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政策的警示

看着你的竞争对手依靠国家补贴获得了优势,你很容易产生一种诱人的冲动,那就是“我也要这么干”。在美国政界,产业政策正在经历一场惊人的复苏。从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这样的智库,到那些曾经对“政府挑选赢家”嗤之以鼻的保守派,现在都开始拥抱这一理念。

他们的逻辑听起来非常直白。如果北京正在通过巨额补贴,在半导体、电动汽车和先进制造业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华盛顿总不能死抱着自由市场原则不放,眼睁睁看着本国的工厂一家家倒闭吧。这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故事。但如果我们凑近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神话。

庞大投入背后的昂贵代价

尽管中国庞大的产业雄心引发了西方的广泛焦虑,但支持这种“狂热效仿”的证据却薄弱得令人吃惊。到底中国的产业政策有没有起作用?针对这个问题的严谨评估其实非常罕见。

考虑到中国投入了如此海量的资源,这种研究上的空白显得十分刺眼。当经济学家们最终决定对其进行全面衡量时,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国家主导的高效奇迹。相反,他们发现的只是一个代价高昂的失望之举。

当然,中国产业政策的庞大规模是毫无争议的。这些政策涵盖了现金补贴、税收优惠、贴息贷款,以及为受青睐的行业提供低于市场价的土地。截至2023年,这些政策的财政成本估计占到了中国GDP的4.4%左右。

我们可以算一笔细账。在这些工具中,最主要的是占GDP 2.0%的现金补贴。紧随其后的是1.5%的税收优惠、0.5%的土地补贴,以及0.4%的信贷补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作为参照,欧盟在2022年使用的同类国家援助工具,大约只占其GDP的1.5%。一些大型制造业国家的水平也仅略高于这个平均值。换句话说,中国并不是在热情地模仿欧洲的做法。它是在以三倍的强度狂奔。

“三倍强度”到底买来了什么?

那么,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这三倍的强度到底买来了什么?根据研究显示,这些政策导致的要素错配,实际上拖累了中国国内的总体效率。如果假设完全没有产业政策,相比之下,当前的政策让国内总体的全要素生产率下降了约1.2%。

这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进一步导致国内生产总值(GDP)被拉低了最多2%。这是一个极为讽刺的结论。那些原本被设计用来为中国经济注入超级动力的政策,正在悄无声息且持续不断地从内部削弱它。

有人可能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看看在企业层面上是不是有所补偿。比如,那些被国家选中的“行业冠军”,是不是真的因为政府的支持而变得更具生产力了呢?

答案是:一点都没有。无论采用哪种测试模型,在同一个行业内,产业政策的强度与企业的平均生产效率之间,都不存在任何统计学上的显著联系。产业政策的支持者们最喜欢承诺的“创新红利”,在真实的数据中根本找不到踪影。

拆解经济上的“拔河比赛”

为了弄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我们有必要拆解一下产业政策扭曲资源配置的具体机制。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完全颠覆了许多产业政策狂热粉丝的直觉认知。

经济学家的分析基于一个衡量效率的结构模型。通俗地讲,这就是衡量企业投入资源后,到底能多高效地转化为实际回报的指标。在一个健康运行的市场里,劳动力、资本等生产要素会自动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随着市场竞争的展开,企业之间的效率差距会逐渐缩小。

然而,产业政策却同时在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上打乱了这一过程。这也正是产业政策一旦根深蒂固,就极难纠正的原因。一方面,补贴往往会导致产能过剩,超出了无干预市场环境下的正常产量。

另一方面,贸易壁垒和监管限制又在变相限制产量。因为这些壁垒增加了现有大企业的市场特权,使它们能够限制供应、抬高价格。它们通过牺牲消费者和下游产业的利益,来轻松赚取超额利润。

因此,最终的结果与其说是一项连贯的产业战略,不如说是一场经济上的“拔河比赛”。各种不同的政策工具将经济体向着相反的方向拉扯,根本无法达成任何最优解。

戳破“龙头企业”的泡沫

更糟糕的是,这种破坏并不只局限在各个行业之间。在单个行业内部,那些受到产业政策干预的行业,其企业间的生产率差距明显大于没有干预的行业。数据表明,在受影响的行业中,行业内的效率差距会显著高出14%。

我们综合来看各项宏观数据。产业政策导致了约24%的“跨行业效率差距”,以及约4%的“行业内要素错配”。在这两个数字中,那个24%的跨行业数据尤其发人深省。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产业政策正是在跨行业调配上表现得最为积极。它强行将整个经济中的资本和劳动力,引导向政府青睐的行业,而不是让它们流向那些能产生最高回报的领域。

在支持产业政策的叙事中,没有什么比“国家队龙头企业”的景象更具煽动性了。这些在战略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本土巨头,似乎完美证明了国家主导模式的成功。然而,严谨的研究对这些备受赞誉的明星企业的评价,却一点都不客气。

确实,龙头企业往往比同行业的平均水平表现出更高的生产率。但说实话,就算没有任何政府干预,这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正常市场现象。真正具有启示意义的数据在于另外一面。

这些龙头企业在资源转化率上的表现,通常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表明,相对于它们所创造的回报,它们的生产规模过高,效率却很低下。这种现象在国有龙头企业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它们庞大的体量,反映的不仅是卓越的市场竞争力。那更是补贴、信贷担保和获取特权资源的积累结果。这种人为制造的规模膨胀,远远超出了真正的生产效率所能支撑的合理范围。

造船业:一个投入与回报失衡的缩影

为了能在实际层面说明这一切,我们可以看看中国造船业的例子。它可能是目前最生动、最具指导意义的案例。这个行业汇聚了非凡的财政投入,但最终的结果却与宏大的野心相差甚远。

在2006年到2013年期间,中国政府向造船业注入了相当于6240亿元人民币(约合910亿美元)的巨资。其中,仅发放给企业的“准入补贴”就高达4310亿元。这远远超过了用于生产的1560亿元和用于投资的370亿元。

这些绝不是为了推动行业发展而进行的边缘微调。这是用公共资金进行的一场彻底改造,直接重塑了全球造船业的格局。现在的核心问题是,这样的巨额成本换来的回报值得吗?

证据表明,并不值得。如果我们把国内企业生命周期内的利润增长,与政府发放的补贴总额进行对比,你会发现总回报率仅为18%。也就是说,政府在这个行业每投入一元钱,国内生产商获得的净利润还不到两角钱。

这个糟糕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被沉重的固定成本拖垮了。因为无论船厂有没有真正在造船,这些固定成本都是必须承担的。

这些固定成本到底有多高呢?据测算,每家造船企业每季度的固定成本高达1500万元人民币。这大约相当于行业平均利润的12%。即使在一个假设的理想状态下,也就是固定成本为零,这项政策的投资回报率也只能上升到25%。这依然远远低于巨额公共支出的合理预期。

看清幻境的真实面目

除了这些政策层面的失败,中国经济内部还存在着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弱点。然而,在华盛顿探讨“美国能从中国模式中学到什么”的讨论中,这些弱点却很少被提及。

尽管中国的技术能力在某些领域令人印象深刻,但总体上仍处于中等水平。如果按照1到10级的标准来衡量应用技术,中国大概徘徊在4到7级之间。这与真正定义发达经济体的高阶创新能力相比,依然有很大的差距。

而且,中国目前仍然严重且长期地依赖外国的核心技术和关键零部件。这意味着,尽管中国总体的技术体系有着肉眼可见的优势,但它既不够全面,也未能实现真正的自给自足。

中国的经验,代表了现代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产业政策实验。它动用了庞大的行政资源,并且拥有着无可匹敌的资本调配能力。然而,数十年如此庞大强度的努力,最终向我们揭示的,却是真实、可衡量且极度高昂的代价。

产业政策产生的资源错配,绝不是一份光鲜账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误差。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重的结构性拖累,反噬了那些政策原本想要强化的经济体。

在华盛顿急着照猫画虎,建立一套模仿中国的产业政策体系之前,它理应诚实地评估一下这个中国样本到底证明了什么。因为中国模式的幻境,在远处看总是清晰而迷人的。但只要你走上前去仔细端详,它便会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