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梦到斩杀线

今日,我们目击马杜罗在委内瑞拉被捕,其经济废墟上通胀率曾飙升至百万之巨;
我们旁观伊朗街头的动荡,其货币里亚尔贬如废纸。
全球媒体的镜头迫不及待地对准这些“失败国家”,仿佛一切灾难都源于当地的愚蠢与腐败。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傲慢的短视。
当你细究其根源,便会发现一条清晰无比的脉络:
这一切,都始于中枢神经系统被麻醉——利率信号的彻底失效。
这正是格林斯潘在2000年后,对美国所做的事。
市场经济的核心,不是什么“看不见的手”这种诗意的比喻,而是一个精密无比的神经系统。
这个系统的核心信号,就是利率。
财货的价值源于人的主观需求排序,而利率,正是当下财货与未来财货进行交换的时间偏好的货币化表现。
它是千万个消费者、储蓄者、企业家在时间维度上进行选择、博弈后形成的自然价格。
它告诉企业家,社会真实的储蓄有多少,可以支持多长期限、多大风险的生产投资。
利率是一种信号系统,它协调着跨期的生产结构,确保资源从消费向生产环节的流动,与人们的真实储蓄意愿相匹配。
格林斯潘干了什么?
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他以“抗衰退”为名,挥舞着美联储的权杖,蛮横地将联邦基金利率这个最重要的价格信号,人为地、持续地压制在接近零的水平。
这无异于给一个健康人注射了大量麻醉剂,让他的神经系统全面瘫痪。
米塞斯在《人的行动》中警告:
任何人为压低利率至自然利率之下的尝试,都会发出错误的信号,诱导企业家进行他们本不会进行的、“迂回”但更耗时的投资。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资源错配狂欢开始了。
接近零的利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货币的时间成本几乎消失。
过去,一个信用不佳、收入不稳定的工人,他的高时间偏好(急需当下消费,难以储蓄)决定了他在自然利率下,根本无力承担三十年房贷。
但现在,美联储制造的幻觉出现了:每月还款额低得可笑!
那些曾经被市场理性判断为“不合格”的次级借款人,一夜之间,在银行的计算模型里全部“合格”了。
这不是市场的发现,而是中央计划者对市场信号的强暴。
华尔街的“贪婪”?
笑话!
在扭曲的信号指引下,向着虚假利润最高的领域疯狂配置资源,恰恰是企业家精神在错误价格下的理性反应。
熊彼特所言的“创造性破坏”,其前提是价格信号基本正确,破坏的是真正落后的产能。
而在被麻醉的神经系统下,创造出来的是遍布全国的“鬼城”和根本无力偿还的抵押贷款合同,最终迎来的,只能是毁灭性的、毫无建设意义的总清算。
格林斯潘递上的,不是救赎的美酒,而是一杯让整个经济机体神经错乱、最终走向癫狂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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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币如何被驱逐

如果说美联储扭曲了价格信号,那么美国政府的住房政策,则是在此基础上,系统地、制度化地摧毁了风险定价的能力本身。
这并非市场失灵的偶然,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道德绑架”与“政治寻租”相结合的制度之恶。
今日我们批判某些国家“裙带资本主义”,殊不知,这套玩法在次贷危机前的美国,已被包装上“社会正义”的外衣,玩到了登峰造极。
1977年的《社区再投资法案》(CRA),就是这份恶法的总纲。
它基于一个荒谬绝伦的前提:银行因“种族歧视”而系统性拒绝向低收入和少数族裔社区放贷,放弃了巨大商机。
这种论断,完全无视了风险定价这一金融业的基石。
巴斯夏在《法律》中写道:
法律的功能应是防止强夺,而非自己成为组织强夺的工具!
CRA的本质,就是法律以“公平”之名,强行要求金融机构进行非商业、高风险的信资配置,这是对私有财产权和契约自由的公然践踏。
这部恶法在实践中如何运行?
它催生了一个庞大的寄生性利益集团网络。
以ACORN为代表的所谓“社区组织”,成了合法的制度性敲诈者。
其流程高效而无耻:
狙击银行合并或新设分支的申请→→→以“社区 reinvestment 不足”为由向监管施压→→→银行被迫坐上谈判桌→→→达成“和解协议”:银行支付巨额“捐款”(实为保护费),并承诺在未来数年发放数十亿计、条件极其宽松的指定社区贷款。
这不是市场交易,这是持照抢劫。
更令人发指的是,作为监管者的美联储,竟亲自下场撰写“作恶指南”。
其发布的《减小差距:机会均等借贷的方针》等文件,明确教导银行如何放弃传统审贷标准:忽略收入证明、突破还款收入比上限、将“信用咨询”等同于信用历史、甚至暗示可以寻求“合作”的评估师来获得理想估值。
索维尔在《知识分子与社会》中深刻地揭露:
那些构建社会工程的“知识精英”,往往对自身方案的真实成本(由他人承担)惊人地漠视。
美联储的官僚们,正是如此。
他们陶醉于“帮助弱势群体”的道德优越感中,而将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炸弹,埋在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地基之下。
银行家们为何就范?
因为在被扭曲的信号和强制的命令下,他们的最优策略已然改变。
当政府干预扭曲市场时,企业家会调整行为以适应扭曲,寻求在干预体制下的最大套利空间。
既然CRA贷款有政府压力,且能打包卖给“两房”转移风险,那么积极发放此类贷款,便从商业冒险变成了稳赚不赔的政治套利。
良币——即严守风险纪律的审贷行为——就这样被制度性驱逐了。
“两房”与全球掠夺链

当银行系统被灌下利率毒酒,又被CRA恶法逼良为娼,生产出海量高危贷款时,一个关键问题浮现:
如何让这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持续下去?
如何让这些垃圾资产,看起来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并让全世界都来接手?
答案,就是创造出两个史无前例的“扭曲放大器”——房利美与房地美。
它们的存在,完美诠释了何谓“社会化风险,私有化利润”的终极形态。
“两房”是典型的“政府资助企业”(GSE),这种设计本身就是经济学上的怪胎。
它们享有私营公司的利润(高管天价薪酬),却背负着联邦政府隐性担保的预期。
这种“赚了归自己,亏了纳税人兜底”的非对称激励,用霍普的话说,是一种基于国家垄断暴力支持的制度性产权侵害。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市场经济公平竞争原则的侮辱。
从克林顿政府到小布什政府,政治压力要求“提高住房自有率”(尤其是少数族裔)。
“两房”被赋予了明确的政治使命:大量收购并证券化包括次级贷款在内的抵押贷款。
这等于为银行体系提供了一个深度无限、且几乎无风险的垃圾出口。
银行欢天喜地将有毒资产甩给“两房”,回收现金,然后转身制造更多垃圾。
柯兹纳所强调的企业家“警觉”,在这里完全被引向了对政治套利机会的警觉,而非对真实市场需求与风险的警觉。
接下来,便是金融炼金术的关键一步:证券化与评级合谋。
“两房”将数以万计质量可疑的贷款打包,切成复杂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和债务抵押债券(CDO)。
由于市场普遍相信这些证券享有“美国政府信用”的隐形背书,三大评级机构(穆迪、标普、惠誉)毫不犹豫地给出了AAA的最高评级。
这绝非简单的“失职”,而是在扭曲的制度环境下,评级机构为迎合最大客户(“两房”及华尔街大行)需求而进行的理性合谋。
真实的信用风险,被一层层复杂的金融工程和政治担保彻底掩盖。
于是,一条从美国贫民区蔓延至全球的掠夺链最终形成:
1、源头扭曲:美联储压制利率 + CRA强制放贷,制造出有毒原生资产。
2、风险转移:银行将垃圾贷款卖给“两房”,兑现利润,转移风险。
3、信用漂白:“两房”将其证券化,评级机构赋予AAA光环。
4、全球倾销:全球的养老基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包括中国、欧洲、日本等),在“安全、高收益”的诱骗下,疯狂购入这些“特制金融鸦片”。
整个链条中,政客获得了选票和“人道主义”名声;
“两房”高管和华尔街精英获得了天文数字的奖金;
社区组织获得了资金与影响力;
普通借款人暂时圆了“美国梦”。
所有人都欢呼雀跃,直到音乐停止。
杨小凯曾警示过后发国家的“后发劣势”,即模仿技术易,模仿制度难,且坏制度具有巨大惯性。
美国这场危机,恰恰是其自身制度内核中干预主义与裙带资本主义的“先发劣势”的总爆发,并将全球拖入了其制度缺陷的泥潭。

掠夺者的加冕与体系的循环

2008年,音乐终于停止。
当美联储开始加息(即便只是加到依然很低的水平),被扭曲价格所掩盖的真实时间偏好瞬间显形。
无数“房奴”断供,MBS和CDO价值暴跌,持有它们的全球金融机构顷刻间血流成河。
一场起源于美国住房政策的危机,演变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这正是奥派商业周期理论的精确预言:
人为低利率引发的不当投资狂潮,必然以崩溃和萧条告终,其惨烈程度与干预的深度和持续时间成正比。
然而,最讽刺、也最可悲的一幕在危机后上演。
那些亲手设计、推动、执行了这一切的元凶首恶——美联储的官僚、推行CRA的政客、逼迫“两房”承担政治任务的行政官员——非但没有被问责,反而摇身一变,以救世主的姿态粉墨登场!
他们用纳税人的钱,以“大而不能倒”为由,巨资救助那些因执行他们错误政策而濒临破产的金融机构(包括“两房”本身)。
这等于对全社会进行了一次二次掠夺:
先是通过扭曲政策掠夺未来(制造泡沫),再通过救助政策掠夺纳税人(消化损失)。
特权在制造危机后,反而借清算危机之名,进一步扩张了自身权力。
随后,他们主导通过了《多德-弗兰克法案》等史上最庞大、最复杂的金融监管法案。
其核心逻辑不是反思和废除制造扭曲的根源(如美联储的利率操控权、CRA、“两房”的畸形地位),而是将危机归咎于“市场失灵”和“监管不足”,从而为自己,也为整个官僚体系,攫取了前所未有的、渗透到金融毛细血管的监管权力。
一场由“政府失灵”引发的灾难,最终成了“强化政府干预”的完美理由。
这是人类制度史上最成功的危机公关与权力寻租。
于是,体系完成了自我巩固的循环:
制造危机→→→推诿责任→→→用公众资源救助盟友→→→以防范危机为由扩张权力→→→为下一次更大危机埋下伏笔。
今日之世界,无论东方西方,我们仍深陷在这个循环之中。
央行们可以肆意进行量化宽松(QE),将利率压制在零甚至负值;
政府们可以以“刺激”、“公平”、“安全”等各类名目,更深地干预信贷配置与资本流动。
回望伊朗的街头、委内瑞拉的废墟,以及无数受困于斩杀线的美国人,我们必须清醒:
灾难的根源, 极少来自市场自发的愚蠢,而总是源于高高在上的智慧试图规划人间秩序的狂妄。
当权力决定价格的信号,当法律强制违背契约的“善行”,当承担风险与享受收益的权责被制度性割裂,那么,无论其旗帜多么鲜艳,口号多么动人,一条通往动荡、萧条乃至废墟的道路,就已经铺就。
奥派经济学留给我们的,不是预测具体危机的水晶球,而是一套审视所有干预政策的冰冷解剖刀,它无情地揭示:
任何背离自由选择、自愿交易与个人责任的道路,无论走了多远,看起来多繁华,其终点,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