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渔网到AI:谁在替你干机械的活?
好的理论不会过时。现实不过是对理论的不同形式的演绎,其忠实程度远高于几百年来的剧作家对莎士比亚剧本的忠诚。另一些理论呢——尽管被各路神仙追捧,一度成了显学——根子上是错的。 AI 时代来了,不是现在才过时,一开始就是错的。
1844 年,有个德国大胡子在巴黎写了一批手稿,提到一个概念叫"劳动与自我分离"。他从亚当斯密那儿捡来的。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构想将按照他的设想、以他想不到的方式被终结。
工厂的真相: 1844 年的现实问题
1844 年的工厂是什么样?
工人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十四个小时。不需要思考——思考反而降低效率。人确实被降格为机器。
有人写了一段漂亮话,文采我服:
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这段话写得真漂亮。但问题在于——病因搞错了。
异化确实存在。但异化是技术阶段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
那个德国人以为是某种经济制度让人异化,其实是生产力发展阶段让人异化。他开错了药方:废了私有制就能消除异化?别逗了。大鼻子的工人不异化?北棒子的工人不异化?
先正名:资本 vs 资本品
在继续之前,先厘清一个被故意混淆的概念:资本和资本品不是一回事。
•资本:抽象的购买力,企业家可用于投资的资源总和
•资本品:具体的生产工具,迂回生产过程中被制造出来的中间产物
有人说"资本剥削劳动"。但奥派说:资本是等待消费的耐心,资本品是这种耐心的物质化。
庞巴维克早就说过:资本品的本质,是人愿意推迟当下消费、以换取更高未来产出的时间偏好的物化。
所以当我们说"资本品替代人力",不是在说谁压迫谁。而是在说:人类积累的耐心,正在把机械的活从人身上拿走。
庞巴维克的迂回生产:一百年前的答案
庞巴维克在《资本与利息》里早就埋下了伏笔——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这是在给那个德国人的问题一个终极答案。
什么叫迂回生产?
•原始人用手抓鱼——直接,效率低,人 100%是"劳动者",身手矫捷,捕鱼打猎采集什么都会,似乎完全没有异化,健全而悲惨。
•渔民织网——迂回一步,人开始用工具,开始专业化分工,一些人成为“零件”,但他们的边际生产力提高,生活水平高于他们在乡村全面发展的贫瘠。
•现代渔业公司——卫星定位+自动化捕捞船+AI 分析鱼群——人做什么?做决策
这就是庞巴维克说的生产链条延长。
人类文明的进步史,就是一部"迂回生产"方法不断被延长和复杂化的历史。从制作简单的采果杆,到制造复杂的采果机器,再到制造采果机器的车床,再到建立制造车床的钢厂……生产链条越来越长,离最终消费品越来越远。
那个德国人说资本品(机器)让人异化,庞巴维克说资本品(机器)让人解放——因为机器干机械的活,人干只有人能干的活。
讽刺不?
从挖掘机到 AI :同一个逻辑
无论是挖掘机还是 AI ,都是提高边际生产力——而提高边际生产力,就是越来越多地用资本品替代人的机械劳动。
AI 和挖掘机没有本质的不同。都曾经是资本结构延长后的最新一环。 AI 是现在时,挖掘机已经是过去式。
第一阶段:资本品替代体力
蒸汽机替代肌肉。流水线替代手工。起重机替代搬运。
结果:人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但还在流水线上做机械动作——工具化达到顶峰。
第二阶段:资本品替代机械脑力
AI 替代重复性计算。自动化替代流程执行。算法替代简单判断。
结果:人必须使用判断力来创造价值——否则就没价值。挖沟比不过挖掘机,简单的排版和改数据表格比不过 AI 加持的计算机。人越来越像个人,而不是螺丝钉。想做螺丝钉也渐渐不可得——必须承担起作为人该做的事:设定目标、规划路径、检查结果。
这就是说——
市场过程自动消解了工具化。
不是靠什么伟大革命,不是靠废除私有制,是靠资本积累和技术进步。
米塞斯怎么看
米塞斯在《人的行动》里有一段话,简直是专为这个问题写的:
发达国家可以把一些资本品借给后发地区——这些资本品是改变后者生产方法所必须的。这就节省了他们的时间,让他们可以更快地提高劳动生产力。
有资本品可用,就等于更接近追求的目标。资本品的增加,让我们无需缩减消费就能实现更远期的目标。
米塞斯进一步指出:
西方给东方的不仅是技术和医学知识,也给了许多可以直接应用这些知识的资本品。东欧、亚洲、非洲这些地方,由于外部资本的输入,得以提早收获现代工业的成果。为了积累足够的资本品,他们不必那么缩减消费了。这就是当地的一些人和那个德国人的门徒们责骂的所谓剥削的真实情况——这是进步地区的财富在发展中地区发生的授胎作用。
(《人的行动》第四部第二十二章)
米塞斯没活到改革开放的年代,但他已经说出了那个"春天的故事"如何发生。发生在我国的奇迹,是对米塞斯资本理论最好的一次演绎。
企业家理论的三层递进
第一层:柯兹纳的"企业家警觉"
柯兹纳在《竞争与企业家精神》里点破了关键——市场不是均衡状态,是发现过程。
企业家不是风险承担者,是机会发现者。
企业家的警觉是什么?发现别人没注意到的套利机会。发现别人没看到的资源用途。发现别人没想到的组合方式。
那个德国人说资本家压榨工人,柯兹纳说企业家发现价值——没有企业家的警觉,资源永远是资源,不会变成产品。
第二层: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
熊彼特在《经济发展理论》里说得更狠:
企业家的功能不是管理,是破坏——创造性地破坏旧组合,建立新组合。
五种新组合:新产品、新生产方法、新市场、新供应来源、新组织形式。
AI 是什么? AI 是新生产方法的极致——它把"机械脑力"也变成了可资本化的生产要素。
第三层:克莱因的"企业家判断"
彼得·克莱因比柯兹纳更进一步——他点破了企业家的本质:
企业家是用自己的财产做判断的人。
克莱因说的判断,不是被动地发现机会——是主动的赋义行为:
企业家给生产行为赋予目的。企业家用自己的财产为这个目的下注。 AI 、机器人、活人雇员——都是手段。手段的价值,完全由目的决定。
柯兹纳的企业家还在"发现机会",克莱因的企业家已经在创造目的。
克莱因继承米塞斯的行动学框架:人行动,必有目的;手段服务于目的。
在生产中:目的是企业家判断所指向的最终产出(满足消费者需求);手段是资本品、劳动力、 AI 、土地——一切可被配置的生产要素。
那个德国人说"工人被资本品支配",克莱因说:工人和资本品一样,都是企业家判断的手段。区别只在于,工人有自由意志,可以拒绝被使用;资本品没有。
AI 时代的真相是:当资本品足够强大时,人必须从手段层级跃升到目的层级——否则就没有被使用的价值。
从"警觉"到"判断":柯兹纳的企业家是发现者,克莱因的企业家是赋义者。没有判断,警觉只是空想;没有财产下注,判断只是空谈。
那个德国人说的四重困境,市场已经一一化解
那个德国人说工人有四种被迫分离的状态(他称之为"异化"),我们逐一看:
第一重:工人与产品的关系
他说工人生产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反而成为支配他的力量。
怎么看:工人得到的是工资,他的劳动只是生产要素之一。与设备、地租等其他要素相比,并无特殊。工资是基于财产权的交易对价——支付劳动力租用的费用,正如土地的租金,不是什么压榨。如果因为所有产品都经过了劳动而成品,就该"一切归劳动者所有",那地主也要说一切都在他的地上发生。材料商更要主张:你们不过是对我的材料的物理化学形变,没添加任何新东西——凭什么多拿?
正像我们使用 AI ,企业主给了员工一个目的,为此支付工资、地租和各项费用。如果我们用 AI 得到超过 token 费的收益不算剥削大模型供应商,那又有什么理由抱怨"工人生产的东西不属于自己"?
资本的发展让生产结构迂回,用资本品替代劳动力做机械的事。 AI 让我们看到更多曙光——设想有一天,资本品替代了所有机械劳动——那些需要别人给目的的纯粹执行性劳动。那么每个人都成了企业家,用判断力赋予 AI 员工以工作目标,获取利润。一个人人都是企业家的未来,绝非空想。
第二重:工人与劳动过程的关系
他说劳动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谋生手段。
怎么看:人被生到这世上是被迫的——也是免费的。但选什么谋生手段,是自由自愿的。稀缺是现实,不劳作就挨饿,不在热带还要受冻。这是世界的事实。与其抱怨企业主用绩效管理让你高效率为他干活,不如抱怨你爹妈为什么迫使你来到这个世界。 AI 时代,不用 AI 的被淘汰,用 AI 的必须控制劳动过程——在企业家的框架下做判断、做决策。提高效率,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机械工作。最极端的设想:每个人都是"一人公司"或超级个体,不再谋求工资,而是谋取利润。
第三重:工人与他本性的关系
他说人区别于动物的本质是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分工把劳动变成机械重复。
怎么看: AI 替代机械劳动后,人被迫(或者说被激励)去做创造性活动——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自觉的活动"吗?他设想的方案是赶走企业主——那个发工资的人——失去的只是枷锁,将拥有整个世界。如果 AI 真像 AI 恐惧症们最怕的那样,让劳动者被"发工资的人"赶走……这有什么不同?大胆拥抱吧。他说得对:你失去的只有枷锁。
第四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他说工人与资本家对立,工人之间相互竞争。
怎么看:表面上企业主和企业主竞争客户青睐,工人和工人竞争老板青睐。实际上老板和工人是斗争中的战友。将军和士兵不是敌人,是战友。他们的共同对手是稀缺。不需要劳动就能得到的生资(阳光、空气)不足以让我们活下去。每个人都必须采取生产活动来克服稀缺,让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能活并活得更好。
人和人的生产关系——分工——只是为了提升效率,帮我们更好克服稀缺。 AI 或未来的工具也许会提供更有效率的合作模式,比如从雇主雇员变成超级个体户之间的合作。这都不会改变那个大现实:战天斗地克服稀缺。
真正的困境来自哪里
罗斯巴德在《人、经济与国家》里说得更直白:
真正的困境不是来自市场,而是来自强制。
税强制你工作更多才能维持生活。管控强制你无法自由选职业。户籍强制你无法自由流动。牌照强制你无法自由创业。
这些才是让人无法掌控自己生活的真正力量。
那个德国人说资本家强迫工人出卖劳动力——但奥派说:没人拿枪逼你签劳动合同。真正的强迫是:不工作就饿死(自然约束) vs 强制(制度约束)。前者是人类处境,后者是他的想象。
其他问题
问题 1 : AI 也让很多人就业困难,怎么办?
短期有摩擦,长期看历史——农业释放的人去了工业,工业释放的人去了服务业。服务业释放的人去哪儿?创造新的需求。
米塞斯早就说过:技术进步不会造成"长期失业",只会改变就业结构。 AI 替代人,说明它更高效。根据那备受委屈的真理——萨伊定律——生产决定消费,必然推动收入增长。生产力增长后,曾经收入微薄的职业的实际购买力会提高。你能想到 80 年代靠专门给人送餐能养活一个人吗?那时候工人和学生都带饭盒,没人觉得这是桩能做的买卖。是生产力的增长让它成了可能。
问题 2 :平台经济下的配送小哥,不还是被算法管着吗?
这是绩效问题。只要配送员有选择的自由,就不存在支配。如果你想自己雇人送货,绕过平台省中间费——难道不是能给配送员更高工资、省企业费用?恰恰相反。你会发现企业付出更多,配送员收入更少。因为平台的服务能给配送员更多订单,更多订单才是更多收入的基础。平台的收入——所谓抽成——不过是它服务的市场价格。人好逸恶劳,在利益面前利令智昏。自古以来中介行业(牙行)就顶着"无罪也该杀"的恶名,今天对平台的憎恶,不过是古老愚昧的新版本。
问题 3 : AI 会不会变成新的钳制——人依赖 AI ,失去独立思考能力?
同样面对一个大模型,同样工具,不同人用出来的水平天差地别。很多人配置好 openclaw 和 codex ,最大的疑惑是:我能用它做什么。
人的思考能力有多个方面。过去我们更多把思考力用在机械性事务——怎么完成给定目标。较少的用于目的领域——做些什么才更有价值(才能赚钱)。这里我要同意亚当斯密和那个德国人这对思想上的祖孙——分工确实让人能力片面化,雇员阶级甚至丧失了最重要的目的领域的思考能力,判断力退化了。而目的领域的能力恰恰是最不可或缺的。
当一个多面手的 AI 摆在面前,你的苦恼不再是"怎么达成目的",而是"我用它做什么"。这才是真正丧失独立思考能力。能依赖 AI 代替过程性思考的人,至少没有这个困惑。
结论:市场怎样让人更像人
逻辑链条:
**1.**资本积累 → 资本品生产增加(米塞斯)
**2.**资本品积累 → 生产链条延长(庞巴维克)
**3.**生产链条延长 → 人离"直接劳动"越远,离"判断与决策"越近
**4.**企业家判断 → 人从手段跃升为目的,赋予生产以意义(克莱因)
**5.**企业家发现过程 → 市场不是均衡,是持续的发现与创造(柯兹纳、熊彼特)
**6.**竞争压力 → 不用资本品的人被淘汰,用资本品的人必须提升判断力
**7.**结果:工具化自动消解
这不是谁的恩赐。这是市场过程的自发结果。
那个 1844 年在巴黎写手稿的人等了一百多年,生产力发展带来的不是可以搞计划了。而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企业家——用自己的财产做判断,赋予目的,配置手段。
他想消除工具化。结果他启发的制度制造了更大规模的工具化。
他痛恨的资本,反而成了消解工具化的工具。
他混淆的资本与资本品,恰恰是理解这一切的关键。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