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了就等救市,你还配谈投资?

7月24日,经济学家连平在接受采访时说,资本市场要打破“市场下跌—国家救市”的思维定式,纠正部分散户对“国家队”的依赖,避免形成道德风险。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就在几天前,几家有“国家队”背景的机构宣布增持股票和ETF。第二个交易日,市场大幅反弹,舆论场上顿时一片欢呼。有人说“信心回来了”,有人说“底部稳了”,还有人开始研究下一次“国家队”什么时候进场。

但我要说得比连平更直接一点:不仅散户不该等救市,公共资金本来就不应该承担救市的职责。

因为所谓救市,救的从来不是“市场”,而是市场中某些人的错误判断。它并没有创造一分钱利润,没有增加一件商品,没有改善一家企业的经营,也没有让任何消费者获得更多价值。它只是用另一批人的资源,去支撑一批持股者想要的价格。

这不是市场经济。

一个只想拥有上涨权、不愿承担下跌责任的人,不是投资者,只是拿着股票账户的福利主义者。

市场不是成年人的托儿所。

01、股票不是彩票,而是企业所有权

许多散户炒了十年股票,却连自己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股票不是一个每天跳动的六位数代码,也不是一张由政府担保升值的存单。股票的本质,是一家企业的所有权凭证。你买入一只股票,就是买下这家企业极小的一部分,并获得对它未来剩余收益的索取权。

注意,是“剩余收益”。

一家企业赚到收入以后,要先支付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银行利息、税费以及其他合同义务,最后剩下的部分,才可能属于股东。企业经营得好,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股东可能获得利润;经营得不好,产品没人买,成本失控,债务过高,股东就应当首先承担损失。

这正是股权的性质。

既然你购买的是企业所有权,你就不可能只享受利润而拒绝承担风险。世界上不存在只分红、不亏损的股权。假如真有,那就不是投资,而是别人向你单方面输送利益。

可是,一些散户理解的股票却完全不同。

他们把股票看成一种有国家隐性担保的彩票:上涨时,证明自己眼光独到;下跌时,证明市场有问题;赚了钱,是自己的本事;亏了钱,就是制度欠他的。跌得多了,他们便理直气壮地要求救市,仿佛指数没有涨到自己的成本价,就是整个社会对他的伤害。

前期高点不是价值,套牢不是侵权,亏损更不是政府欠你的债。

02、价值投资,首先是承认自己可能判断错误

我以前写过一篇《主观价值论与价值投资》。我在文章里谈到,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客观的价值投资,所有价值判断,都来自行动者自己的主观判断。

你认为一家企业未来能赚多少钱,管理层是否可靠,行业还有多大空间,产品能不能持续满足消费者需求,这些都不是摆在桌面上的确定事实,而是投资者对不确定未来的判断。

投资的困难,正在这里。

企业的真正价值,最终取决于它能否长期、低成本地为客户创造价值。消费者愿意不断掏钱购买它的产品,企业才会形成收入、利润和现金流。没有消费者的自愿购买,再宏大的叙事、再热门的概念、再漂亮的K线,都只是幻觉。

股票价格则是无数买卖双方在当下形成的交换比率。有人看好未来,有人判断风险已经过高;有人愿意买,有人选择卖。价格正是在这些不同判断的竞争中形成。

这意味着,你买入一只股票时,只能证明你愿意用这个价格交换,并不能证明你的判断正确。

市场一旦下跌,首先应该问的不是“为什么没人来救”,而是:我是不是买贵了?企业的竞争力是不是变弱了?未来现金流是不是被高估了?债务是否过高?客户是否正在离开?我对行业的理解是不是错了?

价值投资从来不是消灭风险,而是以合理价格承担自己能够理解的风险。所谓安全边际,是给判断错误留下空间,不是要求国家给你的账户加一层保险。

连这一点都不明白,还谈什么投资?

03、亏损不是市场失灵,而是经济核算

米塞斯反复强调,利润与亏损不是资本主义的偶然现象,而是市场进行经济核算不可缺少的机制。

企业家提前配置资源,生产他们认为消费者未来会购买的商品。如果判断正确,以更低成本创造了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值,就获得利润;如果判断错误,浪费了稀缺资源,就承担亏损。

利润告诉企业家:消费者认可这种资源配置。亏损则告诉他:这些土地、设备、资金和劳动力有更重要的用途。

因此,利润与亏损并不是对企业家的奖惩游戏,而是消费者借助价格体系发出的命令。它们推动资本从较差的经营者手中转移到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手中。

股票市场同样如此。

股价下跌可能意味着投资者下调了对企业未来收益的判断,也可能意味着此前的价格包含了过度乐观的预期。无论是哪一种,价格下降都在传递信息:原来的资本估值可能错了。

救市则是在干什么?

它试图压住这个信号,推迟错误暴露,阻止价格完成调整。原本应该被重新估价的资产,因为公共资金进场而继续维持高价;原本应该承担损失的人,因为托底预期而继续持有甚至加杠杆;原本应该流向更高效率企业的资本,被困在低效率和错误投资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资源错配。

许多人把下跌称为“风险释放”,却又要求在释放过程中把价格托住。既要市场纠错,又不允许错误判断者承受损失,这在逻辑上根本无法成立。

没有亏损的市场,也就不会有真实的利润;没有出清的资本市场,只会越来越像一个长期掩盖错误的会计游戏。

04、“国家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

散户最容易产生的一种幻觉,是认为“国家队”的钱没有成本。

仿佛它从天而降,既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其他用途。只要它买入股票,所有人便皆大欢喜,没有人付出代价。

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无知。

任何资金都有来源,也都有机会成本。公共机构用资金购买股票,就意味着这些资源不能用于其他用途;它一旦在高位承接了市场抛盘,相应风险也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从原来的持有人转移到了公共资产负债表上。

救市不能增加企业利润,不能改善自由现金流,不能提升产品竞争力,更不能让消费者突然愿意购买原本不需要的商品。它能够直接改变的,只有短期的买卖力量和市场价格。

换句话说,它不是在创造财富,而是在重新分配风险。

而且,这种分配并不公平。

一个从不炒股、认真工作和储蓄的人,凭什么通过公共资源为另一个追涨杀跌的人承担损失?一家稳健经营、依靠真实利润积累资本的企业,凭什么面对那些因为托底而长期维持高估值的竞争者?一个谨慎持有现金、等待合理价格的投资者,凭什么被政策性买盘抬高购买成本?

罗斯巴德指出,政府干预并不会消灭成本,只会改变承担成本的人。救市也一样。表面上,某些持股者的亏损减少了;看不见的另一面,是其他人的资源被占用,价格发现受到干扰,谨慎者反而为冒险者买单。

这不是保护投资者,而是惩罚负责任的人。

05、部分散户的无知,不能由社会买单

这里必须说清楚,我批评的不是所有散户。

资金多少与认知水平无关。市场上有许多普通投资者认真研究企业,谨慎估值,控制仓位,承认自己的无知,也愿意为判断负责。他们比许多拿着巨额资金却依靠关系和政策套利的机构,更接近真正的投资者。

我要痛批的,是另一部分散户。

第一,他们不懂经济规律。

他们以为只要大资金买入,财富就会增加;只要指数上涨,所有问题就得到解决。实际上,财富来自生产,来自储蓄形成的资本积累,来自企业家把土地、劳动和资本组织起来,为消费者创造更有价值的产品。

把股票价格买上去,不等于把企业利润做出来。正如印钞不能创造真实财富一样,政策性资金抬升指数,也不能创造企业价值。

第二,他们不愿意自我负责。

买入时,没有人强迫他们;追高时,他们把风险提示当耳边风;赚钱时,他们绝不会把利润分给社会。可一旦亏损,他们却突然开始谈“保护中小投资者”,要求别人替自己的错误付款。

这是一种典型的道德双标:收益私有,风险公有;判断由我,后果由你。

第三,他们不懂价值原理。

他们不研究企业为谁创造价值,不看现金流,不看负债,不看管理层如何配置资本,不看价格与未来收益是否匹配。他们研究的是消息、题材、板块、资金流向和所谓“主力意图”。

他们买入一家企业,不是因为相信它能够长期服务消费者,而是相信会有下一个人用更高价格接走。等不到下一个人,就呼唤“国家队”。

这不是价值投资,甚至算不上投资,只是把击鼓传花包装成了金融知识。

第四,他们不了解股票的本质。

股票是剩余索取权,也是剩余风险的承担权。公司破产时,股东排在债权人之后;经营失败时,股权价值可以归零。正因为股东承担最后风险,才有资格分享企业成功后的剩余收益。

如果股东既要获得无限上涨收益,又要由国家承诺下跌有底,那么股东就不再是所有者,而成了享有特权的债权人。

散户身份不是道德豁免证。资金少,不代表责任可以更少;知识不足,也不构成向别人索取补偿的理由。

无知本身不是罪。每个人都有不了解的领域。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明明不懂,却非要下注;输了以后,又要求社会为他的无知买单。

这种人,不是弱者,只是拒绝长大的成年人。

06、救市正在把投资者训练成金融巨婴

人们常说,正因为散户不成熟,所以才需要更多保护。

这句话把因果关系说反了。

当市场参与者反复看到下跌就有托底、危机就有救助、损失过大就会有人接盘,他们最理性的反应,恰恰是减少自己的责任,增加冒险行为。

为什么要认真估值?反正跌多了有人救。

为什么要控制杠杆?反正系统重要时不能倒。

为什么要分析企业?研究政策进场的时间,可能比研究现金流更有效。

只要救市形成稳定预期,道德风险就不是少数人的品质问题,而会变成整个市场的激励结构。参与者将不再围绕消费者需求和企业价值进行判断,而是围绕政策信号进行下注。

不能一边把饭点固定下来,一边批评人们排队等饭。

霍普从私有产权伦理出发指出,和平合作的基础,是每个人对自己正当取得的财产拥有排他控制权,并通过自愿交换与他人发生关系。投资者用自己的财产购买股票,当然有承担风险的自由;但这项自由绝不包含强迫未参与交易的人为其补偿损失的权利。

罗斯巴德对此说得更加彻底:产权意味着收益归所有者,损失也由所有者承担。一个人没有权利把自己的成本强加给无辜第三方。

救市最根本的伦理问题,就在这里。

它把自愿交易造成的私人损失,转化为别人不得不承担的公共成本。它奖励冒险,惩罚谨慎;奖励会哭的持股者,惩罚沉默的纳税人和储蓄者。

这种制度运行得越久,投资者就越不可能成熟。

父爱主义从来培养不出负责任的成年人,只会制造越来越多离不开父爱的巨婴。

07、应当保护产权,而不是保护股价

有人可能会反驳:难道投资者就不需要保护吗?

当然需要。

如果上市公司财务造假、侵占公司财产、虚假披露;如果中介机构故意欺诈;如果有人利用内幕信息侵害交易对手;如果合同被违反,受害者当然有权追究责任,并要求侵权者赔偿。

因为这些行为侵犯了明确的产权和契约。

但企业经营恶化、市场预期改变、估值回归、投资者判断错误,由此导致的正常股价下跌,不是产权侵害。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夺走了你的股票,也没有人违反对你的合同承诺。

真正的投资者保护,是保护财产权,执行契约,惩罚欺诈,让侵权者向受害者负责。

而不是保证股价,规划指数,托住每一次下跌,再用公共资金为错误估值续命。

把“保护投资者”偷换成“保护投资者不亏钱”,最终只会摧毁市场纪律。企业不再需要通过改善经营赢得资本,投资者也不再需要通过正确判断获得回报。所有人都会转向同一个方向:猜测监管者下一步做什么。

这样的市场,形式上每天都在交易,实质上却越来越远离市场经济。

08、真正的市场,从不承诺你赚钱

股票市场要健康发展,最重要的不是建立一套更加精细的托底机制,而是取消托底预期,让价格重新承担价格的功能。

该涨的,让它涨;该跌的,让它跌;错误投资,该出清就出清;经营失败的企业,该退出就退出。只有让错误承担代价,资本才能重新流向更能为消费者创造价值的企业。

投资者也必须重新学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自我负责。

看不懂企业,就不要买;无法判断价值,就不要下注;承受不了波动,就降低仓位;缺乏研究能力,就选择更简单透明的方式;任何时候,都不要把别人的钱当作自己的止损盘。

真正的价值投资,不是背诵几个名词,而是研究企业能否持续服务消费者,研究利润和自由现金流,研究债务与治理,研究自己支付的价格,并始终承认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市场经济并不保证每个人成功。它只允许每个人用自己的财产进行判断,并要求他承担判断的结果。

这听起来不温柔,却是唯一真正公平的规则。

自由市场不承诺你赢,只承诺没有人有权强迫别人替你的错误付款。

所以,下次股票一跌,又有人伸长脖子等“国家队”时,不妨先问问自己:你买的是企业,还是救济券?你做的是投资,还是一场自认为由全民兜底的赌博?

如果你连亏损都不愿承担,却只想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那么我也只能再问一句:

亏了就等救市,你还配谈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