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意识形态丨深度笔记

「省流版:一套有意识或无意识持有的观念、信仰和态度,它反映或塑造着人们对社会和政治世界的理解或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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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哪里来

意识形态这个词,是个舶来品,与中国古代的“道统”含义相类似。它的英文是ideology,由两个希腊词根拼成,idea(观念)加上logos(学问),合在一起,字面意思是“关于观念的学问”。

这个术语由法国启蒙时期的贵族哲学家安托万·德斯蒂·德·特拉西在1796年首先提出,他把它构想为一种“观念的科学”,目的是建立一套理性的思想体系。

这位法国人的野心不小,他觉得人类所有的错误判断,根源都在于观念的混乱。只要能建立一门专门研究观念的科学,就能让人变得理性,让社会走向进步。这是十八世纪启蒙思想家们普遍的乐观情绪,他们坚信理性的力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拿破仑掌权后,对这些观念学家非常反感。在他看来,这群书呆子不懂现实政治,只会用抽象的理论指手画脚,甚至煽动不稳定。拿破仑将观念学视为一种矫饰的哲学,通过只以抽象说理为基础来试图决定政治与教育原理,从而具有煽动性。

从此,意识形态这个词开始沾上了贬义色彩,它不再是中性的观念科学,而变成了一个指控性的标签,暗示对方的想法是脱离实际的、偏执的、甚至危险的。

这是意识形态概念命运的第一次重大转折,一个原本追求客观认识的学术概念,因为触碰了权力,被权力扭曲,反过来变成了权力的工具。后来几乎所有关于意识形态的理论发展,都在重复着这个逻辑,谁在谈意识形态,谁就已经站在了某种危险的立场上。

催生意识形态概念的,其实要追溯到更早的英国经验论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他在《新工具》一书中提出了著名的“四假象说”,对中世纪经院哲学中流行的各种错误观念进行了哲学批判。

培根发现,人类的认知天生带着偏见。有些偏见来自人的生物本能,有些来自个人经历的局限,有些来自语言的误导,有些来自对权威的盲从,这四种假象几乎覆盖了人类犯错的全部途径。

培根的这个洞察,为后来意识形态研究奠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那就是:人对世界的认识,从来不是纯透明的,它总是被什么东西遮挡着、扭曲着、染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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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的翻转

从特拉西和培根的贡献来看,意识形态还只是一个认识论问题,属于哲学系的讨论范畴,让这个概念真正进入政治领域并且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是马克思。

马克思不仅将意识形态视为唯心主义的观念,还将意识形态与社会资源和权力的不公平分配联系在一起,进而阐明了意识形态必然具有掩盖真相的消极属性。

换句话说,在马克思之前,人们讨论的是“人为什么会有错误观念”。马克思把问题改成了“谁需要你有这个错误观念,谁从中受益”。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翻转,观念不再是孤立的思想产品,它背后是利益,是权力结构,是一整套经济制度。

在马克思看来,意识形态就是要将特定群体的利益上升为人类的普遍利益,将既定的社会统治秩序合法化,统治阶级的特殊利益,经过意识形态的包装之后,会被伪装成全人类的共同利益。

马克思对意识形态学说的发展可以概括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意识形态学说的创立阶段,代表作是《德意志意识形态》,从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历史唯物主义基本理论出发,论述了意识形态的含义、本质和基本特征。

第二阶段主要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展开批判,揭示了在物与物的关系下遮蔽的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系。

第三阶段系统论述了意识形态的相对性理论。

但是,马克思对意识形态的定义是高度批判性的,它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立场。也就是说,在马克思的框架里,你说别人是意识形态,就等于说别人是虚假意识。

这把武器可以用来拆解对手的话语,但也很容易变成一种新的教条。因为按照这个逻辑,谁也无法证明自己不是意识形态。你说资本主义是意识形态,资本主义也可以反过来说你是意识形态,这场相互指控的游戏,永远没有终点。

在马克思主义传统中,意识形态被贬义地看作一种扭曲的意识,反映着某种剥削性的物质现实。但后来的学者们逐渐意识到,这种纯粹否定性的定义太窄了,不足以解释现实世界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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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机器

马克思之后,意识形态理论发展出了更加精细的分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个人物是意大利人葛兰西和法国人阿尔都塞。他们的理论,直到今天依然在深刻地影响着人们对权力运作的理解。

葛兰西是第一个强调意识形态之物质载体的创造型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他认为国家不能被简缩为强制性国家机器,还应当包括一定数量的“市民社会”机构,如学校及工会等。在葛兰西看来,统治阶级维持权力不仅仅靠军队和警察,更重要的是靠一种软性的、文化层面的领导权,他把这种软性的控制叫做“文化霸权”。

这个观察非常关键,它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被压迫者不反抗?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而是因为他们压根不觉得自己在被压迫。他们把现有的秩序当作理所当然的、自然的、唯一可能的。这是一种深层的控制,暴力只能让人害怕,但文化霸权能让人心甘情愿。

阿尔都塞在葛兰西的基础上走得更远,阿尔都塞严格区分了“镇压性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两个概念。前者以暴力机关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后者则是通过软化的意识形态来潜移默化地渗透。

阿尔都塞列举了大量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实例,如教会、政党、工会、家庭,以及大多数传媒和文化事业等,尤其是学校和教育领域。在他看来,学校是资产阶级潜移默化推广其意识形态的第一国家机器。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从上幼儿园到看电视,从参加工作到参与选举,每一步都在接受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加工”。当你觉得自己在自由地思考时,其实你思考的材料、框架、甚至思考的语言本身,都已经被预先安排好了。

阿尔都塞把这个过程叫做“质询”,意识形态把你叫住,赋予你一个身份,你接受了这个身份,就成了它的“主体”,听上去像是你主动选择了什么,实际上你的选择范围和选择倾向,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被划定了。

这一套理论当然也有它的问题,如果真的一切都是意识形态的产物,那么提出这个理论的人自己又站在哪里?

阿尔都塞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困境,但他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不过,他的理论贡献在于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意识形态不是抽象概念,它就是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气,我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反而证明了它的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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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核心功能

如果把各家学说的观点综合起来,意识形态大体上具备四个核心功能。理解了这四个功能,就能理解为什么每一个社会、每一个时代、每一种政治力量都离不开意识形态。

意识形态是一套或多或少连贯的、综合性的观念体系,它解释和评价社会状况,帮助人们理解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并提供社会和政治行动的方案。

换句话说,意识形态对其持有者执行四种功能,分别是解释功能、评价功能、定向功能和行动纲领功能

第一个功能是解释。

意识形态解释为什么社会、政治和经济状况是当前这个样子,特别是在危机时期。人天生害怕无序和混乱,当世界发生了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人们就需要一套说法来安顿自己。

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有人富有有人贫穷?不同的意识形态给出不同的解释,自由主义说这是个人能力的差异,社会主义说这是制度安排的结果。你接受哪个解释,你就走进了哪套意识形态的大门。

第二个功能是评价。

意识形态不仅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的,还告诉你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它提供一个衡量好坏对错的标准,同一件事,在不同意识形态的坐标系里,评价可能完全相反。

比如政府对市场进行强力干预,信奉自由放任经济学的人会认为这是灾难,信奉国家调控理论的人会认为这是必要的纠偏。他们看到的事实相同,但得出的判断截然相反,因为他们的评价标准来自不同的意识形态。

第三个功能是定向。

意识形态帮助个体在纷乱复杂的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你是谁?你属于哪个群体?你和谁站在一起?你的敌人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大程度上是由意识形态提供的。一个工人可能觉得自己和老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也可能觉得自己和老板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这两种自我定位,对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

第四个功能是提供行动纲领。

意识形态执行着一种纲领性或规范性的功能,为社会和政治行动提供一般性方案。光有解释、评价和定向还不够,意识形态最终要回答“怎么办”。它给出具体的行动路线,应该改良还是革命?应该开放市场还是加强管控?应该强调个体自由还是集体公平?每一套意识形态都有自己的选择。

这四个功能是相互嵌套的,你接受了某个解释,就会倾向于接受与之配套的评价标准,进而认同特定的身份定位,最终走向某种行动方案。

这就是意识形态的系统性力量,它是一个自洽的、能够自我循环的封闭系统。一旦进入这个系统,你就很难从内部发现它的问题,因为你用来检验它的工具,本身就是这个系统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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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逃逸

如果意识形态无处不在,如果它已经深入到了我们认知的底层结构,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有没有可能走出意识形态,获得一个纯粹客观的视角?

很显然不能。

意识形态是一套有意识或无意识持有的观念、信仰和态度,它反映或塑造着人们对社会和政治世界的理解或误解。

注意这个定义里的关键词“无意识”,你可以意识到别人的意识形态,但你很难意识到自己的,就像你能看到别人眼镜上的灰尘,却总是透过自己的灰蒙蒙的镜片去观察世界,浑然不觉。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努力地思考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意识形态并不只是一些错误的知识点,可以通过学习来纠正。它是整个认知框架本身,你用来判断什么是“错误”的这个标准,本身就已经嵌入了某种意识形态。

但这不是说着所有立场都等价,所有判断都没有意义,承认自己无法完全逃离意识形态,反而是一个更加诚实的起点。

因为持有某种意识形态不是最危险的,以为自己没有才是。

一个自认为超脱于所有意识形态之上的人,往往是被意识形态控制得最彻底的人,因为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我反省的能力。

历史上最大的灾难,很少是由清醒的恶人制造的,更多的时候是由一群深信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的人推动的。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犹疑,他们的话语中没有“也许”,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某种意识形态,而是在执行真理本身。

这种绝对确信,是意识形态最危险的形态。

人活着,总需要某种叙事来安顿自己,没有人能赤裸裸地面对一个无意义的世界,意识形态提供了这种叙事。

问题在于,你是它的使用者,还是它的囚徒,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仅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