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棘轮效应”看生活成本危机的死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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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政治辩论和日常闲聊中,当提到物价飞涨时,人们的矛头通常会指向“市场”。

房子“买不起”?那是开发商太贪婪。 看病“太贵”?那是医疗体系坏掉了。 上学“花销大”?那是教育市场化惹的祸。

面对这些问题,大家提出的解决方案几乎千篇一律:政府得管一管,得增加公共开支,得搞更多的补贴项目,用政府的信用去借钱救急。

但是,我想请大家暂停一下,换个角度思考:如果这场“生存危机”根本不是市场的错呢?如果这一切,恰恰是现代政府“搞钱”方式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呢?

从奥地利学派经济学(Austrian Economics)的视角来看,生活成本危机本质上不是供需问题,而是一个货币和制度问题。自从20世纪70年代初以来,像美国这样的政府就开始在一种“任意支配的主权信用体系”下运作。简单来说,政府花钱不再受税收或储蓄的硬性约束。

更重要的是,这个体系下凭空变出来的新钱,并不是均匀地洒向每个人的。它通过特定的渠道流入经济体。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有些人很早就拿到了新钱,赚得盆满钵满;而另一些人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见到这些钱,那时物价早就涨上天了。

这并不是道德指控,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结构性事实。

钱是怎么流进经济体的?

当政府想花钱却收不上来那么多税时,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借钱。这些债务最终往往由中央银行来“买单”或提供支持。

自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终结后,这一过程就不再有任何外部的硬约束了。美联储可以根据需要随意扩大资产负债表,而财政部的债务也可以无限期地借新还旧。

这里有一个关键点:新印出来的钱,并不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工人的工资条里的。

它首先流向哪里?它流向金融机构,流向政府承包商,流向资产市场,以及那些受政策优待的行业。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早就用“坎蒂隆效应”(Cantillon Effect)描述过这个过程:最先拿到新钱的人会受益,因为他们花钱时物价还没涨;而最后拿到钱的人(通常是普通打工者),在收入还没增加时,就已经不得不面对高昂的物价了。

房地产就是最清晰的例子。

信贷扩张降低了利率,让借钱变得容易。这并没有增加房子的数量,而是让大家手里都有了更多的筹码去竞价。结果就是房价被推高了。谁受益了?是现有的房主和加了杠杆的投资者。谁受苦了?是租房者和首次购房者。

他们面临的是更高的成本,工资却没有跟着涨。这并不是抽象的“房屋供应短缺”问题。这是货币政策把未来的收入流,提前折现到了今天的资产价格里。

同样的剧本也在股市、土地、学历证书以及与公共报销挂钩的医疗系统中上演。那些常被人们称为“市场失灵”的现象,往往恰恰是货币体系在按照它的设计逻辑精准运行。

危机:印钞机的“合法通行证”

既然主权信贷体系会产生这么大的扭曲,为什么它还能一直存在?

答案在于“危机”。

每一次大规模的财政扩张,都需要一个理由。而在现代,这个理由通常是紧急状态:经济衰退、金融恐慌、战争或者大流行病。每一次干预都被包装成“暂时的”和“必要的”。

然而,危机期间赋予政府的权力,在危机过后很少会被完全收回。

经济学家罗伯特·希格斯(Robert Higgs)将这种动态描述为“棘轮效应”(ratchet effect)。就像棘轮这种工具一样,只能单向转动。政府在紧急情况下扩张,事后只做象征性的撤退,结果留下了一个规模永久性扩大的国家机器。

货币机构也是如此。每经历一次危机,央行就会获得新工具、新授权和新先例。

2008年的金融危机,让大规模资产购买和银行救助变得常态化。2020年的疫情应对则走得更远,直接把直接发钱、紧急贷款和资产负债表的大规模扩张结合在了一起。

这些行动确实在短期内稳定了收入和市场。但它们也设立了新的底线。大家现在都默认,在未来的经济低迷期,政府和央行必须做得更多。

从奥地利学派的观点来看,危险不在于有人恶意“利用”危机。真正的危险在于,这些干预创造了一种环境,使得未来的危机更有可能发生,同时也为未来更大规模的干预提供了理由。

为什么东西越来越贵?

这种由危机驱动的体系,对价格有着累积效应。

资产通胀(比如房价、股价上涨)总是先于消费通胀(比如面包、牛奶涨价)发生。那些离信贷源头最近的人先受益,而那些依赖死工资的人,最后只能被动接受生活成本的上涨。久而久之,名义上的经济增长数据和老百姓实际的购买力之间,差距越拉越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在所谓的“繁荣期”,由于承受能力恶化,人们依然觉得日子紧巴巴。GDP在涨,股市在涨,政府支出在涨,但住房、育儿、医疗和教育却离普通家庭越来越远。

奥地利学派认为,这不是巧合。这是压低利率、扭曲资本配置,以及用信贷而非真实储蓄来为公共承诺买单的必然结果。

公共选择经济学也支持这一观点。政客们有极强的动力去承诺“现在的福利”,并将成本推迟到“未来”。主权信贷让这种政治操作变得可行。而真实的成本,最终会通过物价上涨和购买力下降的形式,分摊到每一个普通人头上。

民主控制的幻觉

现代信贷体系最令人不安的一点,是它的不透明性。

政府经常声称自己财政紧张,但行动上却好像钱花不完。官员们否认印钱会导致不平等或通胀,哪怕他们的资产负债表已经极度膨胀。

这种“部分否认”并非偶然。如果政府公开承认:“我们的支出限制主要取决于政治意愿,而不是税收收入”,那么民众马上就会要求更多的钱。

从这个意义上说,不透明起到了一种“维稳”的作用。

但是,这种通过模糊真相获得的稳定是有代价的。公民感受到了物价上涨的痛苦,却不理解背后的机制。于是挫败感滋生,政治运动变得激进,人们反而会要求政府进行更多的干预。这就强化了恶性循环。

从奥地利学派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它依赖于公众的误解、技术官僚的自由裁量权以及危机的常态化。这个系统很难在不引发通胀崩溃的前提下公开民主化,但它目前的运作方式,又在不断侵蚀人们对制度的信任。

为什么奥地利学派的批评依然重要?

批评者经常认为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不切实际,或者太过僵化。然而,对于任意支配货币的长期后果,奥地利学派的预言却惊人地准确:资产泡沫、贫富差距扩大、生活成本危机,以及反复出现的动荡。

这并不意味着奥地利学派认为危机必然导致崩溃。悬崖勒马是可能的。

但这在历史上往往在政治上极为罕见,且代价高昂。一旦任意信贷成为政府的主要融资机制,想要逆转它,就需要对抗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和大众的普遍预期。

所谓的“生活成本危机”并不是一个谜。它主要不是关于贪婪、短缺或市场失灵。

它是货币体系的特定产物。这个体系通过印钱的时间差和流向渠道,人为地制造了赢家和输家。除非我们正视这个现实,否则所有关于“让生活更负担得起”的改革呼吁,都只是在治疗症状,甚至可能会加重底层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