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不是商品的胎记,是每个人的主观认同

此前我曾发表一篇文章,专门阐释“价值为什么是主观的”。没想到评论区里最集中的质疑声扑面而来,几乎清一色都是:“你说的这些,根本不是价值,只是价格而已。”

这种质疑,并非个例,恰恰折射出长久以来人们被传统经济理论误导后,对“价值”与“价格”的普遍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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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下意识地默认,“价值”是商品与生俱来、自带的客观属性,就像桌子有长度、杯子有容量一样,是固定不变、可以精准测量的;而“价格”只是价值的外在表现形式,是围绕着固定价值上下浮动的“附属品”。

更有甚者,坚信“价值是客观的,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或平均劳动决定,价格长期围绕价值波动”这一论调,将其奉为解读经济运行、判断商品贵贱的“金科玉律”,不容置疑。

人们想当然地认为,商品自带一种不变的“价值属性”,等待着人们去测量、去计算,仿佛只要算出生产一件商品的平均劳动时间,就能精准确定它的“固有价值”。

但真相恰恰相反:价值从来都不是客观存在的实体,也不是商品自带的属性,而是人类主观评价和行动的产物,是我们在特定情境下,面对不可兼得的选项时,做出的主观排序与判断结果。

那些被人们奉为圭臬的“客观价值”,不过是被偷换概念的虚幻迷思;而人们口中反复提及、与“价值”割裂开来的“价格”,恰恰是主观价值最直接、最真实的体现。价格的每一次波动,都是无数人主观估值碰撞后的结果,从来不是围绕某个虚幻的“客观价值”在运动。

客观价值论的核心谬误,在于它强行将“价值”从人的主观认知中剥离出来,生硬地塞给了商品本身,仿佛价值是商品与生俱来的“胎记”或“烙印”,无论是否有人需要、是否能满足人的需求,它都客观存在、固定不变。

这种观点明确宣称,一件商品的价值是恒定的,其唯一的决定因素,就是生产它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平均劳动量。简单来说,就是生产一个苹果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多少物力,它就具有多少固定不变的价值,不会因为人的需求变化而改变。

可这样的论调,根本经不起现实生活的追问,只要稍微结合日常场景想一想,就能发现其荒谬之处:如果一个苹果的价值是客观固定的,是由生产它的劳动量决定的,那么当它腐烂变质,表皮发黑、果肉发霉,无法再被食用、无法满足人的任何需求时,它的“客观价值”去哪了?是凭空消失了,还是藏在了腐烂的果肉里,等待着有人去发掘?

答案不言而喻,也无需复杂的理论推导:价值从来不是苹果自身的属性,既不是它的颜色、口感,也不是它的重量、大小,而是人对苹果能满足自身需求的主观判断。

当苹果完好无损时,它能解渴、能补充维生素、能带来味觉上的满足,所以在人的主观认知里,它就有价值;当它腐烂变质后,不仅无法满足人的任何需求,甚至可能危害健康,此时,它的价值便随之消失,哪怕生产它耗费了再多的劳动时间,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所谓的“社会必要劳动”“平均劳动”,不过是经济学家们人为附加的抽象概念,是脱离现实生活的理论假设,它无法解释这种价值的动态变化,更无法成为价值的“决定者”。毕竟,再高的劳动投入,也无法让一个腐烂的苹果重新拥有价值,因为价值的核心,从来都是人的主观需求,而非客观的劳动投入。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我们试图去追问“社会必要劳动”“平均劳动”的具体内涵、试图将这一抽象理论落地到现实生活中时,客观价值论便会立刻陷入自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境。

只要你做过哪怕一天的小老板,或者只是去菜市场买过一次菜,亲身经历过交易的过程,就会瞬间明白这个最简单、最朴素的道理:买家从来不会问“这个东西你花了多少时间、投入了多少成本”,他唯一关心的,只有“这个东西我需不需要,我买了值不值”,只有这个东西能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能不能带来自己想要的体验。

一个普通消费者去市场买苹果,他的目光只会停留在苹果的口感、新鲜度、大小和品相上,心里盘算的是“这个苹果看起来新鲜,我愿意用5元买它”“这个苹果有点小,最多值3元”,至于果农种这个苹果耗费了多少工时、投入了多少肥料、付出了多少辛苦,从来都不是他关心的事,也不会影响他的购买决策。

请问,在现实生活中,谁买菜的时候会拉着摊主刨根问底,问“你种这棵菜用了多少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你每天工作多久,平均到这棵菜上的劳动量是多少”?谁买水果的时候会专门去核算果农的平均劳动量,再根据劳动量来决定自己愿意出多少钱?

显然,这既不现实,也毫无意义,甚至会被人当成“无理取闹”。我们买一瓶水,不会去计算水厂工人的劳动量、水厂的运营成本;买一件衣服,不会去核算纺织工人的平均工时、布料的生产成本——我们的每一次购买决策,从来都是基于自身的主观需求和偏好,是“我觉得它值不值”,而非“它本身值多少”,更不是“生产它耗费了多少劳动”。

客观价值论强行将抽象的“劳动量”与具体的“价值判断”绑定,本质上是忽略了人的主体性,脱离了最真实的现实生活,把活生生的、有主观想法、有不同需求的人,变成了抽象理论的附属品,变成了“劳动量”的奴隶,这本身就是对价值本质的彻底误解。

事实上,自然界中,本就不存在“价值”这一概念,价值从来都是人类社会特有的产物,是人类主观认知赋予的,而非自然存在的。

在自然法则中,没有任何一条“天条”规定“1只鹅=2只鸡”,也没有任何一条规则给它们赋予固定的“价值”。所谓“1只鹅换2只鸡”的交换比例,从来不是因为鹅的“客观价值”是鸡的两倍,不是因为养一只鹅耗费的劳动量是养一只鸡的两倍,而是交换双方在特定情境下的主观取舍与偏好碰撞。

对张三而言,他家里需要鸡肉来招待客人,此时鹅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他愿意用1只鹅换2只鸡,在他此时的主观评价里,2只鸡的价值比1只鹅高;对李四而言,鹅的羽毛对他来说有很高的用途,而鸡肉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所以他可能愿意用3只鸡换1只鹅,在他的主观评价里,1只鹅的价值比3只鸡高。

而王五可能既不需要鹅的肉和羽毛,也不需要鸡肉,所以他觉得1只鸡、1只鹅都不值,在他的主观认知里,两者都没有价值。

这不是因为鹅和鸡有固定的“客观价值”,而是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主观偏好、不同的需求场景,价值就在这种主观偏好的碰撞、需求的匹配中产生。

客观价值论所宣称的“固定价值”,本质上是试图用一种统一的、僵化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的主观偏好,去抹杀个体之间的主观差异,这本身就是对价值本质的误解,也是对人类需求多样性的无视。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更没有两个需求、偏好完全相同的人,所谓的“统一客观价值”,从来都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价格长期围绕价值波动”这一说法,更是偷换概念的“咒语”,本质上是一种无法落地、无法验证的诡辩,是客观价值论者为了自圆其说而找的借口。

它的逻辑链条看似完整,实则漏洞百出:首先,它先将价值从人的心里偷出来,硬塞给商品,赋予商品一种固定不变的“价值中心线”,仿佛这个中心线是客观存在、可以精准测量的;接着,它将市场价格的正常波动,定义为“偏离客观价值”的异常现象,忽略了价格波动的本质的是人的主观需求变化。

最后,它便为干预主义提供了道德高地。既然价格“偏离”了“客观价值”,就需要有人来“纠正”,于是,各种价格干预、计划调控便有了“合法性”,干预者可以打着“维护市场公平”“纠正价格偏离”的旗号,随意介入市场,左右商品价格,甚至取代市场的自发调节。

可最关键的问题是,所谓的“长期”,到底是多长?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一千年?没有任何一个客观价值论者能给出明确的答案,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证明,经过这段模糊不清的“长期”后,价格真的会回归所谓的“客观价值”。到底哪个价格是与价值相符的呢?用什么标准来判定呢?没有标准,那该由谁来评定呢?

要知道,科学的核心是可验证、可解释、可落地,是用来解释现实世界、解决现实问题的,而不是用来逃避问题、自圆其说的。解释不了现实中的价格波动,就把问题推给“长期”,说“长期来看会回归价值”,这不是科学,那是耍无赖,是典型的“理论自嗨”。

事实上,市场价格的波动,从来不是围绕某个虚幻的“价值中心线”运动,而是无数人主观估值的即时碰撞、即时反馈。

今天觉得苹果新鲜,愿意出5元买;明天觉得苹果口感变差,就只愿出3元;今天急需一瓶水,哪怕出10元也愿意;明天不渴了,就只愿出2元;今天觉得某件衣服好看,愿意花几百元购买;明天看腻了,就觉得它一文不值。

这种波动,不是“偏离”,而是市场最真实、最正常的状态,是主观价值的即时体现,也是市场自我调节的必然结果,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干预者”来“纠正”。

客观价值论的危害,从来都不只是理论上的谬误,更在于其背后隐藏的政治危险性和实践中的破坏性,这种危害,在计划经济的实践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一旦我们承认存在客观的“价值中心线”,承认价值是由劳动量决定的、是固定不变的,就等于为价格干预打开了大门,为计划经济提供了理论支撑。

干预者可以打着“纠正价格偏离”“维护市场秩序”“保障公平”的旗号,随意介入市场,左右商品价格,甚至完全取代市场的自发调节,这恰恰是计划经济的核心逻辑:由少数人来核算商品的“客观价值”,来决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定价多少,而忽略无数人的主观需求和市场的真实反馈。

过去的工分制,就是这种逻辑的典型体现——试图用统一的标准核算每个劳动者的“客观劳动价值”,用工分来衡量劳动的多少、价值的高低,看似公平,实则抹杀了劳动者的个体差异、劳动的复杂程度和主观付出,最终导致劳动者失去积极性,生产效率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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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还有人鼓吹“大数据计划经济”,声称可以通过大数据模型,精准计算所有商品的“客观价值”,精准匹配供需,实现“完美调控”,但这本质上还是将整个经济体变成一台“校正机器”,试图把十几亿人的复杂偏好、多样需求,强行塞进一个统一的模型里,用统一的标准来衡量所有商品的价值、所有个体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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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的偏好是多样的、动态的,是无法被量化、被统一的。你喜欢甜苹果,我喜欢酸苹果;你需要一件外套用来保暖,我需要一件外套用来搭配;你今天需要这个商品,明天可能就不需要了,这些复杂的、动态的主观需求,从来都不是一个大数据模型能精准捕捉、精准核算的。

这种试图计算“客观价值”、取代市场自发调节的尝试,最终必然导致匮乏:当个体的主观需求被抹杀,当市场的自发调节被取代,商品的生产不再围绕人的需求,而是围绕“客观价值”的核算,围绕少数人的决策,最终只会出现“按需分配”的假象,和“供不应求”“供过于求”并存的现实。需要的商品买不到,不需要的商品堆积如山,这就是忽略主观价值、迷信客观价值的必然结果。

说到底,客观价值论最大的错误,就是混淆了“商品的属性”与“人的主观判断”,把原本属于人的主观认知,强行嫁接到了商品身上。

商品本身只有物理属性、化学属性,比如苹果的颜色、大小、口感,衣服的材质、尺寸、颜色,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可以精准测量、描述,但它们从来都没有“价值属性”。

价值从来不是商品自带的,而是人赋予的,是我们在面对多个不可兼得的选项时,做出的主观排序与判断结果。我们选择A而放弃B,不是因为A的“客观价值”比B高,不是因为生产A的劳动量比B多,而是因为在当下的情境中,A更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我们更偏好A,在我们的主观认知里,A的价值更高。

同样一瓶水,在沙漠里,一个口渴难耐的人愿意用100元购买,因为它能救命,在他的主观认知里,这瓶水的价值极高;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能只愿意花2元购买,因为它只是用来解渴,需求没有那么迫切,主观估值也就随之降低。

这瓶水的客观属性没有变,生产它的劳动量也没有变,但它的价值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恰恰证明了,价值从来都是主观的,是由人的需求和偏好决定的,而非客观的劳动量决定的。

客观价值论的误区,就是不愿意承认人的主体性,不愿意承认个体需求的多样性,试图用一种抽象的、僵化的理论,去解释复杂的、动态的现实世界,最终只能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

真正存在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每个人不同的主观需求、不同的偏好判断,是无数人主观估值碰撞后形成的市场价格,是每一次交换中,两个灵魂对世界的理解达成的脆弱共识。

价值的核心,从来都是“人”,从来都是人的主观判断,这才是价值的本质,也是我们理解市场、理解交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