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每当国家掌握了最赚钱的行业，普通百姓之间的竞争就会越来越激烈；而当社会资源被少数权力主体牢牢控制时，民众往往无法向上博弈，只能向下竞争。

于是，一个看似荒诞却反复出现的循环诞生了：

上层垄断资源，底层相互消耗。

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两千多年前的“盐铁专营”说起。

一、盐铁专营：赚钱的买卖，朝廷全包了

在古代中国，盐和铁是什么？

盐是生活必需品。

铁是农业和军事生产资料。

换句话说，这是当时最稳定、利润最高、需求最刚性的产业。

汉武帝时期，为了应对长期对外战争的财政压力，朝廷推出了著名的盐铁官营制度。

从此以后：

盐归国家卖；

铁归国家造；

利润归朝廷收。

对于统治者来说，这是个天才般的设计。

因为税收会受到经济波动影响，而垄断经营却可以持续不断地吸血。

百姓活一天，就要吃盐。

农民种地，就要用铁器。

国家等于直接掌握了社会最核心的现金流。

问题在于：

当最赚钱的产业被国家拿走以后，普通人还能干什么？

答案是：

只能在剩下的边角料市场里拼命竞争。

于是大量人口被迫挤进农业、小手工业、小商贩等低利润行业。

资源越来越集中，竞争越来越惨烈。

这其实已经埋下了后来中国社会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向上竞争越来越难，向下竞争越来越狠。

二、为什么会出现“底层互害”？

很多人以为，底层互害是因为人性不好。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

而是因为博弈对象选错了。

假设一个社会有100份资源。

其中80份掌握在少数权力集团手里。

剩下20份由90%的人去争。

那么会发生什么？

大家不会去争那80份。

因为争不到。

风险太大。

成本太高。

于是所有人都会盯着那20份资源。

结果就是：

同行举报同行；

商贩压价商贩；

农民竞争农民；

工人取代工人；

穷人挤压穷人。

因为他们唯一能够影响的对象，就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

这就是社会学中的“水平竞争”。

无法向上博弈的时候，人们只能横向厮杀。

三、封建王朝时代的死循环

中国历代王朝都出现过类似现象。

土地兼并严重时，普通农民无法挑战大地主。

怎么办？

只能争夺有限的耕地。

于是宗族械斗频发。

邻里矛盾加剧。

很多地方甚至为了几亩水田打上几十年。

明清时期人口爆炸。

康熙初年，全国人口约一亿多。

到了乾隆后期，突破三亿。

土地增长有限。

人口却翻了数倍。

结果是什么？

人均资源暴跌。

《红楼梦》里有一句话：

“外头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这其实也是整个社会的缩影。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越来越小的生存空间里。

于是出现了著名的“摊丁入亩”困境。

一个家庭生五个儿子。

土地却还是那几亩。

最后只能不断分家。

父辈的贫穷被复制。

兄弟之间也开始争夺资源。

许多家族内部的矛盾，根源并非仇恨，而是资源不足。

四、科举：最文明的内卷机器

中国古代最典型的内卷系统，其实是科举。

从表面看，它是公平的。

寒门可以改变命运。

但从结构上看，它也是一种筛选机制。

明清时期，全国数百万读书人。

每年真正进入统治阶层的不过数百人。

录取率甚至低于今天很多顶级考试。

大量家庭倾尽所有培养一个读书人。

结果绝大多数人成为落榜秀才。

他们没有改变资源分配结构。

却在彼此竞争中耗尽青春。

为什么科举如此受欢迎？

因为这是极少数能够突破阶层的通道。

当其他通道被堵死以后，再渺茫的机会都会引发疯狂竞争。

今天很多人觉得考公、考编热。

其实和当年的科举逻辑高度相似。

因为稳定资源有限。

于是无数人挤向同一个入口。

五、近代以来，模式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人以为进入现代社会以后，这种现象就结束了。

其实只是换了形式。

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大资本掌握工厂和机器。

工人之间为了工作机会互相压低工资。

19世纪欧洲大量劳工冲突，本质上也是资源竞争。

美国经济大萧条期间。

企业裁员。

岗位减少。

求职者彼此竞争。

工资一路下滑。

竞争对象仍然是同阶层的人。

再看东亚。

日本“失落三十年”期间。

终身雇佣减少。

年轻人争夺有限岗位。

韩国财阀经济下。

大量年轻人为了进入大企业不断考试。

卷学历、卷证书、卷履历。

这些现象背后都有一个共同逻辑：

优质资源集中。

普通人竞争加剧。

六、为什么有些社会不容易互害？

因为蛋糕在增长。

更因为机会在扩散。

美国19世纪西进运动时期。

欧洲工业化早期。

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前二十年。

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新增机会远远大于存量竞争。

工厂不断出现。

企业不断扩张。

岗位不断增加。

很多人发现：

与其和邻居抢一块饼，不如去做新的饼。

于是社会矛盾反而下降。

经济学家熊彼特把这种现象称为“创造性破坏”。

新的产业不断创造新的财富。

人们把精力用于创新，而不是互相消耗。

七、真正可怕的，不是贫穷，而是机会稀缺

回头看盐铁专营。

它最深远的影响，或许并不只是财政收入。

而是塑造了一种长期存在的社会结构：

最核心资源向上集中；

普通人围绕剩余资源展开竞争。

于是历史一次次重复：

土地有限，农民互卷；

功名有限，书生互卷；

岗位有限，年轻人互卷；

房产有限，家庭互卷。

人们总以为敌人在身边。

其实很多时候，身边的人只是和自己处于同样的处境。

当一个社会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存量争夺上时，内卷就会加剧。

当一个社会不断创造增量机会时，竞争才会转化为合作。

八、历史给我们的启示

盐铁专营只是一个起点。

它揭示了一个贯穿古今的规律：

资源越集中，竞争越内卷；

通道越封闭，互害越严重；

机会越开放，社会越有活力。

所以，“底层互害”从来不是某个民族的天性，也不是普通人的道德缺陷。

它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结果。

当人们无法影响资源分配的时候，就只能争夺资源剩余。

当上升通道越来越少的时候，就会出现越来越激烈的横向竞争。

历史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而是一个社会是否还能持续创造新的机会。

因为决定一个时代命运的，从来不是人们有多努力争抢旧蛋糕。

而是这个社会还能不能不断做出新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