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嵘:什么是普通人的福利
近期,北大一位教授在访谈对话中,提出一个观点: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是牺牲自由换取社保待遇;灵活就业者时间自由,只是主动放弃了部分保障。
这套说法,在书本理论中看似没有问题,却让无数普通劳动者难以接受,而引发广泛的社会关注。原因很简单,教授口中的福利,和老百姓过日子理解的福利,并不是一回事。
在主流福利经济学的定义里,福利不局限于社保、待遇、物质收入,一切能提升个人主观效用、满足感、选择权的东西,都被算作福利。时间自由、工作弹性、不受考勤约束,在学术模型里,都属于“非货币福利”。但这套福利定义预设人拥有充分选择权,可以自由交换、自主取舍,稳定换保障、灵活换自由是对等的效用置换;一旦剥离现实约束、生存压力和阶层差距去套用当前真实的中国社会,就和普通人的生活完全脱节。
如今全国两亿四千多万灵活就业人员,群体本身分层清晰。独立设计师、资深讲师、头部主播这类高收入从业者,确实是主动选择灵活模式,充裕收入足以自行承担社保,时间自主对他们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福利。但这只是极小一部分人,绝大多数灵活就业者并非向往自由、主动择业,而是现实所迫。正规就业岗位持续收缩,企业大规模裁撤正式编制、推行业务外包,三十五岁职场门槛固化,大量普通人被挤出稳定就业体系,被动进入零工市场。
他们是被就业结构推着走进“灵活就业”的,不是心甘情愿走进来的。
教授说,灵活就业者是“用保障换自由”。可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手里仅有糊口的微薄收入,被迫二选一的取舍,根本算不上选择权,只是无奈的生存妥协。我一直坚持一个道理,评价底层劳动者,别先质问他们为何过得不好,要先问问生活给过他们多少选项。
很多人把灵活就业的无保障困境,简单归结为市场规律、企业成本、平台效率。请不要用经济规律,掩盖现实里的责任缺失。平台通过算法牢牢掌控定价、派单与奖惩,劳动者没有议价空间,一旦出现工伤纠纷,又立刻切割劳动关系,将保障责任全盘推给从业者。剥离社保、转嫁风险之后,再把这份被动谋生定义为福利,本质是对底层生存困境的轻描淡写。
老百姓心中真正的福利,从来不是书本上抽象的主观效用、时间自由,而是能托住人生所有风险的现实保障。五险一金是普通人抵御病痛、衰老、意外的底线。上亿零工缺少制度兜底,年轻尚能奔波,一旦伤病、年老,便无依无靠。稳定可预期的收入、清晰落地的劳动保护,同样是福利不可或缺的部分。灵活就业收入起伏不定,工伤维权举步维艰,独自承担全部生存风险,这般处境绝不能被美化成一种优待。
真正合理的民生福利体系,本不该逼迫劳动者在保障与自由之间二选一。近些年灵活就业参保、职业伤害保障相关试点持续推进,方向值得肯定,但面对数亿劳动者的诉求,政策落地的速度与覆盖范围依旧远远不足。我们需要尽快推动社保、劳动保障体系的系统性重构,建立适配多元用工形态的新型保障机制。
公允地讲,这位教授长期深耕零工就业调研,多年来持续关注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问题,多次公开呼吁完善骑手、临时工的劳动权益保障,初衷是体察底层、补齐制度短板,并非刻意漠视民生、偏袒资本。问题在于,正是如此一位学者,为何在面向大众的公共表达中,出现如此严重的样本偏差?是长期标准化的学术训练,潜移默化让人困在理论框架里,渐渐脱离真实烟火;还是流量主导的公共言说场域,倒逼学者抛出标新立异、语出惊人的观点,忽略普通人的生存痛感?
这场舆论争议,不是民众不懂经济学,而是民众太懂生活。他们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自己的渴望,不需要书斋里的抽象理论,定义自己的苦难、宽慰自己的处境。
学者可以不说真话,但不要说假话;可以不替底层发声,但不要美化他们的苦难。