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退款”拉黑整条街道,问题出在哪里?

杭州萧山盈丰街道的居民,最近遇到了一件荒诞事。

打开圣罗兰天猫旗舰店,选好商品,填入地址,弹出一行字:您所在区域暂不支持下单。

整条街,22万常住人口,1.5万家企业,全部被屏蔽。

客服解释:该区域恶意退款现象过于严重。有商家披露,发往这个街道的122个包裹,其中94个选择了”仅退款”——不退货,只退钱。退回来的衣服,留有香水味、粉底液、眼睫毛,甚至血渍。

之后MiuMiu也跟上了,限制了杭州至少三个街道。广东中山、东莞,浙江桐乡,更大范围的区域陆续出现在限购名单里。

社会舆论迅速分成两边:一边说商家野蛮连坐,侵犯消费者权益;一边说恶意退货者太猖狂,商家也是受害者。

两边都说对了一半,但两边都没有说到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商家有没有权利拒绝交易?

先说一件最基本的事。

一家私人商店,有没有权利选择不卖给某个顾客?

有。这是私有产权的核心内容之一:你对自己的财产有处置权,包括决定卖给谁、不卖给谁。一家餐厅可以拒绝不穿鞋的顾客,一家精品店可以拒绝服务态度不好的来访者,这是私人经营者的基本权利。

圣罗兰和MiuMiu选择不向某些地址发货,从权利角度,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它们是私人企业,在自己的平台店铺上,有权决定向哪里发货,不向哪里发货。

这和政府强制排斥某类人群完全不同。政府的歧视用的是公权力,是强制性的;商家的拒售用的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消费者可以去找其他渠道购买。

所以那些呼吁”监管应该出手强迫商家不得区域限购”的声音,在原理上是拧的:用公权力强制一家私企必须向某个地区发货,是对私有产权的干预,而不是对它的保护。

但这个手段,真的很蠢!

商家有权这么做,不等于这么做是对的。 以街道地址作为风控标准,是一种极为粗糙的代理变量。

122个包裹里退了94个,这个数字确实触目惊心。但那94个退货者,是这条街22万人口中的哪些人?他们是直播电商从业者,是样品测评号,是习惯”穿完就退”的特定群体——他们不代表这条街的所有人,甚至可能只代表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其余那些普通居民,只是想买一件衬衫、一个包,从来没有恶意退过货,现在被拒之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真实的损害。它不构成权利侵犯(商家可以拒售),但它是一种效率极低的风控方式,把无辜者和作恶者一起打包处理,误伤了大量不相干的人。

任何精明的商家,都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你的目标是排除恶意退货者,不是排除一个街道。用街道来代理恶意退货者,这个代理变量的准确率,大概率不超过1%。你拒绝了99%的无辜人,才拒绝了1%的作恶者。

这不是好的商业决策,更不是好的风控逻辑。

真正的问题,在平台那里。

说到这里,才到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

为什么商家会被迫走到”拉黑整条街”这一步?

因为平台的”仅退款”政策,制造了一个没有成本的恶意退货机制。

“仅退款”设计的初衷是保护消费者:买到假货、严重质量问题的商品,不用来回寄,直接退款了事。这个出发点没问题。

但这个政策在实操中被滥用了:衣服穿了、吊牌拆了、直播用完了,申请仅退款,通过率极高,几乎没有任何追责。恶意退货者的成本接近于零,商家的损失是真实的。

谁承担了这个成本?商家。

谁设计了这个规则?平台。

平台的”仅退款”政策,把核心风险转嫁给了商家,同时没有给商家提供精准识别作恶者的工具。商家在没有办法锁定具体恶意用户的情况下,只能用地址这个粗糙的代理变量来自保。

这是平台激励结构扭曲的结果,不是商家贪婪的结果。

平台设计一个”让消费者爽”的政策,把成本扔给商家承担,商家无力精准追责,最终连坐了整条街——这是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每一步都可以追溯,但主流叙事只盯着最后那一步,骂商家野蛮。

风险不对称原理在这里同样适用:平台从每一笔交易中抽成,但不承担”仅退款”政策造成的商家损失,它就没有动力去设计一个真正能精准打击恶意退货者的系统。

真正的解法。

不是监管部门出手强制商家不得区域限购。

是平台建立针对个人账号的精准信用追溯机制——谁恶意退货,谁被标记,谁承担在平台上的信用代价。恶意退货者用小号换号,平台要有能力跨账号识别同一实控人。

是平台允许商家把真实的损害追诉给具体的恶意退货者,而不是让商家自己消化损失。

是”仅退款”政策本身需要重新设计边界:什么情况下直接退款合理,什么情况下需要举证,什么情况下属于欺诈应当追偿。

这些是平台应该解决的问题。把成本转嫁给商家,再看着商家用粗糙的方式自保,最后让无辜的消费者被连坐——这个循环,不需要监管部门来收尾,需要平台把自己该承担的那一份,拿回来承担。

拉黑一条街,是商家在一个糟糕的激励结构下的理性反应。

这个激励结构,是平台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