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决定成本
价格决定成本,还是成本决定价格,是经济学的核心——价值——问题的根本分歧。前者是现代经济学的主观价值论,后者是陈腐而错误的客观价值论-劳动价值论的反映。
事实上,“主观价值”,是一个赘词。因为只要谈价值,就必然是主观的。每个人的价值偏好和排序都不同,而且,每个人的价值排序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因时因地而变;同时,一个人对各种价值到底是如何排序的,也只能通过行动才能展示和推断出来。
价值来源于人类欲望的满足。一种财货之所以有价值,不是因为生产它投入了多少成本和劳动,而是因为它能够为消费者的欲望提供满足感。这种能够为消费者直接提供满足感的商品,即消费品,消费者是直接评值的。与此相对的,是间接的估价:即用来生产这种消费品的要素,通过消费者对消费品的评值,而间接地获得了价值。
面包机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消费者认为面包有价值。
简言之,各类生产要素——劳动、原材料、机器设备等——的价值,来自预期产品的价值。
或者,用门格尔的定义,低阶财货的价格,决定了高阶财货(用来生产低阶财货的财货)的价格。
又或者,再通俗一点:消费品的价格,决定了生产要素(土地、劳动力、资本品)的价格。
如果一种商品,无法给消费者带来满足,那么它的价值为零,投入多少成本都是无用的。亏损的企业家,并不是没有投入成本——他可能投入的成本比盈利的企业家还大——但是价值为零。因为他生产出来的产品,消费者不愿意付费,无法覆盖已经投入的成本,因此他亏损了。生产总是需要时间的,未来总是不确定的,他把消费者的未来需求判断错了,进行了错误的成本投入。
所以,是预期未来的商品价格,决定了现在应当投入多少成本。即价格决定成本,而不是相反。如果成本决定价格,就没有亏损这回事了。
企业家在市场经济中之所以至关重要,就是因为,他们是传递消费者欲望的“中介和代理”:由于消费者对某种商品有需求,因此企业家通过出价购买生产它的要素,将消费者的偏好传递给了上游生产要素。企业家付出的成本决定了他能否盈利,但并不决定产品价格。
一种要素的价格非常高,就是在向企业家传递一个信号:你别动我,我正在满足消费者非常重要的目的(否则消费者不会赋予我如此高的价值)。除非消费者有更加重要的目的,主观评值更高,这时将我从这条生产线上转移出来,才是合算的、适当的。
勃艮第葡萄种植园的土地(生产要素)为什么价格高呢?是它导致了勃艮第生产的葡萄酒(消费品)价格高吗?
不,因果关系恰恰是相反的。是因为消费者对产自勃艮第地区的葡萄酒评值高,因此企业家作为消费者的代理人和要素使用的中介,向勃艮第地区的土地开出了较高的价格(用来生产葡萄酒)。
如果消费者认为这块土地更适合建住宅楼,他们就会为住宅楼赋予更高的评值,这时候,企业家就会转换这块土地的用途,将葡萄园铲掉,用来建设商品房。
程序员为什么值钱,也是这个道理。是因为消费者喜欢AI、喜欢平台经济、喜欢智能手机和各种APP,赋予了它们很高的评值,因此,企业家就出高薪将程序员这种生产要素招聘过来,用来写代码。也正是因为预期未来的高科技产品有更高的价值,因此劳动者才愿意投入更多的成本去学习写代码。是预期未来的价值,决定了当前投入的价值。如果预期未来价值降低,那么就会减少当下投入,更多的人就不去学写代码了。
球员限薪令,为什么对中国足球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呢?就是因为,如果预期未来的收益有限,球员的黄金期又很短,成名的总是少数,那么谁愿意从儿童开始就投入大量成本去练足球呢?必须有足够高的未来价格,才能激励当下的更多成本投入。计划经济思维害死了中国足球。
我们可以设想一种极端情形——理论必须接受最极端情形下的考验——假定地球遭遇了小行星的撞击,文明成果毁于一旦,活下来的人,已经食不果腹。那么这个时候,再优秀的程序员,也不会拿到高薪。因为这个时候人们对吃饱、活下来的评值,将远远高于玩手机——消费者不需要程序员了。
这里,我们已经引入了一个更加精深、细致和广阔的视角,来审视成本问题了。
它是说,各类非专用生产要素,都有竞争性的用途——既可以生产A,也可以生产BCD,那么它们会根据其边际效用来定价,被次序地配置到各类消费需求之中。我们由此可以精确理解“机会成本”的概念,并将其与“货币成本”区分开来。
我们来看弗兰克·费特的精彩论述:
**任何情境下的价值都是由所有用途共同决定的……举个简单例子:某原始部落在海岸边发现一批遇难船只的铁条。部落成员希望将这些铁条制成各种物品:箭头、长矛、刀具、斧头、锄具、装饰品、钉子、缝针等。在此情况下,用于制作刀具的铁条价值,部分源自这个终极生产要素的替代用途。若将这些产品的价值视为整体,它们对生产要素价值的解释力就如同这些产品被合并为单一产品时那样完整且排他。****根据边际原则,生产要素会按比例分配至各类产品,因此等量生产要素产生的各种产品价值始终趋于相等。**任何用途所需的产品单元,其支付价格都必须遵循该要素在所有应用场景中按边际规则确定的成本价值。终极生产要素的价值起源,始终存在于产品的价值之中。
“根据边际原则,生产要素会按比例分配至各类产品,因此等量生产要素产生的各种产品价值始终趋于相等。”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如果A产品的价值高于B产品,那么生产要素就会被优先调用到A产品的生产之中。1个单位的铁,投入生产刀具,如果价值为A,而生产斧头,价值为A+1,那么,这个单位的铁就会转移到斧头的生产中。当斧头供给增加而价格下降,铁就又会从生产斧头的用途中转移出来。最终,让其价值趋于相等。
费特继续讲道:
**在实际生活中,问题要复杂得多,然而解决过程中遵循的仍是同一原理。生产要素持续竞价,通过价格波动来调节竞争产品之间的需求关系。当某个行业使用某种要素的边际成本超过收益时,就达到了临界点——因为该要素在其他用途中能创造更高价值。使用相同要素的众多产业之间存在着极其复杂的关联网络。因此,**各类截然不同的产品价值通过无数方式相互影响。任何产品的价值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归根结底只是其在满足人类需求方面相对重要性的映射,这种重要性需置于整体情境中加以考量。
这段论述非常精深。经济是一个整体,成本问题不可以从单独的企业或者产业这个狭隘的角度去理解,而要从机会成本的更加广阔的视野去理解。
马歇尔的“两个剪刀片”理论,即短期看价格由消费需求决定,长期看由成本决定,就是因为他将成本问题放在单一商品、单一企业或者行业中去考量。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把各类生产要素的竞争性用途考虑进去。如果消费者对某种商品评值较高,那么用来生产这种商品的要素,就会被企业家从原有生产线上转移出来,赋予更高的价值。这时候,仍然是价格在决定成本。
另外一个关键问题在于,并没有所谓的“长期”。不能用假想中的长期一般均衡,来分析现实,这就是本末倒置,就是黑板经济学。正如罗斯巴德评论道的:他犯下了“概念实在论”的错误,即把理论假构,当成了真实的实体。然而,市场数据才是唯一真实存在的实体。
铁矿石可以用来生产机床。如果把“铁矿石”和“机床厂”作为一个整体,且铁矿石只能用来生产机床,那么必须假定,消费者评值始终不变,才可以说,从长期均衡看,是铁矿石的成本决定了机床的价格。但是问题就在于,并没有长期均衡——它只是一个经济学思维上的想象建构,也没有消费者评值不变的假设。事实是,铁矿石可以用来生产各种商品,这些商品根据消费者的评值,在不断地竞争铁矿石这种要素,由此不断地改变了铁矿石的价格。
从更加广阔的视角看,铁矿石也并非无可替代,人类认识世界的因果关系规律在不断进步,发现了更多经济财货,铝合金、塑料都在许多用途中代替了铁,由此,对铁矿石的需求下降了,这种生产要素的价格又发生了变化。
经济是一个整体,研究经济的某一方面,就意味着必须研究它的整体,否则就是盲人摸象。
那么,人类需求多种多样,很多满足人类欲望的消费财货,都要用到铁矿石。铁矿石是如何在各种欲望满足中——即各类商品中分配的呢?
继续看弗兰克·费特的分析:
**产品会为获取生产要素而相互竞争。高价值产品会以更高报价排挤低价值产品——若某块土地适合种植优质葡萄,通常就不会用于种植马铃薯。但当同类品质土地供应充足时,地块可能同时用于两种作物生产,此时土地在两种用途中具有相同价值并产生相同租金。无差异定律在此生效。对任何产品要素的需求,都会通过价格上涨反映到所有竞争性产品的成本中……**机器设备通常流向能实现最高价值的产品领域。任何企业若将其用于其他用途,其"成本"将受各种替代用途影响。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所有原材料和各级劳动要素。因此,企业家的成本实质上是生产要素在其期望用途与其他所有可能用途中最终价格的综合反映。
罗斯巴德同样讲道:用来吸引一个非专用要素的必要价格,就是该要素在其他地方可以赚得的最高价格——机会成本。它在其他地方能获得收入,主要是由其他地方的消费者需求状况所决定。
市场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一种要素的供给单位很有限,那么,对于消费者评值高的商品,企业家就愿意出价更高竞买生产要素,由此,这种商品就得以率先生产出来。而消费者之所以评值高,是因为对他们来说需求迫切。这时候,消费者评值低的商品,就不会被生产了。
这意味着,稀缺资源得到了最佳利用——优先用于满足最迫切的需求。
而那些消费者评值较低的商品——意味着企业家对要素的报价也低——只有在要素供给增加时,即用来满足较为迫切的目的得以满足之后还有剩余,才会根据边际原理,次序得到满足。
这可以称之为“经济”:什么最重要,就先满足什么。如果资源有限,却去满足较不迫切的欲望,那就是“浪费”。计划经济为什么一片混乱?就是因为中央计划当局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最重要,它在替所有人乱做决定,根本原因在于,没有私有财产,就没有交换形成的价格;而没有消费者的真实出价,你怎么知道什么对于他来说最重要呢?
市场就是这样,按照价格体系,将消费者评值传递给企业家,并由此传导给生产要素,让各类稀缺资源得到了最优配置。反过来说,如果破坏市场经济中的价格体系,就必然引发资源配置的混乱,而任何资源配置的混乱,都将减少消费者的满足。
假如一个地方可以利用的优质土地非常少,而技术水平也有限,这时候的优质土地将用来种植小麦,这些小麦将用来生产面粉,而不是生产啤酒。因为消费者对吃饱、活下来的价值排序远远高于活得好和享受啤酒的满足。如果后来技术进步了,可以利用的土地增加了,在满足温饱之余,增加了的土地就可以用来满足更不迫切的需求——更多地种小麦来酿酒,或者用来生产其他次要的作物,让餐桌丰富起来。如果土地供应非常充足,那么根据消费者的评值,各种消费品就会竞争土地等各类要素,哪一种商品评值高,土地就会被配置到什么领域之中,最终使单位要素的价格趋于相等。
增加的每单位财货供给,必然用来满足更不重要的目的。或者反过来,舍弃的一个单位财货,必然放弃的是最不重要的满足。这就是边际效用法则。
费特最后讲道:因此我们得出结论:即便在特定产品定价中成本看似是限制性因素,成本本身实则由更广泛的影响因素所决定——即该生产要素在其全部用途中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