隔四十多年,我们今天再提起伊朗,脑海里浮现的往往是黑色的罩袍,是严肃的宗教领袖,是满街抗议的人群,还有被制裁得千疮百孔的经济。

我们会习惯性地同情伊朗的普通人,觉得他们是一群被某个强硬政权绑架的受害者,觉得只要拿掉那个宗教的紧箍咒,伊朗立刻就能变成一个现代化的世俗国家。

但是,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我们的直觉要残酷得多。

如果我们仔细梳理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今天的伊朗历史,就会发现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那就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降的神权强行套在伊朗人头上,伊朗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伊朗人民自己的选择。

巴列维国王不是被外星人打跑的,他是被千万伊朗民众走上街头亲手推翻的。

后来的霍梅尼也不是靠什么武装政变夺权的,他是被伊朗民众用欢呼和眼泪迎接回来的。

今天的那些骚乱和动荡,本质上依然是伊朗人内部的观念之战。

一部分伊朗人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政权,而是就在他们身边,住在这个国家里的另一群伊朗人。

米塞斯说,观念决定历史。

很多人习惯用唯物史观去解释一切,觉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要肚子填饱了,日子过好了,人的思想自然就会变得现代、开放。

但米塞斯告诉我们,不对,人不是吃饲料的动物,人是活在观念里的生物。人的每一个行动,哪怕是看上去极其不理性的行动,背后都是由他脑子里的某种观念指引的。

当一个人的脑子里被一套狂热的、排他的宗教或政治观念占据时,哪怕你给他金山银山,他也会觉得那是恶魔的诱惑,他宁可毁掉金山银山,也要维护他心目中的那种神圣性。

伊朗的现代史,就是米塞斯理论最鲜活、也是最惨痛的注脚。

一)巴列维王朝

故事要从巴列维国王说起。

那是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当时的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手里握着一把绝对的好牌。

全球对石油的需求激增,伊朗的石油美元像潮水一样涌入国库。巴列维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君主,他早年在瑞士受过教育,骨子里极其崇拜西方文化。他看着脚下这片古老的波斯大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把伊朗变成中东的法国。

于是,他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自上而下的改革,历史上称之为白色革命。

这场革命听起来非常美好,也非常现代。巴列维要进行土地改革,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

他大力推行世俗化教育,建立现代医疗体系。

最让当时世界震惊的是,他大力推动妇女解放,不仅给予女性投票权,甚至带头让自己的王后和公主们摘下头巾,穿上西式的晚礼服。在德黑兰的街头,随处可见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的摇滚青年,电影院里放着好莱坞的电影,酒吧里供应着伏特加和威士忌。

一九七一年,为了庆祝波斯帝国建国两千五百年,巴列维在古城波斯波利斯举办了一场极其奢华的沙漠盛宴。他请来了全世界几十个国家的元首和王室成员,甚至连所有的帐篷、香槟、鱼子酱和高级服务生,都是从法国巴黎空运过去的。巴列维要在全世界面前展示一个富裕、现代、强大的新伊朗。

如果我们用某些标准来看,巴列维简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国王。他发展经济,解放女性,推动工业化。可是,为什么他最后的结局却是众叛亲离呢?

这就回到了米塞斯那个关于观念的问题。巴列维最大的失误在于,他以为用钱就能买断人民的忠诚,他以为现代化的物质生活就能洗掉伊朗人脑子里的传统观念。但他错了。

在德黑兰那层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外衣之下,广大的伊朗腹地,依然是深深扎根于什叶派伊斯兰教法的传统社会。巴列维的白色革命,每一项措施都精准地踩在了传统势力的雷区上。

比如土地改革,巴列维没收了大量宗教基金会的土地。这就等于直接切断了神职人员的经济命脉,让庞大的毛拉阶层也就是伊斯兰教士对国王恨之入骨。

再比如女性解放。在我们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在当时极其保守的伊朗传统男性看来,街头那些不戴头巾、甚至穿着短裙的女性,简直是对伊斯兰道德的公然亵渎。他们觉得这个国家烂透了,被西方人的那一套下流玩意儿污染了。

最吊诡的是,巴列维原本以为分到土地的农民会对他感恩戴德。结果怎么样呢?由于缺乏现代农业技术和资金支持,很多分到小块土地的农民根本无法生存。他们只好卖掉土地,涌入大城市谋生。

德黑兰一下子涌入了几百万失去土地的贫民。

这些人离开了几辈子的乡村,来到光怪陆离的大城市,看到的却是极度的贫富差距。一边是开着保时捷的王室亲戚和新富阶层,一边是自己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城市里感到极端的孤独和迷茫,唯一能让他们找到归属感和精神慰藉的地方,就是清真寺。

于是,这些被现代化甩出来的边缘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激进宗教势力的庞大基本盘。

这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观念撕裂。

在巴列维眼里,他是在带给伊朗人文明。但在巴扎商人和数百万虔诚的信徒眼里,国王是在毁灭他们的信仰,是在向西方魔鬼出卖波斯的灵魂。

到了七十年代末期,随着石油价格的波动和国内严重的通货膨胀,这种观念的冲突终于到了引爆的边缘。

这时候,一个远在伊拉克纳杰夫流亡的老人,开始进入历史舞台的中央。他就是霍梅尼。

霍梅尼当时已经被巴列维驱逐出境十几年了。他没有任何军队,没有任何政治资本,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脑子里的观念,以及传播这套观念的录音磁带。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卡式录音带。

霍梅尼在流亡地把自己的讲道录下来,通过地下网络成千上万地走私进伊朗,然后在无数个清真寺、无数个巴扎商人的小店里被翻录、被播放。

霍梅尼极其聪明,他没有跟民众讲什么复杂的政治理论,他直击伊朗人最敏感的痛点。他痛斥巴列维是美国的走狗,是腐败的象征,是伊斯兰的背叛者。他没有许诺民主,更没有许诺物质上的荣华富贵,他许诺的是尊严,是纯洁,是一个符合神圣教法的理想国。

这套观念,就像野火一样在伊朗的底层民众、甚至是部分对独裁不满的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中蔓延开来。

米塞斯说过,人的行动终究是被思想左右的。当千百万伊朗人的脑子里植入了霍梅尼的这一套观念程序时,巴列维的统治就已经在精神层面崩塌了。

转折点出现在一九七八年。

那年八月,伊朗南部的阿巴丹市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悲剧,也就是著名的雷克斯电影院大火。当时电影院里正在放映电影,大门却被人从外面反锁,接着有人纵火,四百多名无辜平民被活活烧死。

这件事极其诡异。

后来大量的历史证据表明,这把火大概率是极端的伊斯兰狂热分子放的,因为在他们看来,电影院就是传播西方腐朽文化的罪恶场所。

可是,当时的伊朗民众怎么认为呢?

全国上下的民众异口同声,坚信这是巴列维的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干的。

为什么民众会这么想?

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国王已经是万恶之源了,所以一切坏事只能是国王干的。这就好比一个人戴上了有色眼镜,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自动变了颜色。

也就是所谓的塔西佗陷阱。

观念一旦形成,真相就不重要了,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雷克斯电影院大火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全国各地的抗议像火山喷发一样爆发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黑色星期五。那是一九七八年九月八日,德黑兰贾列广场聚集了数万名示威者。面对失控的局面,军队的指挥官下令开枪。广场上血流成河。

当第一声枪响在德黑兰街头回荡的时候,巴列维政权的合法性就彻底清零了。

巴列维在那一刻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他手里握着当时中东最强大的军队,他如果想进行血腥的全面镇压,从军事上讲是完全做得到的。但是他犹豫了,他甚至有些抑郁。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我给了你们那么好的生活,为什么你们不仅不感谢我,还要喊着让我去死。这对于一个自认为是开明君主的人来说,心理上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而且,当时的美国总统卡特正在推行人权外交,对巴列维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要求他不要使用暴力。

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宗教狂热浪潮,一边是动摇的国际盟友,再加上巴列维当时已经身患淋巴癌,身心俱疲。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六日,这个日子被永远地定格在伊朗的现代史上。巴列维国王带着他的妻子,走到飞机舷梯前。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伊朗的泥土放进口袋,眼含热泪,登上了飞往埃及的专机。

这一去,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消息传出,整个德黑兰沸腾了。几百万人冲上街头,人们欢呼雀跃,撕毁国王的画像,甚至爬上坦克的炮管和士兵拥抱。当时的一家报纸头条只用了两个巨大的波斯语词汇,国王逃了。

这一幕极其震撼。你想想,这是一个多么荒诞又极其符合逻辑的历史时刻。把巴列维赶下台的,不是外国的入侵者,不是什么神秘的武装集团,正是那些受过他资助上学的大学生,是那些因为他的经济政策而涌入城市的农民,是那些在巴扎里靠着石油红利发家致富的商人们。

是伊朗人民自己,亲手推翻了那个给他们带来富裕但也带来文化冲击的世俗政权。这是伊朗人在近现代史上的第一次集体大选择。他们用自己的脚和喉咙投了票,他们选择要观念上的纯洁,而不是物质上的腐朽。

当巴列维的专机消失在德黑兰阴霾的天空里,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权力真空和狂喜之中。世俗派觉得独裁者走了,我们要迎来民主了。

左派觉得资产阶级倒台了,我们要建立社会主义了。甚至有些知识分子浪漫地以为,即将在不久之后回国的那个宗教老人霍梅尼,只会像甘地一样做一个精神象征,不会真的干涉政治。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场革命的赢家,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幻想。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观念的列车一旦启动,就不会停在他们理想的车站。那些满心欢喜准备迎接新生活的世俗伊朗人并不知道,就在几千公里外的巴黎,那个即将归来的老人,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套严密而又不可动摇的神权政治蓝图。那是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绝对的观念体系。

而对于大多数当时的伊朗人来说,他们正在狂热地等待着他们的救世主。一架满载着历史宿命的法航客机,正在准备从巴黎起飞,把那个能够决定伊朗未来半个世纪走向的人带回这片土地。

一切都已铺就,而这一切,都是伊朗人自己选的。接下来的故事,将比白色的革命更加血红,也更加疯狂。

二)霍梅尼

一九七九年二月一日。

这一天对于伊朗来说,大概是整个二十世纪最长的一天。一架法航的波音七四七客机,缓缓降落在德黑兰梅赫拉巴德机场。舱门打开,那个已经在国外流亡了十五年的老人,霍梅尼,扶着舷梯走了下来。

你一定要脑补一下那个画面。在那一刻,整个德黑兰城就像是一个被烧开的高压锅。据当时的统计,至少有三百万人涌上街头。

从机场到霍梅尼要去发表演讲的那个公墓,几十公里的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爬上树梢,爬上墙头,甚至爬上汽车顶棚,只为了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救世主。

当时的人群狂热到什么程度呢?负责接送霍梅尼的那辆雪佛兰汽车,根本就开不动。汹涌的人潮像海浪一样把车子团团围住,所有人都想去摸一下那辆车,仿佛那就是通往天堂的方舟。

最后没办法,为了把霍梅尼送到目的地,只能动用直升机把他吊过去。

这一幕非常关键。

因为我们要反驳那个常见的历史误解,那就是认为神权政治是一小撮野心家强加给伊朗人民的。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那天在机场欢呼的三百万人里,有虔诚的信徒,有穿着西装的律师,有甚至不戴头巾的时髦女学生,还有那些信奉马克思主义的左派知识分子。

他们当时都有一个天大的错觉。他们觉得霍梅尼只是一个精神领袖,是一个用来推翻国王的旗帜。世俗派觉得,等国王一走,这个老头就会回到库姆的神学院去念经,把国家交给我们这些懂现代政治的人来管理。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观念的力量,或者说是低估了霍梅尼这套观念系统的排他性。米塞斯说得好,当一种观念自认为是绝对真理的时候,它是不可能容忍其他杂质存在的。

霍梅尼回国没几天,巴列维留下的那个旧政府就土崩瓦解了。

紧接着,伊朗进入了一个非常短暂的春天。那时候街上有各种报纸,各种政党都在活动。但是,霍梅尼的动作极快。他不需要军队,因为清真寺就是他的兵营,每一个毛拉也就是教士,就是他的政委。

他迅速建立了一个名为革命卫队的组织。请注意,这个组织不是国家的军队,它是用来保卫革命成果的,说白了,就是用来保卫这套神权观念的。

这时候,摆在霍梅尼面前最大的障碍,其实不是那些旧王室的残余势力,而是当初跟他一起搞革命的盟友。也就是那些自由派、民族主义者和左派。这些人希望建立一个民主的伊朗共和国,而不是伊斯兰共和国。

怎么把这些人清理出局呢?霍梅尼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瞬间统一全国观念、让所有反对声音都变成叛徒的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爆发的美国驻伊朗大使馆人质危机。

一群激进的学生冲进了美国大使馆,扣押了五十二名美国外交官。这件事在国际法上当然是不可理喻的暴行。但是,在霍梅尼的政治算盘里,这简直是一张天牌。

一开始,连伊朗当时的临时政府总理巴尔扎甘都反对这样做,觉得这太胡闹了。但霍梅尼立刻表态支持学生。他给这件事定了一个性,说这是针对大撒旦也就是美国的第二次革命。

这招太狠了。你想想,一旦把美国定义为绝对的邪恶之源,也就是所谓的大撒旦,那么任何想要跟美国谈判、想要走温和路线、想要搞世俗化的人,立刻就被打上了叛徒和美国走狗的标签。

借着这股排外的情绪浪潮,霍梅尼顺理成章地迫使温和派总理巴尔扎甘辞职。紧接着,他开始腾出手来收拾那些左派组织。在之后的一两年里,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学生、左翼游击队员被逮捕、被审判,甚至被处决。而执行这些命令的,往往就是那些狂热的底层民众和革命卫队。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那么多伊朗人会支持这种极端的清洗呢?

因为在当时的伊朗社会,已经形成了一种观念上的闭环。霍梅尼告诉他们,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家,而是真主在地上的国度。为了这个纯洁的目标,任何杂质都必须被剔除。对于那些把宗教视为最高准则的人来说,这种逻辑是完全自洽的。

就在伊朗内部还在进行激烈的政治大洗牌的时候,外部的一场大火烧起来了。一九八零年九月,邻国伊拉克的萨达姆·侯赛因,看着伊朗内部乱成一锅粥,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于是挥师入侵伊朗。两伊战争爆发了。

萨达姆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只要踹上一脚,伊朗就会散架。但他完全想错了。他不仅没能打垮伊朗,反而帮了霍梅尼一个大忙。

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革命政权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卫国战争更能凝聚人心的了。

霍梅尼立刻把这场战争升华了。他告诉伊朗人民,这不仅仅是保卫国土,这是一场神圣的战争,是正义对抗邪恶,是伊斯兰对抗异教徒。

在这场长达八年的残酷战争中,发生了很多让我们现代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就是我要讲的那个观念压倒理性的极端案例。

当时的伊朗军队装备不如伊拉克,由于被国际制裁,零配件也奇缺。那怎么打呢?靠人。也就是靠人海战术。

伊朗组建了一支叫巴斯基的民兵组织,里面充满了十几岁的少年,甚至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在发起冲锋之前,据说有些孩子脖子上会挂着一把塑料钥匙。教士们告诉他们,这是通往天堂的钥匙。只要你在战场上牺牲了,你就能直接进入天堂,那里有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河流。

于是,我们看到了人类战争史上极其惨烈的一幕。成千上万的伊朗少年,手挽着手,高呼着口号,用自己的身体冲进伊拉克军队布下的地雷阵。他们用血肉之躯引爆地雷,为后面的坦克和正规军开路。

如果你从经济学或者生物学的角度看,这完全是非理性的。人的本能是求生,怎么会有人主动去送死呢?

但米塞斯告诉我们,人的行为目的是为了满足某种需求。

当一种观念强大到让你相信,现世的生命只是暂时的皮囊,而死后的永生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时,牺牲生命就变成了一种理性的投资。在那些冲进地雷阵的少年眼里,他们不是在自杀,他们是在完成一次辉煌的升华。

这场战争打了整整八年,双方死伤超过一百万人。伊朗的经济几乎被打残了,城市被炸得面目全非。但是,神权政权却在炮火中变得坚如磐石。所有的反对声音都消失了,因为在战争期间,反对政府就是帮助敌人。

等到一九八八年战争结束的时候,霍梅尼建立的这套伊斯兰法学家统治的制度,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伊朗的土地上。虽然人民生活困苦,虽然很多人失去了亲人,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政权是有着深厚的民意基础的。

这种民意基础在一年后的一九八九年,得到了最惊心动魄的验证。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霍梅尼去世了。

如果按照西方媒体的逻辑,这样一个把国家带入长期战争、经济凋敝的独裁者死了,人民应该感到解脱才对,甚至应该有人上街庆祝。

可是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伊朗陷入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悲痛之中。

葬礼那天,德黑兰的气温高达三十多度。

根据不同的统计,可能有超过一千万人涌上了街头给霍梅尼送行。这个数字大概占了当时伊朗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那场面完全失控了。你能想象一千万人挤在一起哭喊、捶胸顿足的场景吗。由于人太多,消防车不得不向人群喷水来降温,以此防止更多人因为中暑和窒息而晕倒。

最疯狂的一幕发生了。当运送霍梅尼遗体的灵车试图穿过人群时,狂热的民众冲破了警戒线。他们不是要去破坏遗体,他们是太爱戴这位领袖了,所有人都想去摸一下那具灵柩,都想从上面撕下一块布来作为圣物供奉。

人群像疯了一样涌向灵车,把负责安保的士兵都冲散了。在混乱中,霍梅尼的遗体甚至差点被人们从灵柩里拖了出来,身上裹着的白色裹尸布被无数双手撕扯成了碎片。

最后没办法,当局只能紧急调来一架武装直升机,在人群头顶盘旋,好不容易才把遗体抢回来,直接吊运到了墓地。

这恐怖而又震撼的一幕,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就是神权政治在当时的伊朗,绝对不是无源之水。巴列维国王逃走的时候,没有人去抢他的衣角。

但霍梅尼死的时候,人们为了抢他的一块裹尸布,甚至不惜被踩踏致死。

这就是观念的力量。不管你喜不喜欢,在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伊朗人是真心实意地信仰着这套神权体系的。他们把霍梅尼视为精神的父亲,视为对抗西方文化霸权的英雄。

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说伊朗人是被奴役的。准确地说,是那一一代的伊朗人,用他们的狂热,用他们的鲜血,甚至用他们的生命,自己投票选出了这个政权。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反讽。那些在那天为了抢夺裹尸布而痛哭流涕的年轻人,他们并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观念是会流变的。当革命的激情退去,当战争的硝烟散尽,面对这一地鸡毛的经济现状和严苛的社会管制,下一代伊朗人,甚至就是他们自己,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新观念呢?

这就埋下了后来几十年伊朗社会动荡的伏笔。因为观念决定历史,当观念开始分裂的时候,历史的走向也就开始变得扑朔迷离了。

当霍梅尼那个被撕碎的裹尸布最终入土为安之后,伊朗进入了后霍梅尼时代。那个靠着超凡个人魅力维系的神权大厦,即将迎来最严峻的挑战。那就是,当神圣的光环褪色,当人们发现念经不能当饭吃的时候,这个国家又该往哪里走。

三)沉默、骚乱与分裂

如果说巴列维时代的关键词是富裕和撕裂,霍梅尼时代的关键词是狂热和牺牲,那么从一九八九年到现在,伊朗这几十年的关键词,大概就是沉默与分裂。

霍梅尼走了,那个能让几百万人为了抢他裹尸布而疯狂的神一样的老人,不在了。

接替他位置的,是哈梅内伊。

哈梅内伊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他没有霍梅尼那种开天辟地的光环,他更像是一个精明的政治操盘手,而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先知。在这个阶段,伊朗人脑子里的观念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你也知道,激情这个东西,是不可持续的。

两伊战争打了八年,把伊朗人的血都流干了,家底也打没了。等到九十年代,新一代的伊朗年轻人长大了。他们没有经历过推翻巴列维的革命,他们也没有那种一定要去雷区当烈士的渴望。

他们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份像样的工作,能买得起房子,甚至只是希望能穿得漂亮一点,谈一场不被道德警察骚扰的恋爱。

这时候,米塞斯所说的观念的代际更替就开始显现了。

最典型的一个信号,就是一九九七年的总统大选。当时出来了一个叫哈塔米的人。这人长得温文尔雅,总是面带微笑,被西方媒体称为微笑波斯。他提出的口号特别诱人,叫文明的对话。

结果怎么样呢?伊朗人给了他两千多万张选票,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大家为什么要选他。就是因为大家受够了那种紧绷的、充满了火药味的日子,大家希望能松一口气。

哈塔米的当选,其实是伊朗民意的第二次大摇摆。第一次他们摇向了神权,这一次他们试图摇向自由。

但是,历史在这里跟伊朗人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哈塔米虽然是总统,但他不是这个国家的最终拍板人。在伊朗独特的政治架构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手里握着军队、司法和媒体,特别是那个无处不在的革命卫队。

哈塔米想改革,想给报纸松绑,想让女性少受点束缚。但是每当他想往前走一步,那个庞大的保守派机器就会狠狠地把他顶回来。报纸今天开张,明天就被查封。学生今天上街游行,明天就被扔进监狱。

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发生在一九九九年。

德黑兰大学的学生因为抗议一家报纸被封停,走上了街头。结果,便衣警察和强硬派暴徒冲进了学生宿舍。他们把学生从楼上扔下来,甚至打瞎了年轻人的眼睛。

这一刻,很多伊朗人醒了。他们发现,原来自己手里的选票,根本无法改变那个坚硬的内核。那个由霍梅尼建立起来的、被无数人鲜血浇灌出来的神权体制,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它不仅仅是一套观念,它更是一门生意。

这就必须要谈到一个关键组织,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

如果你以为它只是一支军队,那你就太小看它了。经过这几十年的发展,革命卫队已经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控制着伊朗的石油开采、建筑工程、电信通讯,甚至是进出口贸易。你想在伊朗做生意,绕开革命卫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改变这么难。因为阻碍伊朗走向世俗化的,不光是几个念经的老头,而是一个拥有几百万人的既得利益阶层。这些人是体制的受益者。他们的工资、他们的特权、他们甚至连给孩子安排的好学校,都挂在这个政权身上。

所以,当我们看到伊朗街头那些镇压抗议的巴斯基民兵时,不要简单地以为他们都是被洗脑的机器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保卫自己的饭碗,保卫自己的阶层利益。这就是观念与利益的深度捆绑。

时间来到二零零九年。这一年爆发了著名的绿色运动。

起因是那个看起来有些疯癫的总统内贾德连任了,但大家都觉得选票被造假了。于是,几百万德黑兰的中产阶级再次走上街头,他们喊出的口号非常卑微,我的选票在哪里。

那是自从一九七九年以来,伊朗最大规模的抗议。当时的场面极其感人,在德黑兰的寂静之夜,成千上万的人在自家的屋顶上高喊真主至大,但这句口号不再是献给领袖的,而是用来抗议领袖的。

可是,这场运动最后还是失败了。为什么。

这里有一个非常残酷的社会学真相,也是米塞斯理论的一个侧面印证。那就是,德黑兰北城的观念,代表不了整个伊朗的观念。

当你走进德黑兰北部的富人区,你会感觉到了欧洲。那里的女孩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巾只是象征性地搭在后脑勺上,年轻人在咖啡馆里讨论萨特和尼采,用苹果手机刷着翻墙得来的Instagram。他们痛恨这个政权,巴不得明天就变天。

但是,如果你去德黑兰南部的贫民区,或者去库姆、马什哈德这些宗教圣城,甚至去广大的农村腹地,你会看到另一个伊朗。

在那里的观念里,最高领袖依然是神的代理人。

那里的很多穷人,靠着政府发的补贴过日子,靠着清真寺的慈善机构领救济粮。在他们看来,那些北城开着豪车、穿着紧身衣的抗议者,就是一群被西方腐蚀的叛徒,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富家子弟。

所以,当政权需要镇压的时候,它总能从这另一个伊朗里,招募到足够多的人手。甚至很多来自农村的民兵,在殴打城市大学生的时候,心里是带着一种阶级仇恨的快感的。

这就是我在开头说的,伊朗人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抽象的政权,而是另一群伊朗人。这是一场发生在一个国家内部的、观念完全对立的两个平行世界之间的战争。

这种撕裂,在最近这几年变得越来越血腥,也越来越无法调和。

大家印象最深的应该是二零二二年的那场风暴。

一个叫玛莎·阿米尼的年轻库尔德女孩,因为头巾戴得不规范,被道德警察抓走,最后死在了拘留所里。

这件事像一颗核弹,引爆了整个伊朗积压已久的愤怒。

这一次,人们不再喊什么我的选票在哪里了,人们直接喊出了女性、生命、自由,甚至有人直接喊出了去死吧独裁者。年轻的女孩们当街烧毁头巾,剪断长发,在街头对着防暴警察竖中指。

看着这些视频,你可能会觉得,这一次伊朗政权肯定要完了吧。毕竟连最柔弱的女性都站出来了。

可是,我们要看一看硬币的另一面。

当伊朗的库尔德斯坦省在燃烧,当俾路支省的民众被机枪扫射的时候,拥有上千万人口的首都德黑兰,在很多时候,却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除了特定的抗议区域,很多街道依然车水马龙,很多商店依然照常营业。这就是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

这群沉默的人,他们在想什么呢?

他们不一定喜欢这个政权。

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伊朗人都在忍受着通货膨胀的折磨。伊朗的货币里亚尔,这几年贬值得像废纸一样。以前能买一套房的钱,现在可能只能买一个冰箱。中产阶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富蒸发,从吃牛排变成了吃鸡肉,最后变成了吃大饼。

按照常理,经济崩成这样,政权早该垮了。但为什么它还在。

人的行动是由他对未来的预期决定的。

现在的伊朗人,特别是那些年纪稍大一点的人,他们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恐惧阴影,那就是叙利亚化。

他们看着邻国叙利亚,原本好好的国家,一革命,结果变成了人间地狱,几百万人流离失所,城市变成废墟。这种对混乱的恐惧,在很大程度上压倒了对自由的渴望。

对于很多沉默的伊朗人来说,他们面临的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一边是令人窒息的神权统治和糟糕的经济,另一边可能是全面内战和国家的解体。

于是,一种非常无奈的观念占据了上风,那就是凑合着活。

与其去街头冒险,不如在这个烂透了的系统里,寻找一点点生存的缝隙。这种基于恐惧的默认,恰恰是这个政权能够苟延残喘的重要原因。

而且,我们不能忽视政权本身的观念进化。现在的伊朗统治集团,他们也非常清楚,单靠念经是忽悠不住年轻人的。所以他们进化出了一套抵抗经济学的叙事。

他们把伊朗所有的苦难,全部归结为美国的制裁和以色列的阴谋。他们告诉民众,不是我们无能,是敌人太坏。只要我们咬牙挺住,真主会保佑我们最终胜利。

这套逻辑虽然在很多年轻人看来是笑话,但在那些信息闭塞、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群中,依然有着强大的市场。只要这个基本盘不崩,只要革命卫队的枪杆子不倒,这个政权就能在摇摇欲坠中保持一种奇怪的平衡。

我们回顾这几十年的历史,从一九七九年的全民狂欢,到现在的街头流血和沉默对峙。

伊朗这个国家,其实一直是在为观念买单。

巴列维想用西化的观念强行改造伊朗,结果被传统的反弹力量推翻了。霍梅尼用原教旨主义的观念统一了伊朗,结果现在被世俗化和现代化的浪潮冲击得千疮百孔。

现在的伊朗,正处在一个痛苦的僵局里。

一方面,是百分之六七十的人口都在三十岁以下,这些年轻人通过互联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他们的观念已经彻底世俗化了。他们不想要什么神权,他们想要像正常国家的人一样生活。

另一方面,是掌握着绝对权力和暴力的统治集团,以及依然依附于这个集团的庞大保守势力。他们的观念依然停留在四十年前,或者说,他们的利益迫使他们必须假装停留在四十年前。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不少人希望伊朗神权消失,但阻碍他们的依然是另一群伊朗人。

那么,未来会怎样呢?

如果伊朗大多数人对于头巾强制法深恶痛绝,伊朗军方的威压也是无效的。

恐惧可能暂时压制行动,但无法逆转观念。

历史告诉我们,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永远对抗大多数人的观念。

我们将会看到,决定历史走向的,依然不是美国的航母,不是以色列的导弹,甚至不是某一个领袖的死亡。

决定历史的,依然是伊朗人民自己。伊朗渴望走出神权的年轻人,他们的敌人不是革命卫队,是另一群保守的伊朗民众。

伊朗年轻人如果无法改变另一群民众,要么继续忍受,要么内战,要么分裂。

归根到底,是大多数人脑子里的观念,最终决定了这一国度的民众要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这就叫观念决定历史,而人,永远是自己历史的责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